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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至晴啊,你要待妈妈好点 外婆过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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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了。
教室前那棵老桂花树,别的树都冒了新芽,它才开始掉叶子。桂叶不是秋天落的。它要等度过整个冬天,等春天真的来了,新叶要发芽时,才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欣然隐退。
化学课上,吴至晴在化学课本下面压了一本三毛的散文。
正摸鱼摸得入神,吴建国出现在教室窗外。
外婆病重,得回樟溪村一趟。吴建国已经给至晴、至晶姐妹俩请好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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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牌大货车的驾驶室里,吴建国开车,卫芷娘抱着吴至晶坐旁边。吴至晴本来应该坐中间的位置的,但吴至晶非要看爸爸开车,闹着换。
于是吴至晴换到妈妈怀里。
她怕妈妈辛苦,让妈妈把腿张开,自己只沾了一点座位边,半蹲着坐在妈妈前面。
“你们的手表呢?”吴建国看了一眼母女三人。
单车、手表、缝纫机,城里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在外婆那边,还是稀罕物。偏偏三个人都没戴。
吴建国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去外婆家吃梨子啰!”吴至晶欢呼。
只要不用上课,她就开心。外婆家后山有一片梨树,皮薄汁多,沁甜。妈妈经常讲。
“梨花现在刚结果,你就想着吃吃吃!”吴至晴敲了一下妹妹的头,“我们是去探病的,好吧?”
“囡囡,你长到现在十四岁,我就打过你一次,你记得吗?”吴建国边开车边转移话题。
“啊?你打过我?不行,我现在就要打回去!”吴至晶用拳头捶爸爸的右肩右臂。
“注意安全,你懂不懂?”吴至晴看不惯妹妹咋咋呼呼的样子。
这个段子爸爸讲过多少回了:那年二舅舅结婚,刚好下大雪,天地白茫茫一片。长途汽车只能搭一半路。妈妈拎着礼物,爸爸用箩筐挑着她们姐妹俩,担一段,歇一段,遇上人家就进去烤一会儿火。妹妹不喜欢坐箩筐,又冷,闹着要坐车回家,挨了揍才老实。
“幸亏你外婆家现在通了毛公路,”吴建国感叹,“否则用箩筐可担不动你们姐妹俩了。”
“不行不行,我现在不要坐车,我要你箩筐担我!坐箩筐好耍!”吴至晶撒娇。
“嘘——”
吴至晴把手放在嘴边,警示妹妹。
吃了晕车药的妈妈,正咬紧牙关,努力入睡。只有睡着了,摩天岭那段盘山公路才有可能不吐,平安度过。
吴至晴又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几乎半蹲着贴在车子工具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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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溪村。
村正中间有一排百年老樟树,像一道绿色的屏风,挡住了西晒的太阳。外婆家就在樟树下。山路只要转个弯,几里外都能看到。
烟雨镇的梨花已经落了,但樟溪村地势高,开得正好。远远看去,白白一片,像云落在地上。
晕车药效果刚好到转弯时失效。卫芷娘醒了,贪婪地望着那排老樟树,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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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状态不好。
儿女们都守在旁边。做裁缝的大姨娘,当木匠的大舅,做篾匠的二舅,做泥水匠的小舅舅,还有正在相亲的小姨娘。
以及那个不到一米六的外公——妈妈的继父。
樟溪村处在县城和烟雨镇之间,去哪都是几十里山路,没法经商。所以每个孩子都得学门手艺,农忙时种田,农闲时靠手艺赚点孩子的学费、油盐钱。
吃饭的时候,吴至晴匆匆扒拉了几口,去替守候外婆的妈妈去吃饭。
奇迹般地,一直昏迷的外婆睁开了眼。
她对上了吴至晴的眼睛,努力地抬起手。
吴至晴伸出手,握住外婆的手:“妈妈在吃饭,我去叫妈妈?”
外婆握紧了她的手,示意不要动。
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至晴啊,你要待妈妈好点。”
然后,就闭眼了。
吴至晴吓到了,大声叫“舅舅、妈妈、爸爸”。
人群一窝蜂涌过来。兵荒马乱中,吴至晴被挤到了屋角。
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床上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外婆。
白净的脸,高挺的鼻梁。
外婆年轻时肯定是个大美女。
她这样想着,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句话。
“至晴啊,你要待妈妈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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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门,地坪上梨花盛开。
吴至晶折了一根梨树枝,摘了花瓣往池塘里扔,无视屋里的混乱。
“吴至晶——”吴至晴本想批评她破坏花木,话到嘴边又觉得不重要了。
“我不喜欢外婆。”吴至晶转过头,看着姐姐说。
“为什么?”
“她以前说过爸爸坏话。说他就爱吹牛皮,不顾家。”
吴至晶说着,更大力地扯花瓣,往远处扔。
这话源头是哪里?当然是妈妈。
吴至晴潜意识觉得,妈妈不应该在外婆家说爸爸的不好。
但转念一想——妈妈的心里话,除了跟她自己妈妈说,还能跟谁讲呢?
“至晴啊,你要待妈妈好点。”
刚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吴至晴心里是不高兴的。像是在怪她,怪她对妈妈不够好,不够体贴。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外婆不是怪她做得不够好。
外婆只是放不下妈妈。
外婆希望有人能替她,继续照顾妈妈。
吴至晴的眼眶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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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安哥哥从毛公路上走过来。
就是和至晴通信的那个表哥。大姨娘的小儿子,十来个表兄妹中,年龄和至晴最相近。现在在县卫校读书。
“你现在成绩怎样?”
吴至晴没想到,表哥一见面问的是这个。不该问问外婆吗?
“不怎样,老是提不上去。”她说,“你呢?”
“我还好,当了学生会主席,老师也挺器重的。”
志安哥哥顿了顿。
“你要加油啊。我是没机会读大学了。到时等你告诉我,大学生活是怎样的。”
吴至晴忽然懂了。
外婆村里也没出过大学生,没人知道大学生长什么样子。
自己成了表哥看向外面世界的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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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哭得死去活来。
是真的要去打吊针的那种。打完吊针接着哭,哭晕了再打吊针。粒米不进,好像发誓要把后半辈子的眼泪,都洒在外婆的灵前。
外面传来爸爸的声音,还是他自以为幽默的那一套:“人死不能复生,假若能把人哭活,我就陪你一起哭了。”
顿了顿,又说:“吴至晴,你好好劝劝你妈妈,叫她保重身体。”
吴至晴搂着妈妈瘦弱的身体,细细地劝。
“妈妈,你不要这样子啊。外婆知道会有多难过?外婆肯定会心疼的。外婆走时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她交待我说——”
“‘至晴啊,你要待妈妈好点。’”
本来哭声已经低下去的卫芷娘,听到这句话,突然冲上妈妈的棺材,把头磕得砰砰砰直响。
然后,晕了过去。
得,直接把人劝晕了。
吴至晴看着忙成一团的舅舅姨娘,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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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山区仍有凉意。
火炕旁边,关于外婆下葬的地方,六个兄妹有了不同的主意。
大姨娘、大舅舅、二舅舅、卫芷娘是一边,主张安葬在后山梨花树下,在父亲卫齐家旁边。
而继父亲生的两个孩子——小舅舅和小姨娘,想着自己的父亲,想让妈妈将来和自己父亲葬在一块。
继父坐在妻子曾经经常坐的火桶里,弯着腰,听了半天,最后表态:“我将来是要葬回大明山的,我要葬在我妈妈身边。”
大姨父和爸爸做了和事佬:优先考虑活人的感受,建议岳母葬在岳父的下首,旁边留个地方。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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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的追悼会,是大舅舅发言。
“我的爷爷叫卫介民,家庭成分地主。年轻时在省城读书,和领袖弟弟是同学,接触革命思想,后被民国政府抓入监狱。那个时候被抄家,书籍全部被抄走,打好的棺材也被抬走,连睡觉的床也没放过。天冷,爷爷没地方睡,于是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后面那个小屋里。”
“我的爸爸叫卫齐家,生了我们姐弟四人。在弟弟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一场风寒夺走了他的生命。我的妈妈从这个堂屋里跑出去,想投塘自尽,是舅舅们拦住了她,才有了二弟弟的诞生。”
“我的妈妈叫蒋若兰。草头蒋,假若的若,兰花的兰。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蒋若兰。
吴至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外婆有名字。外婆叫蒋若兰。
她活了这么久,今天才知道。
“她青年丧夫,失去家庭主要劳动力。经历活动,又失去了家中搭一把手的长辈,屡遭歧视。实在活不下去,就背着弟弟,拖着我,带着三根绳子往后山走。弟弟哭,我也放声大哭。妈妈在父亲坟前哭了一场,又收起绳子,背着弟弟,牵着我,继续活下去……”
哭声一片。
吴至晴没有哭。
她在心里说:外婆,我记住了。你叫蒋若兰。
草头蒋,假若的若,兰花的兰。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哭得眼睛只剩一条线的妈妈站起身,走向她的继父,握住了继父的手。
她是想起继父走几十里山路,担粮送她读书的往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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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上山那天,天晴了。
来时四人的解放车,回程变成了十几人。
拉煤和氮肥的车厢里,站了七八个精壮年轻人。他们要去广东一个叫东莞的地方。
据说那里工厂要人,包吃包住,一个月能存好几十块钱。比土里刨食强。
而烟雨镇有专程的班车,晚上出发,一天一夜就能到东莞。
车子发动的时候,一个个年轻人扶着车厢栏杆,朝送行的人挥手。
“放心吧!赚钱了回来盖房子!”
“放心吧!赚钱了就回来娶媳妇!”
“娶媳妇?你先找个工作再说!”
“工作?我手脚齐全,还能没工作?”
他们笑着,闹着。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被风吹散。
吴至晴坐在驾驶室里,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
一个个灰扑扑的衣裳,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又想起外婆。
蒋若兰。
她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年轻的时候,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远方,眼里也闪着光?
应该有吧。
谁年轻时没有呢。
只是后来,路没了,呆在了原地。
车子拐过山弯,阳光忽然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