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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家基因好,命硬着呢 同学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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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到教室,吴晓晓就把吴至晴拉到走廊角落。那天阳光很好,但吴晓晓的脸是白的。
“你知道吗,隔壁班蒋静,自杀死了。”
“啊?为什么呀?”
蒋静也姓蒋。吴至晴想起自己的外婆——蒋若兰。
“有几种说法。一种是学习成绩不好,压力大。”吴晓晓说,“第二种——写了求爱信,被拒绝了。”
吴晓晓小心翼翼看了吴至晴一眼。
吴至晴明白那眼神背后的含义。初中那本日记。“我要和他在一起,成为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写过,不怪人家说。”吴至晴说,“但不至于人家一拒绝就自杀吧?我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全班找她都找疯了。你知道最后在哪里找到的?”
“哪里?”
“她家屋后的池塘里。几天后浮上来的。”
吴至晴打了个寒颤。
春天的夜晚还是很冷的。池塘水更是冰凉。蒋静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家的灯光,看了多久?她有没有想过回去?
她一定是想过的。
但她没有。
“假若家里有爱自己的人,是不是也不舍得跳下去了?”吴至晴说。
吴晓晓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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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了半晌,她忽然说:“你把你的日记拿出来。”
“人家担心你啊。”
吴至晴从抽屉最深处,扒拉出那本墨绿色封皮的日记本。
首页贴着一张剪报:“我一定要使生命辉煌。到我生命最辉煌的时候,我将把自己交给水。”
那是她生日换新日记本时贴上去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活不过十八岁。那时候她把“死”挂在嘴边,觉得那是一种浪漫。
现在她不觉得了。
“所以,你也怕我自杀?”
“呀,这几天我都在担心。”吴晓晓拍拍胸脯。
“我给你讲讲我外婆的故事吧。”
吴至晴靠在椅背上。
“我外婆也姓蒋,地主家的小姐出身。青年丧夫,挨批斗,挂破鞋,剃阴阳头。她那么那么难,也想过很多次自杀啊,不还是养大了三子三女。最后寿终正寝,儿孙满堂。”
她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家基因好,命硬着呢。我才不会自杀,也不会为谁而自杀。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
吴晓晓看了她一眼,终于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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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静事件没过几天,江寻带来了更劲爆的消息。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在她爸爸的医院里,生下了一个五斤重的男孩。
教室里炸开了锅。吴至晴没说话。她想起外婆。外婆也是十二三岁嫁人的吧?那个年代,女孩子十二三岁生孩子,不算新闻。但现在是八十年代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应该还在读小学,不应该躺在产床上。
消息传遍了烟雨镇。学校单独组织全校女生开生理卫生课。吴至晴第一次听说了“避孕套”这三个字。老师讲的时候脸是红的,女生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回到家,妈妈欲言又止。吴至晴说:“妈,与其担心我,你不是更应该担心吴至晶吗?”卫芷娘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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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吴至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张纸条从右边递过来。
吴至晴打开。是吴晓晓的字。
“你说那个十二岁的,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吴至晴在下面写:
“不知道吧。知道了就不会那样了。”
纸条传回去。又传回来。
“我妈妈说,女孩子要洁身自好。你觉得呢?”
洁身自好。这四个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蒋静死了,大家说她不洁身自好。十二岁的生孩子了,大家也说她不洁身自好。
好像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女孩子“不洁身自好”。
吴至晴咬了咬笔杆,写:
“我觉得洁身自好不是不谈恋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被别人推着走。”
纸条传过去。吴晓晓回:
“我觉得,洁身自好应该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我说了算。”
吴至晴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的身体是我的。我说了算。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后在纸条上写:
“你说得对。”
“比老师讲的好。”
吴晓晓回了一个字:
“嘘。”
两个人对视一眼,把纸条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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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吴至晶正在饭桌上扒饭。
吴至晴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哎,你知道那个十二岁生小孩的事吗?”
“知道啊,全镇都知道了。”吴至晶头都没抬。
“你怎么看?”
吴至晶嚼完嘴里的饭,抬起头:“有病呗。”
“什么?”
“学习成绩不好就去死?写个求爱信被拒绝就去死?”吴至晶翻了个白眼,“那全世界得死多少人。”
“我说的是那个生小孩的。”
“哦。”吴至晶夹了一块肉,“那个更离谱。十二岁,六年级,生小孩。她例假什么时候来的?我还没来呢,她怎么就当妈了?”
吴至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吴至晶压低声音,“肯定有男的。她又不能一个人怀孕。那个男的肯定跑了,留下她一个人挺着肚子。”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问题?”吴至晶想了想,“问题是她不该让别人碰她呗。十二岁,她还是个小孩呢。”
“那你呢?”吴至晴试探着问。
“我什么?”
“你会不会……”
“吴至晴。”吴至晶放下筷子,看着她,“我又不是蒋静,我又不是那个十二岁的。我有脑子。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顿了顿。
“再说了,我要是死了,妈怎么办?她那个样子,外婆刚走,整天哭哭啼啼的。我要再出点事,她不得跟着去了?所以我得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
吴至晴看着她。
妹妹说完这些话,又低下头扒饭了。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扒了两口,吴至晶忽然停下来。
“吴至晴”
“嗯?”
“蒋静死的那天……是不是全镇都在找她?”
吴至晴愣了一下:“好像是。”
“那天我在外婆家。”吴至晶的声音低下去,“我在扔花瓣。往池塘里扔花瓣。”
吴至晴看着她。
“如果我没去外婆家,如果我还在镇上……我肯定会去找的。”吴至晶顿了顿,“我自行车骑得快,最喜欢凑这种热闹了。哪里热闹往哪里跑。找人这种热闹,我肯定不会错过。”
“可我那天在外婆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你说,如果我当时在镇上,帮忙去找了……会不会不一样?”
吴至晴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不怪你”。
但吴至晶没等她开口。
“算了。”她又抬起头,笑了笑,“我又不是她妈。我找不找,她该跳还是会跳。”
她笑得很快,低头继续扒饭。
但吴至晴看见了。
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她第一次看见妹妹笑成这样。
不是真的笑。是怕自己哭出来。
吴至晶扒了两口,忽然抬起头:“吴至晴,你看着我干嘛?”吴至晴说:“没什么。”吴至晶“切”了一声,
低头继续扒饭。
但吴至晴注意到,她扒饭的速度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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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吴至晴帮妈妈收拾碗筷。
卫芷娘把碗叠在一起,忽然说了一句:
“至晴啊,你是姐姐,要多帮帮妹妹。”
吴至晴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了。从小听到大。多到她都忘了,这是第几十次。
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你是姐姐,要多帮帮妹妹。
你是姐姐,她不懂事你懂事。
吴至晴“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心里堵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蒋静。可能是因为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可能是因为妹妹刚才那个没到眼睛里的笑。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今天忽然想:那谁来帮帮我呢?
她没有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
爸爸妈妈不会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们已经说了十几年了,早就成了口头禅。
习惯了。
都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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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厨房,吴至晴发现卫芷娘又在发呆。
她在厨房里择菜。择了很久,一根菜都没放进篮子里。
“妈?”
卫芷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吴至晴明白了。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蒋静死了。十二岁的女孩子生孩子了。学校里人人都在说“女孩子要洁身自好”。
妈妈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
“妈妈,”吴至晴先开了口,“我和妹妹聊过了,她还是拎得清的,不糊涂”
卫芷娘的手停了一下。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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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至晶扛着单车下楼。楼下是村支书女儿英宝在等她。
“妈,我出去了!”
卫芷娘站在楼梯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早点回来!”吴至晴从屋里追出来喊。
“知道了知道了!”
吴至晶一蹬踏板,像条泥鳅一样滑出去。单车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卫芷娘还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妈,进去吧。”
卫芷娘没动。
“你说,她会不会恨我?”
吴至晴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卫芷娘没回答。
她转身进屋。吴至晴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那一刻吴至晴忽然明白:妈妈不是管不了妹妹。是她不敢管。
她怕妹妹恨她。
她刚失去自己的妈妈。她不能再失去女儿的爱——哪怕只是“可能失去”。
吴至晴站在门口,看着巷口。
吴至晶早就没影了。但她好像还能听见她的笑声。
野丫头。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她知道,她不是在骂妹妹。她是在羡慕。
羡慕妹妹敢骑那么快。羡慕妹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羡慕妹妹在外婆葬礼上说“我不喜欢外婆”——那是吴至晴一辈子都不敢说的话。
羡慕妹妹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句:“我得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
说得那么轻巧。好像活着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也许对吴至晶来说,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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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吴至晴在日记本上写:
看了朱自清的《给亡妇》。朱的前妻谦,劳苦一生,把一切都给了丈夫和孩子,最后死于肺病。丈夫后来娶了别人,因为后妻生病,连她的坟都没去上。
一个人,如果不努力实现自我价值,生存的意义何在?
她停了一下,又写:
一颗心岂能只为另一颗心跳动。
一个声音岂能只能回应另一个人?
我的生命岂能只因为你才具意义。
写完了,她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日记本的第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剪报:“我一定要使生命辉煌。到我生命最辉煌的时候,我将把自己交给水。”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以前她觉得“把自己交给水”是一种浪漫。现在她觉得,那是骗人的。
真正难的不是死。是活。
像外婆那样活。像妈妈那样活。总会找到生命的意义。
更好的是,像吴至晶那样活——活蹦乱跳地活。
她在剪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不交。我自己留着。
留着,不是留着那张纸。是留着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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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吴建国搬回来一台收录机。
“给你们的。”他把收录机放在吴至晴桌上,“学英语用。”
吴至晴眼睛都亮了。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比家里任何一件东西都让她欣喜。
她按下播放键。费翔的声音流出来。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吴至晴忍不住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就跳了起来。没有舞步,就是瞎跳。转圈,甩头发,笑得像个傻子。
吴至晶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在发疯,也加入进来。姐妹俩在房间里又唱又跳,把水泥板踩得咚咚响。
卫芷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吴至晴以为她要骂她们吵。
但卫芷娘没说话。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外婆去世后,吴至晴第一次看见妈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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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翔的歌声还在响。
吴至晴停下来,喘着气,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氮肥厂的围墙上,给整个厂区蒙上了层透明的轻纱。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篇作文:
“爸爸妈妈,我不愿做温室里的花盆。我想去探索您们未经历过的,得到您们未有的。”
她想起贝多芬的话:
“你之所以成为公爵,是因为你偶然的出身;我之所以成为音乐家,是因为我的奋斗。”
她想起吴晓晓说的话:人的一生,只要像谌容那样就足了。
她当时没有告诉晓晓——她不要“就足了”。她要更多。
泰戈尔说过:当你微笑时,世界是爱你的;当你大笑时,世界是怕你的。
吴至晴想:那我不要微笑。我要大笑。我要让世界怕我。
她又想起妹妹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我得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
吴至晶说得对。
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
不是憋着。不是忍着。不是把自己交给水。
是活蹦乱跳。
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蛙鸣声在月夜响起。它们也叫了一整个春天。活蹦乱跳地叫着。
外婆,你看到了吗?
我会好好活的。也会让妈妈好好活着的。
像吴至晶说的——活蹦乱跳地活着。
不交给水。不交给任何人。
我自己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