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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会有饭吃 199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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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秋天,我揣着200块钱和一个地址,逃到了广东。
第三天夜里,妈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她不知道我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不知道我兜里只剩不到五十块,更不知道我刚被“卖猪仔”卖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开发区。她的声音从老家烟雨镇传来,沙哑,像哭过,又像忍着没哭。
“我们以为你回学校了,收到电报才知道你走了那么远。”
“你爸爸在找关系,打停薪留职报告,看能不能保住你的教师编。”
“你叔叔急得不行,说读了十几年书,好不容易有了个铁饭碗,要我们把你抓回去。”
我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回去。
我说:“妈妈,我不要回去,你们来抓我,我也不回去的!“
等了很久,才听到妈妈最后一句话:
“广东……说不准你也能活下来。万一不行——你就回来和我一起卖西瓜。总会有饭吃。”
我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的滨海开发区,泥巴路,远处是尘土飞扬的工地,和我一样迷茫。
妈妈说,是她用板车把我的书和铺盖,从学校拉回家的。爸爸不是有解放牌大货车吗?但是,女儿扔掉铁饭碗跑去广东打工,这太丢人了!爸爸是“牛哥”“吴老板”,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和妈妈一起卖西瓜!
死也要死在外面。
爸爸摔碗的那天晚上,我就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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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爸妈吵架,爸爸摔了碗,指着妈妈和我说:
“你们走,我养不起你们!两个女儿将来结婚,嫁妆是没有的,每个人必须要帮我还五千块钱才准结婚。”
五千块。我在乡中学教一个月书,工资一百零三块。不吃不喝,要四年。
妈妈蹲在地上,把碎碗一片一片捡起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她的头发根部白了这么多。
我不如去死。
不。我想去广东。
当天夜里,我翻出妹妹从广东寄来的信。她的字很潦草,但话很清楚:“姐,我跟单位领导说了你的情况,他们愿意接收你这样的人才。月工资大概800元。”
八百块。半年多点就可以赚到5000块钱了。
我去找张勇借了200块,他是镇上唯一一个听完我话、没问“你一个女的去广东干嘛”的人。
他当着同事的面,从新华书店的收银台里拿出两张一百的,递给我。
“不够再跟我说。”
我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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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汽车站的时候,下午只剩一班去省城春江的长途汽车。我算了算时间,两小时,来得及回烟溪中学拿行李。
小镇没有公共汽车,我也没有骑自行车的习惯。全靠走。
回宿舍,翻出行李箱。那是三年前考上师专时叔叔送的,军绿色,帆布面,轮子已经不大灵光。塞了几件衣服,又塞了三本书:《飘》《唐宋诗词鉴赏辞典》《红楼梦》。想了想,把身份证和妹妹的信放进随身的小包包里。
锁好箱子,出了门。走了大半,手伸进口袋——车票不见了。
站在路上,翻遍了所有口袋。没有。
回去找?走路肯定来不及。拦了几部拖拉机,“我给您十块钱,帮我回去取个东西,再送我去汽车站好不好?”司机看我一眼,轰隆隆开走了,留下一路尘土。
我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回?还是不回?咬了咬牙,拦下下一部往汽车站的拖拉机,跳了上去。
没票,怎么上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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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站乱成一锅粥。检票员手忙脚乱,我趁乱挤上车,坐到检票员旁边的空位上。
“你长得真好看,好有气质,像电影明星。”我说。
检票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数票。数了三轮,硬是差一个人,却没想起检我的票。
暮色四合。长途汽车到了春江郊外,有个阿姨叫停车,说要上厕所。“你们赶紧下去也上一个,”她招呼同伴,“到了火车站,上了火车,上厕所就更麻烦了。”我跟着下车,蹲在野地里,抬头看见天边最后一抹红。
出汽车站,我跟着阿姨那拨人走。火车站,买了一张无座票。发现阿姨也去广州,凑上去搭讪。阿姨是带同村女孩子去东莞打工的。
“你去惠州?那我们同一个方向,到时你跟我们一起走就好。”阿姨叮嘱她,“你的小包,最好挎在外套里面。车上小偷多,喜欢偷箱子。千万不能睡觉,得看着。带吃的没?没有就去买两包方便面,不用泡,干吃也行。”
我买了方便面,塞进外套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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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票的时候,人群像决了堤的水。我箱子重,跑不快,和阿姨她们走散了。
绿皮车厢里,行李架上塞满了蛇皮袋和箱子。没票的人钻到座位底下,给自己抢了个“卧铺”。我拖着箱子,一路说“借过”,一路被人翻白眼。最后挪到车厢尽头,在厕所旁边找到了一个能放得下皮箱的位置。
皮箱就是我的“硬座”。
一夜不敢合眼。厕所的门开开关关,味道一阵一阵涌出来——酸臭、汗味、泡面味,还有铁锈的腥。我把外套裹紧,把装方便面的口袋攥在手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车到了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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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广州,湿热得像蒸笼。我不敢脱外套,怕小包被偷被抢。汗从脖子流到后背,衣服贴在身上。
广州站天桥下面,一辆辆大巴车慢吞吞地走着。售票员举着牌子,说着听不懂的话。牌子上写着“深圳”“珠海”“东莞”“惠州”。我上了一辆写着“惠州”的。
大巴在火车站服装批发市场兜了十几个圈,坐满人后,才加速出了城。水泥路,碎石路,尘土飞扬的泥巴路。走走停停。
到樟木头的时候,天黑了。一幢幢灯火通明的厂房在黑夜里亮着,像一排排火柴盒。
大巴停了很久。来了一辆中巴,举牌人过去说了一会儿,然后喊:“去惠州的跟我走!去惠州的下来换车!”
“卖猪仔咯——”有人抱怨。七八个人挤上了中巴,没有座位,都站着。
车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陆续有人下车。我站麻木了,也没想着去找位子。
后肩有人拍了一下。
穿军装的年轻人,示意我坐他旁边。
我坐下来,腿像灌了铅。聊了几句,他说自己探亲回部队。我不敢说自己去找妹妹,只说姐姐姐夫在惠州工作。
“您能帮我看下行李吗?我睡一会儿。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累。
他说:“好。”
我闭上眼睛,几乎立刻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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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二点多,中巴到了惠州市里。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群摩托车冲过来,用蹩脚的普通话喊:“靓女,去哪里啊?”
兵哥哥看着我警惕的样子:“你把你姐姐的地址给我,我送你去吧。”
我报了地址。他叫了两个摩托车,一人一部,他帮我把皮箱放在人和师傅中间,自己背着军绿包包,坐到旁边那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总算凉快了一点。
到了楼下,兵哥哥留下通讯地址,说:“给我写信”,然后坐摩托车走了。
我上了楼,敲开门。妹妹不在,去滨海开发区了。妹妹朋友说:“明天你给她打电话,让她请假来接你。”
我躺下来,床很硬,毛巾被潮湿,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摩托车和兵哥哥,大巴换中巴的“卖猪仔”,绿皮火车的厕所,打工阿姨的嘱咐,野地里上厕所的人,张勇的200块,妹妹的信,妈妈弯下的腰,爸爸摔碎的碗。
我翻了个身,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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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妹妹带我到电信局,给爸妈发了一封电报:已平安到达惠州,妹妹电话是XXXXXX。
然后妹妹带我买了两套衣服。我说不用,妹妹说:“你穿这个,一看就是乡下来的。”我没反驳。
坐汽车回滨海开发区的路上,我看着窗外。路也是从沥青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泥巴路。高楼大厦越来越少,挖掘机和翻斗车越来越多,都在推山铺路,一望无际的漫漫黄土,滨海开发区就是一个大工地。
我忽然想,这里真有适合我的工作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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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1992年秋天。吴至晴师专毕业,伟人南巡讲话刚过半年。她成了同学们戏称的“南下干部”。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南下,是从烟雨镇开始。从那个在日记里写下“诺贝尔奖”的秋天开始的。
故事,要从十年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