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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才子佳人班 文理分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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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烟雨镇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昨夜下了场小雨。
我把装辣椒的竹筐搬到三轮车上。辣椒是爸爸昨天从春江市拉货回来时捎的,妈妈在家称好、分好,一斤一捆,用稻草绳扎好。
妈妈卫芷娘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码。她的手很白,指节细细的,不像卖菜的手。
“至晴,今天赶集,人多,你嘴甜点。”妈妈把零钱匣子递给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妈。”
我蹬着三轮车往集市去。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巷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我忽然觉得,妈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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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在老街上。我把辣椒一袋袋码好,红的朝外,绿的朝里。
“这辣椒怎么卖?”
“三毛一斤,阿姨。早上刚到的,您看这蒂还绿着呢。”
“贵了吧,那边才二毛。”
“那边的是昨天的,您摸摸都软了。我这个您掐掐,脆的。”
女人挑了两袋。一单接一单。我算账、找钱,手脚麻利。
“这不是吴师傅家的闺女吗?怎么出来卖菜了?他爸不是万元户吗?”旁边有人在说。
我笑笑说:“叔叔,万元户也是一分一分赚起来的呢”。虽然我心里想不一定。
快到中午,一个老太太在摊前站了很久,手里攥着几枚硬币。
“奶奶,您要买辣椒?”
“想买……钱没带够。”
“您带了多少?”
老太太张开手心,一毛钱。我拿了一捆辣椒塞进她布袋里:“这个一毛,刚好。”
老太太连声道谢。旁边卖豆腐的陈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袋,正常卖三毛。我不觉得亏。我只是想起妈妈蹲在地上码辣椒的样子——那些辣椒是妈妈一袋一袋捆好的,每一捆都扎得整整齐齐。妈妈以前是拿粉笔的,现在拿稻草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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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辣椒卖完了。我蹬着三轮车往回骑。
太阳出来了,路边的柳树冒了新芽,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黄灿灿的。
回到家,推开门,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吴至晶从里屋蹦出来,上下打量着我:“吴至晴,你今天穿这个?”
“怎么了?”
“太素了。”吴至晶拉着我往房间走,“今天你生日,我给你打扮打扮。”
吴至晶翻出一件淡粉色的毛衣,在我身上比了比:“就这个,爸爸上个月从省城带回来的,你一直舍不得穿。”
“太艳了吧。”
“艳什么艳,你皮肤白,穿粉色好看。”吴至晶把毛衣套在我身上,又把我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个高马尾,“好了,自己照照镜子。”
我看了一眼镜子。毛衣软软的,领口有一排小小的荷叶边,衬得我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这是爸爸买的?”我问。
“对啊,他跑省城的时候在百货大楼看到的,说你穿肯定好看。”吴至晶说,“你都不知道,他挑了好久,还打电话回来问妈妈你的尺寸。”
我没说话。我想起爸爸每次出门跑车,回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只是一包糖。他从来不说“我想你了”,但他的礼物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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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妈妈端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妈,做这么多?”我看着满桌的菜。
“十六岁,大生日。”妈妈把面推到我面前,“先吃面,长寿。”
爸爸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至晴,生日快乐。爸爸今天不出车,专门在家陪你。”
“你不是说下午有趟货吗?”妈妈问。
“推了。”爸爸说,“闺女生日,赚什么钱。”
吴至晶在旁边接话:“爸,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啊?”
“你生日的时候我没对你好?”
“你上次给我买的是裤子,不是毛衣。吴至晴的是毛衣,我的是裤子,差一个档次。”
“你姐穿毛衣好看,你穿裤子好看,这叫各美其美。”爸爸哈哈大笑。
我低头吃面,嘴角翘着。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流出来,拌在面里,香得不行。
我想起早上妈妈蹲在地上码辣椒的样子。想起那些扎得整整齐齐的辣椒。想起妈妈说“十六岁,大生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妈妈以前是教书先生。现在她不是了。但她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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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穿着那件粉色毛衣走进教室。
晚自习还没开始,人已经来了大半。
她刚坐下,吴晓晓就从前面转过身来,
“至晴,生日快乐。”
我接过来。吴晓晓的是一张水墨风景,背面写着:“新班级,一起加油。”
“谢谢。”
“还有,”吴晓晓又从书桌里掏出两张,“李慧敏让我转交的,周至云也是。”
李慧敏的是一支腊梅,背面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没有署名,但我认得她的字。周至云的是一朵云,背面写着:“至晴至云,像两姐妹。生日快乐,谢谢你走路那么好看。”
我把明信片一张张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对了,”吴晓晓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上学期,有个男生来教室找李慧敏,叫她‘三妹’那次吗?”
我点头。
“那个人,就是王志勇。”吴晓晓说,“烟雨文学社那个秘书长。”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吴晓晓说,“我这人过目不忘,上学期他来过,这学期分班,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长得确实不错,所以记住了。”
我差点笑出来。吴晓晓是颜控,高冷学霸其实是颜控,就我知道。
“他也在这个班,坐最后一排。”吴晓晓朝后面努了努嘴。
我没回头看。但心里翻了一下——王志勇就是那个“同学”。李慧敏在全校面前叫他“同学”,他什么都没说。现在两个人在同一个班,每天见面,点头,微笑,讨论文学社的事。没有人知道他们认识。
我想起李慧敏家里那些事。想起她妈妈每天天不亮起来卖油粑粑。
我没有跟吴晓晓说这些。直觉觉得不该说。只是“嗯”了一声,说:“那还挺巧的。”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要和某个人假装不认识——我做不到。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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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嗡嗡的。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班现在有个叫法——才子佳人班。”
“谁起的?”
“赵敏说的。她爸妈是咱们学校的老师,办公室里的老师开玩笑,把咱们班叫‘才子佳人班’。”
“谁是才子?”
“社长田见予、副社长谢忆安、秘书长王志勇,春晓文学社三大巨头都在咱们班,还有一半春晓文学社成员都在这里,算不算才子?”
“那谁是佳人?”
教室里炸开了锅。
“肯定是周晓洁啊,她长得温柔大方。”
“吴晓晓也不错,她姐还是校花呢。”
“李慧敏呢?她那张脸,耐看。”
“江寻呢?她那种长相,不食人间烟火。就是个子不高。”
“个子不高也是佳人啊。”
我听着,目光落在李慧敏身上。她正低头翻书,像没听见似的。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我不在乎”的笑,是“你们在说我,我知道”的笑。
我想起李慧敏说过的话:“作画贵在知取舍:显其精神,藏其筋骨”,但她没说“好看要藏住”。
也许,这是她唯一不想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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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别光说那几个啊。”赵敏转过头,看着我,“吴至晴不算吗?”
我愣了一下:“我?”
“对啊,你以前就是不爱打扮。今天这件毛衣好看,衬得你特别有气质。”赵敏说,“你这种长相,叫古典美,薛宝钗那种。”
“我觉得更像林黛玉。”周至云在旁边帮腔,“瘦一点就像了。”
“你们别闹了。”我低下头,假装翻书。
但我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被夸好看。是因为——原来我也在画里。不是站在旁边看画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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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
“新班级,新气象。文理分科不是终点,是起点。选文科的,都是自己选的。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他顿了顿。
“今天有人跟我说,咱们班被老师开玩笑叫‘才子佳人班’。我听了挺高兴的。才子佳人不只是长得好,是肚子里有货。你们能在这个班,是因为你们有才。别辜负了这个名字。”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鼓掌。
我坐在座位上,转过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王志勇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李慧敏坐在前面,背挺得笔直。
两个“认识”的人,在同一个教室里,假装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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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沓信封——传达室大爷傍晚给的,一直没来得及拆。
王颖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至晴,生日快乐!我们过了一个假寒假,初六开始就补课了。功课好紧,数学老师天天发卷子,我快写吐了。有时候想,要是我们还坐同桌,该多好。对了,食堂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我减肥又失败了。下次你来,我请你!”
志安哥哥的字,潦草得飞起来:“表妹,十六岁了,是大姑娘了。我在卫校天天泡实验室,闻福尔马林闻得想吐。真想快点毕业,去镇上的医院上班。到时候你生病了来找我,给你打八折。”
青黛姐姐的字,工工整整:“至晴,听说你分到文科班了?好好读,你比我有出息。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下次托人我外婆你奶奶带给你。别嫌弃啊,我手艺一般。”
刘宁姐姐的字,细细瘦瘦:“生日快乐。我在卫生学校每天练打针,把同学的手臂都扎肿了。你要不要当我的实验对象?保证只扎一次。”
我看完,忍不住笑了。
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才子佳人。大家都在猜老师们指的是谁。
但我忽然想:才子佳人也是别人评的。努力才是自己做的。
十六岁第一天,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