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江南记》烟雨枕江南

13、我要成为百万富翁 姐妹俩第一

　　五一劳动节，学校居然大发慈悲，把五一和周末连在一起放，前一天只上半天课。我们拥有了两天半的假期！

　　清脆的铃铛从楼下传来，接着是噔噔噔的上楼脚步声。“妈妈，妈妈，我们解放啦！”人没到声音先传过来，不是吴至晶还有谁？

　　她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本抛向外屋天花板，像放烟花一样。

　　“抛书一时爽，拾书忙得慌。”我倚在里屋门边，看着弯腰捡书的妹妹。

　　“我高兴我乐意，你看不过眼就来帮我捡书？”

　　“两天半假啊，去哪玩呢？”书包往外屋床上一扔，吴至晶摊坐在餐椅上，盘算着。

　　“死女子，坐没坐相，给我坐好。”妈妈卫芷娘端着菜进来。

　　“去哪玩呢？没有新电影，录像也看腻了，南宝塔也玩吐了——要是能去市里耍耍该多好。”吴至晶坐直身体，用手托腮。

　　“那就去市里耍耍！”爸爸吴建国进门，接口说，“不是青河市，是春江市。”

　　“哇，去省城？”吴至晶一跃而起，踮起脚在爸爸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万岁，吴帅哥越来越帅！”

　　“女孩子家家，不要随便亲人，晓得不？”卫芷娘对吴至晶说完，问丈夫，“你真想带她去省城？”

　　“明天有车煤送省城老李单位，反正驾驶室坐得下。”吴建国把帽子取下来，挂在衣帽架上。

　　“驾驶室坐得下，那也带上至晴吧，让她也开开眼界。”卫芷娘摆好碗筷说。

　　帮忙端菜的我眼睛一亮：省城啊，还没去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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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卫芷娘拿出孩子们最好的衣服，仔细为孩子们打扮一番，左看看右瞧瞧，审视着。

　　“妈妈你不去吗？”我略有遗憾地问。

　　卫芷娘扬了扬戴着白布的手臂，声音轻下去：“妈妈晕车。再说……戴孝的人，不能进别人家门。你们玩得开心点。”

　　我愣了一下。

　　差点忘了。外婆刚走不久，妈妈还在守孝。

　　我看着妈妈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心里堵了一下。

　　但我没说出来。今天是开心的日子。

　　“吴至晴你快点！我要坐中间，我要给爸爸挂档！”吴至晶在楼梯上催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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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顺烟雨河而下，经过梅子镇、望平镇，出了青山县进入青丘县，地势渐渐平缓。

　　“平原就是平原啊，连路都是直的。”吴至晶感慨。

　　我望向窗外。绿色田野上星罗棋布的房子，这应该就是唐宋诗词里的田园生活吧？

　　“爸爸你这么好，我给你唱首歌吧！”吴至晶在中间的座位上蹦了几下，测试座椅弹簧的弹性。

　　我的热情，嚯
　　好像一把火，嚯嚯
　　燃烧了整个沙漠，嚯嚯嚯
　　太阳见了我，嚯嚯嗨
　　也要躲着我，嚯嚯哈
　　它们也怕我这把爱情的火，嚯哈嚯哈

　　一个人唱出了一个团队的气势。换气中间她对我说：“吴至晴，你也来啊！”

　　嚯嚯嚯我也是会的，于是成了伴奏。

　　一曲唱完，吴至晶对吴建国说：“爸爸，你也来唱一个！”

　　开车的吴建国也不客气。

　　“我唱智取威虎山？”
　　“不要，听腻了。”

　　“我唱沙家浜？”
　　“不要，太老了。”

　　“我唱回娘家？”
　　“不要，也腻了。”

　　“那来个济公鞋儿破帽儿破？”
　　“不要，不想听。”

　　“那来个再向虎山行的留步喂留步？”
　　“这个好，这个好玩！爸爸你就唱这个！”

　　留步喂留步
　　求你暂留步
　　甜甜的姐姐稍稍留步
　　姐姐呀你赶路嗟
　　哎哟哎哟请息怒
　　我爱你齿儿露

　　要是妈妈在，肯定不让唱，会说这是“流氓歌”。我心想：有什么关系呢？开心就好。

　　一曲唱完，我由衷地说：“爸爸你唱得真好。”

　　吴至晶骄傲地说：“那当然，我爸是谁？我爸当年是村舞台剧的男一号！”

　　我也想起来了：“我也记得爸爸演糖包心叔叔。”

　　吴至晶咯咯咯笑了：“戴副眼镜，前胸插几支钢笔，不记得开门，一定要爬窗出来用钥匙开。”

　　我说：“记得女一号你的班主任罗青香吗？”

　　吴至晶说：“怎么不记得？妈妈还吃醋呢，问我愿意她当妈妈，还是罗青香当妈妈。”

　　爸爸哈哈大笑，满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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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车子老远就在按喇叭，爸爸也按喇叭回应，对我们说：“是你们陈叔叔。”

　　陈叔叔是爸爸一起学车的朋友，他们的合影还挂在墙上的镜框里。

　　双方车停路边。爸爸说：“我下去和你陈叔叔抽支烟，你们也可以下来走走，不要走远了。”

　　我不想动，就坐车里，看着吴至晶跑去田埂上。

　　耳旁时不时飘来爸爸他们的谈话。

　　“你生意不好，要知道找关系啊。乡政府镇政府拿到计划票，一吨煤就可以多赚四十到五十块。”

　　“可以把煤卖给个体户啊，三吨说四吨，不又可以多赚差不多一百块了？”

　　“原计划给单位的？那跟单位找个借口，通宵再拉一车，人家不会介意晚一天半天的。”

　　“如今世道就是这样，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三吨说四吨。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听得懂。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爸爸说的那些——找关系、骗吨数、通宵拉车——我想起计划生育罚没的那个书柜。我不敢深想，也不敢问。只能做只鸵鸟，假装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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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煤的单位就在春江市火车站附近。李伯伯也是烟雨镇人，见爸爸帮他捎来家里的东西，又送了家乡的腊鱼腊肉，很是高兴。

　　“这是你两闺女？真漂亮，像两朵花似的。”

　　“那当然，不看看她们爸爸是谁。”爸爸不客气地自夸。

　　“吴牛皮你一天不吹牛，就像一天没抽烟一样吧？”李伯伯打趣道。

　　“两个都在青山二中读书。”爸爸补充。

　　“喔，挺可以啊，成绩怎么样？”李伯伯有点肃然起敬的味道。

　　“老大还可以，初中也在青山二中重点班读的，现在高一。”

　　“那加油！春江市最好的大学就是江大和江师大，到时考这两所中随便一所都好。”李伯伯诚心建议。

　　“承你贵言，等她考起了，就请老李你吃酒。”爸爸笑得桃花眼都眯了。

　　“两闺女不错啊。”李伯伯看来真的喜欢孩子。

　　“那是，我家的闺女比人家儿子都要强。”爸爸肯定地说。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家的闺女比人家儿子都要强”——爸爸真的是以我们为骄傲吗？不管是真是假，我一定要把它变成真的！这该死的成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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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完煤，爸爸开着空车带我们去火车站广场吃饭。

　　广场真大啊。广场大楼是全春江市最高的。广场里有快速洗照片的。爸爸一左一右搂着我们姐妹俩，照了我们人生第二张彩色合影。

　　然后直奔市里的百货大楼。

　　一眼，爸爸就看中了带荷叶边的连衣裙，一条粉红，一条湖蓝。

　　“囡囡你要哪个颜色，你先挑。”

　　“我才不要连衣裙呢！老土！现在流行蝙蝠衫健美裤！”吴至晶四处张望，寻找香港电影里明星们穿的那种。

　　爸爸把两条连衣裙都给了我：“都给你。”

　　真漂亮。我打心底喜欢。

　　“我要买两套，不，三套蝙蝠衫健美裤。”吴至晶盘算着，“两套自己穿，一套给英宝。”

　　英宝是村支书的女儿，她搬到出租屋后的朋友，两人像一对油盐坛子，没分开过。

　　“好，三套就三套。”爸爸爽快挥手。

　　我看到柜子上的百褶半身裙——大街上好多推自行车上班的阿姨都穿的款式。

　　我拉拉爸爸的衣袖：“爸爸，给妈妈买条这样的裙子，好吗？”

　　“好好好，听你的，给你妈妈买条裙子。”

　　结账后吴至晶问：“爸爸你呢，你要买什么？”

　　“我要买顶帽子。”

　　“帽子？”吴至晶惊呼，引来旁人侧目。她压低声音，“你不是有了好几顶吗？”

　　“你不是也有衣服穿，还要买几套新衣服吗？”爸爸也压低声音，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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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路上，吴至晶知道爸爸这一趟赚的钱只怕都花完了，怕爸爸心疼，安慰道：

　　“爸爸，我以后也要赚很多很多钱，要……要成为百万富翁！一定孝顺你们！”

　　“百万富翁？”我惊呼，“那你要好好读书先。”

　　“难道爸爸是因为读书好才成为万元户的吗？”吴至晶反问。

　　爸爸笑。我想起现在的“读书无用论”，沉默了。

　　见我吃瘪，吴至晶得意地说：“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好好孝顺爸妈……送他们去北京上海旅游。”

　　“你就不行啰，你就个戴眼镜的书呆子，养活自己就好。孝敬爸妈还是得靠我。”吴至晶只差拍胸脯了。

　　“但是，你怎么肯定自己能赚到那么多钱？”我弱弱问。

　　“现在没办法，以后肯定就有的嘛。”吴至晶理所当然地回答，“困了，我睡会。”

　　头一歪，真睡着了。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想了半天，忍不住问：

　　“爸爸，现在都在说，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拿手术刀不如用剃须刀。知识真的没用了吗？”

　　爸爸开着车，想了一会儿。

　　“社会还是敬重读书人的。你看看李伯伯对你的态度。”

　　我想起李伯伯听到“青山二中”时眼里的光。

　　“那万一……将来我真的养不活自己怎么办？”我换了个问题。

　　爸爸说：“你别想那么多，先好好念书。”

　　“万一你真的考上江大或江师大，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吴家祖坟冒烟，你老爸面子就有光啰。”

　　车辆进入青山县，开始爬坡。车外彩霞满天，映红了爸爸的脸。

　　我看着妹妹白里透红的脸，长长的眼睫毛，圆嘟嘟的唇。心里酸涩、胀痛。

　　江大？江师大？我能考上大学吗？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彩霞满天，像一团一团的火焰。

　　也许我成不了百万富翁。但肯定有比百万富翁更有意义的东西。

　　我还是更想，成为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