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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蒋静周年祭 蒋静自杀周 ...

  •   谷雨。

      烟雨镇的习俗,谷雨这天要吃擂茶。茶叶、芝麻、花生、山胡椒,搁在粗陶擂钵里,用老茶树干做的擂棍,一圈一圈地擂,擂到满屋子都是香。

      放学后,我拉住周至云:“走,去我家吃擂茶。我妈今天肯定做了。”

      周至云眼睛一亮:“谷雨擂茶?我外婆在的时候也做。”她挽住我的胳膊,“你妈真好。”

      走出新教学楼,走出传达室大门,横穿过操场时。

      周至云忽然停下脚步,朝前方喊了一声:“刘思德,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男生蹲在跑道边的花坛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正在地上画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我们,笑了。那个笑不紧不慢的,像庄稼人看天气——不急,但心里有数。

      “我没干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在这儿想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周至云笑了:“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刘思德把书夹在胳肢窝下,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刘思德,从杏花村来,要去食堂吃饭。”

      我愣了一下:“杏花村?”

      “就是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那个杏花村。”刘思德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走了好几千里路,才走到你们烟雨镇。现在饿了,得找食堂。”

      周至云笑出了声。我也笑了。

      “那你慢慢找,杏花村的客人。”周至云朝他挥挥手。

      刘思德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擂茶给我留一口啊。我在杏花村喝的都是酒,没喝过擂茶。”说完,自己笑了,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问周至云:“他真是杏花村人?”

      周至云点点头:“杏花村在梅子镇,咱们青山县最高的那座山上,他家在半山腰。他小学毕业后就没读书了,在家真放了两年牛,后来又回去六中读的。所以比咱们都大。”

      我没说话。想起高一时那个“我就知道红楼梦的刘姥姥,是因为她也姓刘”的说法。真逗。
      ---

      出了校门,两个人沿着田梗路往我家走。

      我们没走大路,拐上了田埂。有的田里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细细长长的荚。有的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绿。空气里有股青草沤烂的味道,闷闷的,但好闻。

      周至云走在前头,忽然说:“至晴,你有没有觉得,刘思德挺优秀的?”

      我愣了一下:“优秀?他学习好吗?”

      周至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你觉得优秀就是学习好?”

      我张了张嘴,说“不是吗?学习不好还能叫优秀?”

      周至云走回来,挨着我,放慢脚步。

      “你跟我说过初中的事。日记,田见予,诺贝尔奖。”她的声音轻轻的,“你觉得你配不上他,是因为他成绩好,你成绩不好吗?”

      我愣了一下。田见予……成绩好像确实不算拔尖。他作文好,诗写得好,但数理化一塌糊涂。分科的时候,他选文科,就是因为理科拖后腿。

      “他成绩不算好。”周至云替我回答了,“但你还是觉得他优秀。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周至云看着我的眼睛,“优秀不等于学习好。对不对?”

      我低下头。鞋尖沾了一点泥,在地上蹭了蹭。

      “也许吧。”我说。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周至云没再追问,拉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还有咱们前排的李玥然吗?”周至云忽然说。

      “她怎么啦?”

      “你不觉得她也很优秀吗?字写得好,文笔好,普通话标准,长得好,性格又洒脱,但成绩不好。你不是很羡慕吗?”

      我点头。我确实羡慕。李玥然从十中转来,成绩不好,但从来不慌。别人议论佳人的时候,她笑着说“开心就好”。那种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劲儿,我学不来。

      “所以优秀有很多种。”周至云说,“田见予是才华横溢,刘思德是幽默风趣,李玥然是洒脱,吴晓晓是学霸,李慧敏是多才多艺,你是不服输。每个人都不一样。”

      “你也是优秀的”周至云肯定的说。

      我听着,没说话。我也是优秀的?真的吗?同学是这么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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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妈妈卫芷娘已经把擂茶摆好了。粗陶碗,青花碟,米糕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周至云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喝。有山胡椒的味道。”

      “我妈还放了芝麻,补钙的。”我说。

      “至晴,你妈真好。”周至云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周至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羡慕。不是嫉妒,是那种——“我也想有这样一个人,给我做擂茶”。

      我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周至云从来不提家里,我也从来不问。这是我们的默契。

      喝完擂茶,两个人慢慢走回学校。谷雨的风软软的,吹在脸上,像妈妈的手。

      走到校门口,她们看见周晓洁一个人站在门柱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翻。

      “晓洁,你怎么在这儿?”周至云喊了一声。

      周晓洁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走过去:“怎么了?”

      周晓洁抿了抿嘴,声音有点哑:“下周是蒋静的周年忌日。”

      我的心沉了一下。蒋静。那个跳塘的女生。周晓洁曾和她同班。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周晓洁说,“她走了一年,好像大家都忘了。但我不想忘。”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至云忽然开口:“晓洁,要不我们组织一场讨论?聊聊什么是优秀。”

      “优秀?”周晓洁抬起头。

      “蒋静为什么死?因为成绩不好,因为被人拒绝。她觉得不优秀,就不配活着。”周至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我们能想明白,优秀到底是什么——也许以后就不会有人再这样了。”

      周晓洁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去跟田见予说,让他组织文学社的人一起聊聊。女生这边,我们自己先碰一碰。”

      周至云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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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自习前,周晓洁拉着李慧敏,到了吴晓晓座位附近。吴晓晓、李慧敏、周至云、李玥然,加上我,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周晓洁自己也坐下。

      “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算优秀?”周晓洁开口。

      吴晓晓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身体是自己的。你为了分数把自己逼出病来,不值得。优秀不是拿命去换一个‘好’字。”

      李慧敏被看了一眼,才慢慢开口:“优秀……是能藏住。真正的优秀,是你不知道自己优秀。你只是每天在做该做的事。”

      周至云接话:“我觉得优秀是——你是一个好人。不是烂好人,是你身边的人,因为你在,会觉得舒服一点。”

      李玥然把两条长腿伸到课桌外面,晃了晃:“开心就好。我优秀不优秀,我自己说了算。”

      大家都笑了。

      周晓洁看向我:“至晴,你呢?”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怎么定义优秀。但我知道,我不想因为成绩不好,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就算现在不够好,也不会放弃自己。”

      周晓洁点点头:“我觉得优秀是——你能让身边的人,因为你在,变得更好一点。不是你自己多厉害,是你走了以后,别人还记着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蒋静。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你不优秀也没关系——她会不会不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大家说的都不一样。”周晓洁最后总结道,“优秀好像不是一个样子,是一幅画。每个人在上面添一笔,你添红色,我添蓝色。最后拼出来的,才是完整的‘优秀’。”

      上课铃响了,女生们散了。
      ---

      与此同时,烟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田见予、谢忆安、王志勇三个人先到了。

      田见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朦胧诗选》,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周晓洁跟我说,想聊聊‘什么是优秀’。”他合上书,“我觉得可以。你们觉得呢?”

      谢忆安坐在中间桌子旁的椅子上,想把脚翘到桌子上,看到两人嫌弃的眼光,打消抬腿的念头:“聊呗。反正也没什么事。”

      王志勇靠在桌子旁,双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先说说,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算优秀?”

      谢忆安想了想:“优秀……是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成。但我做不到。我每天都想写一首好诗,每天都在想,但坐下来,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所以我觉得优秀的人,是那种‘知行合一’的人。”

      王志勇嘴角弯了一下:“我觉得优秀是——你能让别人觉得你优秀,但你心里知道,你不一定。还有,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露。露多了招人嫉妒,藏多了没人知道。找到那个点,才是本事。”

      田见予没评价,自己说了:“《庄子》里有个故事。一个叫石的木匠,看到一棵巨大的栎树,遮荫能盖住几千头牛。别人都说是神树,石木匠看都不看一眼就走。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棵树没用。做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门会流树脂,做柱子会被虫蛀。正因为它没用,才长这么大。’我们现在说的优秀,全是‘有用’——能考高分,能上好大学,能找到好工作。但那些‘没用’的东西呢?那些读闲书的时间,那些发呆的下午,那些写诗写到半夜的冲动——那些,算不算优秀的一部分?”

      三个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刘思德探进半个身子:“田见予,班主任找你。”

      “找我?”

      “嗯,说是有事。”刘思德让开路。

      田见予站起来,拍了拍书:“你们先聊,我去去就来。”他走出门,刘思德没跟着出去,反而走进来,在空椅子上坐下。

      谢忆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跟去?”

      “班主任找他,又不是找我。”刘思德往椅背上一靠,“我在这儿等会儿,蹭杯茶喝。”

      王志勇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我从来不客气。”刘思德四处张望,“茶呢?”

      谢忆安把茶缸推过去。刘思德端起来没喝,只是问:“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聊什么是优秀。”王志勇说。

      “优秀?”刘思德把茶缸放下,“这个我也会聊。我放过牛,你们放过吗?”

      谢忆安愣了一下:“没放过。”

      “那我比你们有发言权。”刘思德坐直了,“牛这畜生,你别看它大,其实很笨。你不牵着它,它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但它有个好处——它肯走。你牵着它,它就跟着你。再难走的路,它也走。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我觉得优秀,就是那条牛。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有钱的。但——你牵着它,它就走。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你把他扔到泥里,他能爬起来。你把他扔到沙漠里,他能找到水。你把他扔到一群人里,他能让人笑。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不想死。不想死的人,会想办法活。会想办法活的人,就是优秀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

      谢忆安第一个开口:“思德,你这话,比我们说的都好。”

      刘思德摆摆手:“我就是个放牛的。比你们多活了两年,多摔了几跤。别的没有,就是皮实。皮实,也算优秀吧?”

      他笑了。王志勇也笑了。

      谢忆安没笑。他低着头,转了转手里的笔。

      田见予回来的时候,刘思德已经准备走了。

      “聊完了?”谢忆安问。

      “嗯。”田见予坐下,“班主任说下周有个征文比赛,让我们文学社组织一下。”

      “那继续?”王志勇问。

      “继续。”田见予看了一眼刘思德,“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刘思德站起来,“我就是来蹭杯茶的。你们聊,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优秀那个事,你们想明白了告诉我一声。我脑子慢,得想很久。”

      门关上了。田见予看着门板,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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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结束,我回到宿舍。熄灯前的几分钟,趴在床上,翻开日记本。

      我想起白天的讨论。想起吴晓晓的“身体是自己的”,想起李慧敏的“能藏住”,想起周至云的“让身边的人舒服”,想起李玥然的“开心就好”,想起周晓洁的“你走了以后,别人还记着你”。

      优秀是什么?是吴晓晓的清醒,是李慧敏的藏,是周至云的温暖,是李玥然的洒脱,是周晓洁的善意,还是刘思德的风趣幽默?是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活成自己。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

      “优秀是别人评的。努力才是自己做的。”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优秀。但我知道,我在努力。”

      合上日记本。窗外,蛙声此起彼伏。谷雨的夜,空气湿漉漉的。梅雨季节要来了。

      她不知道,十年八年后,这个班会有六对同学结了婚。有六个文科班女生嫁给了六个文科班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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