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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深 她是自己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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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已经被金吾卫包围,他们高举着火把鱼贯往宅子里冲,见人就抓起来,每个房间都仔仔细细翻查收检,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搜刮干净,一瞬间宋府上下火光冲天,到处是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宋夫人到了此时居然还是从容不迫的,她就正坐在前厅里等待着那些官兵逼近。
哗啦一声,是撞破院门的响声,声音刚落,便是一队金吾卫大踏着步伐走进来,
“不知军爷为何事深夜造访寒舍?”宋夫人见人冲进来,不紧不慢站了起来保持着风度和端庄。
可那些穿着金光闪闪盔甲的士兵才不会与她废话,两人上前来把这这个老妇人给擒住,脚镣和手铐一个不落。
“我丈夫刚刚替新皇镇压下反贼,这就要卸磨杀驴了?”宋夫人义愤填膺地说着,但并不做大动作反抗,“你们告诉我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长帝姬逼宫造反,难保没你们这些人的教唆,哼。”领队的士兵才慢悠悠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户籍名册查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册子,“而且,宫中叛乱是季相和当今陛下运筹帷幄,先假意调走御前营迷惑敌方,才引蛇出洞大获全胜,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我丈夫就算无功那也是尽心竭力的,你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夫人冷笑着。
“这宋将军好像有个公子叫宋廷吧,人现在在哪儿呢?”
“死了。”宋夫人被沉重的镣铐压弯了脊梁,她垂着头说着干脆利落的答话。
“死了?你他娘的你说死就死了!”领队走上前一只手把宋夫人的脸捏起来,“行了,这大节下的,我也没时间和你废话,把你儿子叫出来,大家都少耽误些时常。”
宋夫人不卑不亢地道,“我儿身体本来就弱,他父亲被抓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前几天死了……”
金吾卫们搜完了全部院落,俱说没找到宋廷。
“好大的胆子!死了人也不去府衙通报一声,隐瞒不报罪加一等。”他嗓子里浮起轻蔑笑意。
宋夫人听着他的语气,心里越发忐忑不安了起来,但她必须死咬着牙不松口。
“人死了必要埋起来吧,那你说说尸体埋哪儿了?”领队继续质问她道。
“你们想干什么。”宋夫人艰难地直起沉重的身子,只继续冷冷道,“大夫说我儿死于恶疾,这病是会传人的,所以不敢埋,已经烧了。”
紧接着一个大力的巴掌落在宋夫人脸上,领队脸上是怒不可遏的表情,“你这疯婆子,心机够深的呀,你这是欺君之罪知道吗!什么恶疾,分明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宋夫人差点被他打倒在地,她戴着沉重的镣铐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淌血,“军爷不信,我也没办法,这恶疾来势汹汹,几天便取人性命,我话就至此,要杀要剐你们请便吧。”
这恶疾的事一说出,她本以为他们会望而生畏,但是这些金光闪闪的人影始终如山一般矗立。
“把这女人给我抓起来,严刑拷打,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领队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便一面下令继续搜查宋府,自己扭送犯人回刑部去。
宋府如今走到了末路,再也无力回天,本来雅致不俗的庭院如今是一片狼藉,到处是被人践踏的痕迹,大门上被缠上了重重的铁链贴上封条,一切又归于寂静。
直到夜幕降临时册封礼才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礼花火药味,未尽的烟火漫天绽放,映照出浓烟密布的天空。
一时一刻都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孟长巽受伤的背贴着胡同里潮湿冰冷的墙壁,慢慢往某个方向挪移,墙面的冷可以镇痛,让她稍微能舒服些。
只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中又绽放出硕大无朋,仿佛无边无涯的绚烂,照亮了她眼前这条脏污不堪的泥泞夹缝。
长巽抬起头,吸取灿烂光华为养分,深深喘了几口气。事情不该是这样!这片烟火应该是为我燃放,我应该站在皇城,九华殿的最高楼上!
“不,不是这样!”孟长巽一遍又一遍把眼前这条恶心不洁的胡同小路看了个清楚,脚下几只湿漉漉的老鼠惊惶窜过。
疼痛如潮水一阵一阵涌来,可是身体上的重伤却不能分散心海里难以纾解的痛苦,重拳不停地落在胸口,让她一遍遍干呕出血。长巽实在没有力气,好几次跌在地上,马上又条件反射,强行打起精神站起来,她实在不忍自己接触这恶劣肮脏的环境。
为什么不杀了我?血腥味涌上喉咙,鼻腔,甚至蔓延到眼睛,一片血雾里面,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烟花声拉长她脑子里的耳鸣,身后传来踩碎地面薄冰的脚步声,两个声音反复错落奏起。
有人来了?
毫无疑问,明子初走后,接下来的路上皆是凶险。
孟长巽站住了,既不回头也不仓惶逃命。她是长帝姬,协理政权快十年,阿娘也好,季容霜也好,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和她们平起平坐。
她扯了一把领口,却摸到粗糙的布衣,长巽的呼吸停止了,烟花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插入深不见底的市井街巷。天空中的烟花表演戛然而止,只余淡淡的火药味,结束了。
忽然有撞开门的重响,听脚步声只有两个人。
屋内的两人环视一周,床榻上有些许血迹。屋内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用两根手指探了探床褥上那摊血迹的温度,然后抬起手,对同伴比了个手势。
血迹尚温,人没走远。
一男一女两人从那破败的门户里走出来,血腥味被巷子里的污浊冷气稀释了,周围阒寂无声,连一片影子也抓不住。
心里想着死,可是真的到死亡来临的时刻,人还是会下意识挣扎,孟长巽扶着墙,也顾不得什么枯藤老苔,缓步往墙头那边的光源走去。
定然是季容霜!身上的鞭伤让她头晕目眩,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靠着什么东西吊着命活到了现在,但是事已至此,天既不亡我,就再搏一次。
但是很快她的想法被推翻,要是季容霜知道自己还活着,必然会下令全城搜捕,怎么会这么偷偷摸摸的,跟着明子初后脚过来了,只会是宫里的人。
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孟长巽继承了母亲孟暠的体型机能,虽然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瘦多了,但是她还年轻。
胡同巷子的路如蛛网一般错杂,但是只看着光源的方向走,就迷不了路。
身后有脚步声,长巽已经能认定了,他们不敢吵嚷扰民闹出事儿来,绝不是季氏的行事风格。越到这错综巷道的边缘,市井民声就越嘈杂,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片黑影翩然闪过。
不要回头了,她咬着牙,放开扶着墙壁的手,不顾一切往巷子的尽头艰难跋涉。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步伐声响,这座平民居住的市坊外面是夜市,但是烟花表演已经结束,人群恐怕会很快散去,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和麻木,终于她步行到街道上,汇入归家的人流中。
可是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孟长巽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正常,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卑微狼狈,她是母亲的嫡长女,出生起就是世子,是帝姬,是长帝姬,是未来的麟女殿下。
她微微侧身回头,在人群中和某一双眼睛相遇了。高贵或者是低贱,命都只有一条!孟长巽沉吟一声,越发不顾一切向前走去。这时,她的身后驶来一辆装满草垛的马车,速度不算太快,大概装的是马匹的草料。
面对唯一的机会,孟长巽毫不犹豫在马车即将驶离时,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登上车后,一股即将腐烂的稻草味道扑面而来,她的衣装不显眼,只要自己不故意引人注目,很难在夜下被发现。
马车夫感到车身有一些颠簸,只觉是碾到了什么石子,没有注意。虽然不洁,但是草堆是温暖的,她尽量让草料覆盖住自己的身体。
孟晞昭被落月扶着下了轿撵,今天正襟危坐地坚持了六七个时辰,她满身疲惫几乎站不住。
可是她在九华殿门口站了好久,好像不久之前,阿娘还让她跪在这里思过,后来清淮也陪着自己跪着,两个人偷偷在袖子里十指相扣。
下雪天,下雨天,四季交替,光影明暗,这座崇高的殿宇和许多记忆融为一体,所有情绪慢慢折叠,晞昭撩起挡在眼前的冕旒,好像能看到季容霜来去自由的影子,看到阿姐站在大邺沙盘前,看到清淮跪在雪地里跪求阿娘赐婚,肩头落满白霜。
“结束了。”孟晞昭坐在水银镜前久久凝视着身着衮服的自己,她看得入神,直到自己的脸渐渐扭曲模糊为孟长巽的脸,明晰至极的镜子仿佛一点阻隔也没有,阿姐身披本该就属于她的荣耀,狭长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
直到有一个人从她身后环住了她。
孟晞昭从这诡异的氛围中抽离出来,心脏狂跳不止,但身后人的温暖又马上让她冷静下来,她柔然笑了一下,“等我呢?”这才站起身有了更衣的力气。
那沉重的衮服和通天冠换下果然轻松多了,革带,搭护和所佩的玉坠香囊一件件取下来,她这才惊叹原来自己身上挂了这么多东西,季清淮在她身旁一言不发地收拾。
晞昭闷闷拨弄着珠旒玩,她鲜少这样沉默,季清淮只知道先帝崩逝,长帝姬畏罪自戕,只知道她走上了自己不愿意坐的位置。
收拾停当,她披上一件单薄的纱衣,丰腴美好的身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但是细看之下,打仗时留下的伤疤,如一条条鲜红的蜈蚣缠在她的身体上,格外鲜明。
最凶最险的那道疤在她的胸口,新婚之夜时他第一次见,就惊地做不了动作,那是被一只花型机关箭刺入的伤痕,层层金属花刃旋进左胸口,绞烂血肉,虽然九死一生拔出了箭,但是留下来一个鲜红色的坑状疤,缝合过但是失败的痕迹层层叠在疤上,至今仍像一朵血红的花别在她的胸口。
“昭昭,辛苦了。”他的声音温柔又富有磁性,在她的耳畔萦绕,让她感到安全和舒服,“今天能坚持下来,难为你了。”季清淮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说话的震动也触得她眉心痒痒的,一股火焰从她的心头烧起填满整个胸腔。
孟晞昭抬起头,正对上一弯柔情的目光,眉如墨画般勾勒,眼中潋滟着一方水波。
她最喜欢他那双欲语还休的桃花眼,仿佛月下闪耀着粼粼光华的泉水,或是像一颗璀璨的黑曜石。他微微笑着,肌肤在发光,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魄,这个人像不是来自人间,而是坠落凡尘的仙君。
她迷醉于他的美貌中移不开眼,那眼眸愈发像波涛汹涌的海,一不留神就会掉进去万劫不复。
“怎么不说话?”季清淮横抱起她往榻上走。
他鼻息的暖流触着她的脖颈,魅惑的刺痒瞬间顺着血液流满全身。孟晞昭不禁颤抖了一下,她想挣脱出去,可被圈的紧紧的,“想来已经,快一个月了。”她轻轻挣扎了一下,喃喃道。
“是啊,发生了好多事。”季清淮把孟晞昭放在榻上,蹲下看她,“会好起来的。”他啄吻着她的双手,
“你觉不觉得,这宫殿好大,好亮。”孟晞昭的心跳地飞快像有一只小兔子在她怀里乱动,她双手捂住脸,仰躺下去。
季清淮调笑着,顺势也上榻去身体撑在她上面,“是,是比我们的府邸宽敞,至于亮嘛,我倒是不觉得。”
孟晞昭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眉梢眼角都染上红晕,更衬托出她的眼睛明亮闪烁,她忍不住笑,“去灭掉几盏烛吧?”
他没有回答自己,他们只是四目相对,两人都落进对方迷乱的眼眸中,心甘情愿地坠入深海。
季清淮长长的睫毛扫在她的脸上,他们的鼻尖碰到,气息交融在了一起缠绵,薄唇负压上来,那样急不可耐但又温柔似水,欲望和爱意喷薄欲出,仿佛要从她身上寻找什么东西。
……
孟晞昭长长呼出一口气,伤疤烧灼似的痛起来,她抚了抚胸口,似乎想按住那乱七八糟的心跳,良久她慢慢坐起来,打开床头桌台上放着的香炉盖子,往里面添了一小勺茶芜香。
那均匀的香烟缓缓上升漂浮起来,更添床帐内旖旎情迷。
季清淮翻过身,还不断喘息着,对孟晞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孟晞昭转过身撩开床帐,帐中春意外泄,涌入了些清新微凉的空气。
“你怎么下去了。”季清淮见她坐起来,语气有点不满。
孟晞昭勉强撑起一个笑意,她实在趣味索然,“安置吧。”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关切道,起身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孟晞昭叹气,有一种不复从前的凄凉感觉,“清淮,我没事,就是累了。”很多话要怎么说呢?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开口呢?她忽然有些不敢看他那双极像他母亲的眼睛。
他极力地去猜,可是怎么可能猜得到她眼中黯淡光芒下的残酷。自从和她成婚后也很少和母亲季容霜往来,甚至很少和外界接触,一直恪尽一个人夫的本分。
“累了就闭上眼睛吧。”他强势的拥她入怀,烛树合时宜地凋暗下去,偌大的宫殿被黑暗挤得狭窄。
她身上的每一道疤都贴合着自己,他感同身受着这些皮肉之苦,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都沉沉睡去,他还在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想到她最近的冷淡,忍不住轻轻咬咬她,听到她在梦中的闷哼,还是心软地吻她。
她是自己拼尽全力,放弃状元之位,舍弃青云之路强行求来的,季清淮感受着她匀长规律的呼吸,还沉浸在好像是第一天拥有她的欢欣之中。事与愿违,六亲缘浅,这些障碍挡在她面前,但是自己一定是唯一渡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