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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雪 “杀了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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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昏黄的霞光被云层包裹,把朱红的宫墙,玄色的琉璃瓦都笼上了一层金色,几只白鹤不知从哪座宫阁内飞出,停落在远处的檐角,趁这晚霞留下一个俊逸的影子。
季容霜还在政事堂整理政事,没什么机会来啰嗦孟晞昭,所以这几天她比较闲,她花大量的时辰睡觉疗伤,醒的时候就坐着轿撵在宫城里到处闲逛。
不知不觉轿撵抬到了后宫,这里与御花园相连景观雅致,与外宫那样严谨且千篇一律的风格不同,后宫却是一片云霞翠轩,朝飞暮卷。
现在虽是深秋了,但这里一草一木还没有要凋败的迹象,处处脆啼莺声,叶茂繁枝,微风慢徐带着些芳草的香味,孟晞昭在轿撵上倚着头,这暖阳实在温柔,不禁又要倦倦睡去。
落月在轿下是胆战心惊一双眼睛就紧紧盯着孟晞昭,她看着孟晞昭时不时沉下脑袋,生怕她一下子栽下来。
孟晞昭不会真的睡着,她只是觉得如此良辰美景不闭目享受一会真是可惜了,再睁眼时,突然看见前方有一堵红墙,墙上攀附着一树花枝,现在虽已无花,但叶片茂密,一个男子正蹲在那植株下收集树叶。
就他一个人在那儿,身着浅蓝的澜衫,衣服没绣什么花样,腰上系一枚玉佩带着孔雀翎羽,青丝束于头顶只簪一只木笄,他收够了树叶便起身站立,顿时身上的落叶便滑落下来,不知他在那里多久了,他好像并不在乎,只仰头望去那高墙之上,临风玉立,风致飘然,侧身只见他半张眉眼,但却可见容颜此豸,玉琢情情,但表情似有哀叹。
“百里长雪!”孟晞昭顿时有些不快,便冲着他喊道然后摆摆手示意轿官停下,“你过来。”
明子初心头惊讶,她转头上看,孟晞昭咬牙切齿着,看来准没好事。
男子好像没听到似的,马上转身往反方向走,走的飞快。
看来他一定是听到自己叫她了,孟晞昭虽然习惯他这么对自己,但却还是不依不饶,“百里长雪你聋了是吧,给我过来!”
他无奈站住,然后愣了一下,似乎是痛下决心般地转身,但眼睛始终没有看孟晞昭一眼。
“到这儿来……”孟晞昭拉长了尾调。
百里长雪不情愿地移着步子到孟晞昭跟前去,然后微微俯身行礼,眼睛始终盯着地面。
孟晞昭轻笑了一声,仰着头眼睛微微低斜:“我记得你只是个哑巴,怎的,现在耳朵也不好使了?”
他说不了话,便只是摇头,表情不悲不喜,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
“你怎么也进宫了?”孟晞昭微微向前倾下身体,“真是阴魂不散!”
百里长雪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陛下您说什么呢,您登基之后,您的郎君面首们自然要搬到后宫的。”孟晞昭的另一个贴身内官落月道。
“知道了!”她轻吼。
他幽蓝色的眼眸楚楚闪动,但只看着地面,这副样子无人不肯动容怜惜,但孟晞昭觉得只这样没趣,一定要好好恶心恶心他才行,她摆摆手,示意落轿,轿撵小心落下,孟晞昭几步小跳走了下去。
“陛下,算了吧。”明子初见她下来忍不住跟上去劝道。
孟晞昭没理会她,走上前去,一下子抓住百里长雪的手,“多日不见,肤色又白了不少啊。”说完拽着他走,“走,朕到你宫里去坐坐。”
他的手很冰冷,被孟晞昭抓住也没有一下子就挣脱开,而是慢慢用另一只手掰开,百里长雪退后了好几步面露难色,只不断摇头,手里比画一下孟晞昭看不懂的手语。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孟晞昭一看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就觉得痛快死了,折磨这个男人也许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哪儿这么多废话!朕要什么东西你还敢不依吗?”说完她抬手轻轻扇了百里长雪一巴掌。
百里长雪无奈只能跪在地上,他低垂着头紧咬嘴唇,所有耻辱和恼怒无声咽下。
孟晞昭等着百里长雪反抗,再治他的罪,但是久久等不到他的反应,便轻哼一声挑衅道,也慢慢蹲下去,“这算什么呀,以后的日子还长。”
他毫无反应,只默默跪着。
“陛下,宫里人多眼杂,季相也在宫中,您还是谨慎一些。”向来沉默寡言的明子初在旁提醒道。
正要继续发作,但孟晞昭还是听劝作罢,站起身收起袖子,“滚吧。”
明子初叹了口气,终于暂时放下心来,孟晞昭向来宽和待人,唯独对百里长雪十分刻薄,仿佛逆鳞一般,连她都不能提起。
看着百里长雪告退远去,她走到孟晞昭身旁,“陛下,何苦和他计较……”
“哼!”孟晞昭打断她的话,“不过一个亡国的阶下囚,真想杀了他。”她也不上轿了,就在花园里闲庭信步。
孟晞昭揪起一朵绿菊胡乱地扯花瓣,“现在风平浪静了吧?”
“是,已经定罪了,就等着过几日问斩,现下内城已经空了许多。”明子初回答。
“杀了这么多人,她该足了。”晞昭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轻柔地抚摸着残破绿菊的花瓣。
她良久的沉默让子初的心里越发不安,她深知孟晞昭的性子,是个冷不丁就爆炸的主。
“我这几天住在九华殿里老是做梦。”晞昭轻咳了几声,转而往前走去,“我梦到姐姐变成厉鬼了,找我索命,我还梦到好多好多人,那些被我杀掉的人,把宫殿团团围住……”
“陛下,微臣杀过的人比您还多的多,要被追魂索命也是我先。”明子初回头看了一眼远在后面的侍从人群,“晚点微臣叫御医来给您诊脉,开几副药吃了就好了。”
晞昭摆摆手,随意将花枝掷在地上,“让她追,要是真的拿了我的命去才好。”
“陛下!”明子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再这样说!我就……”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晞昭干笑了一下,双手握住她的手腕,“说正事儿,阿姐为什么造反?你查出来了吗?”孟晞昭转而严肃地看着明子初。
明子初面露难色,抬头看她,一开始不发一言,她的意思已经在不言中了,“查不出来了陛下,线索都被擦干了。”
孟晞昭见状逐渐不耐烦了起来,“什么意思?”她继续祸害那盆迎秋盛放的名贵绿菊。
“微臣无能,现在已经过去那么久,早已经来不及了,二季动作太快,长帝姬府被抄了,没有留一个相关人口下来,连一书一字都没有,微臣什么也没有查到。”明子初单膝跪了下去,低着头陈述。
“这样啊。”孟晞昭把那朵本来就只剩花心的绿菊整朵揪了下来掷在地上,她迷茫地左右看了一眼,目光不知道聚焦在哪儿好。忽然她悲观地想,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这个谜被季容霜一手送入地狱,永远不见天日。
“昭昭,你怎么在这儿?”这时假山后面传来他温柔的声音。
季清淮不知道何时就在那里了,孟晞昭一见他似乎忘了刚才的事情,立刻迎上去,然后背着手示意了一下明子初。
“闲来无事,出来赏菊嘛。”她娇嗔着绕过曲折的花间小径走去。
明子初明白孟晞昭的指令,端着那盆被揪的七零八落的菊花走远了。
“独自秋游还真是别有一番趣味。”季清淮把孟晞昭的鬓发绕到耳后,嘴上说得风轻云淡,眼睛却一刻不离她身上,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孟晞昭也明白自家夫君的酸性,自己简直是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孟晞昭深深叹了一口气,受委屈一般在大庭广众下扑到季清淮怀里紧紧环住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等周围的内官都自觉地走远,孟晞昭攥紧他的衣服,忽然没来由地问道:“清淮,你也会……离开我吗?”
“除非我死了。”她的话音刚落,他立刻回答她,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别怕,她们都不在了,你还有我,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哪怕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我也不会离开。”
说完,他自己倒先红了脸,成婚这些年,他到底被她带得越来越藏不住心事。
“淮郎,那,那你有没有后悔?”晞昭把头埋地很深,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官位,放弃那么多身份,放弃你本来前程似锦的人生。”她的手指绞着他腰间的玉佩穗子,不敢抬头。
秋风拂过御花园,带起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季清淮的心思忽然就温柔地化成了一滩水,“在遇见你之前,”他缓缓开口,“我以为仕途就是全部,韦编三绝,入朝为官,步步高升,光耀门楣——这一生就该这么过,每一步都算好了,不出错,不逾矩。”他低头,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可你闯进来,把我那些计算好的东西全部推翻。”
晞昭抬起头和他目光相接,季清淮笑了一下,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抚过她锁骨下那道几乎致命的疤痕。
“昭昭啊,人生太短了,短到我现在日日夜夜都在后悔,为什么年少时拿那么多时辰去读那些腐书。”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再早一点,请求命运把你带到我身边。”
这样也许,你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受这么重的伤了。
她的眼尾和天边的霞一样,嫣红渐升,晞昭的泪无声地滑下来。她重新慢慢靠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却迷乱地笑了一声。
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将他拉回了深渊。
“淮郎,”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眉间紧蹙,一切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着力点,晞昭眼底那点温存褪得干干净净,“我根本不想当这个皇帝只是还有未完的事情,无论事成与否恐怕都不能全身而退!”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像淬了寒光。
季清淮隐隐约约能从她眼睛的雾里读懂她的意思,想起母亲和姨母鹰视狼顾的样子,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孟晞昭咽了一口口水,几乎逼着自己说出口,“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她不管不顾急不可耐地追问着,完全不在乎长久以来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区。
那一天?那一天是哪一天?母亲和妻子之间,他要怎么选?这不是小门小户内宅里羊肠狗肚的小事,若真要打,便是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没有退路的,季清淮犹豫了,在孟晞昭动荡的眼睛里面迷失了,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是一团乱麻。
“淮郎!季容霜要杀我,她容不下我的!”孟晞昭抓住他的手臂,神经质地喘息,终于在沉默中爆发。
“不会的。”季清淮尽力保持着冷静,咬牙柔声想让她镇定下来,但是他的语言却那么干涩单薄。
得不到肯定的回答,孟晞昭失神啜泣起来,“我会死的。”她并不是惧怕死亡,她是害怕阿姐和母亲的江山拱手于人,“但是我想和你死在一处。”说完她的喉咙里漫出几丝干涸的笑。
她又开始了,总是说些疯话,季清淮摇了摇孟晞昭的肩膀,“熔儿?”他焦急地唤她大名——孟熔,此刻却像在叫一个快要沉入水底的人,“我当然和你在一起,黄泉碧落我们都在一处啊。”季清淮把孟晞昭紧紧抱着,不断抚摸她的肩膀,她的脊柱。
一遍遍重复,说着这些儿女情长不着边际的话,自从和她在一起后,自己渐渐也变得情绪化,心软易被影响。
他想起年少时读过的那些圣贤书,想起母亲教他的持重,克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么多年的矜持与疏离,原来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坚不可摧。她像一场山火,烧过来的时候,他连逃的念头都没有。
“黄泉碧落?”晞昭呢喃着这四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此时的天色完全暗了下去,苍穹之上只透露着一点寡淡的光,御花园的百丛艳菊在那薄雾般的光晕中更添凄凉之感,已经拥有了天下的两人紧紧相拥着,无视天家富贵和滔天的权利,仿佛这才是彼此唯一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