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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桃酒 她是武松啊 ...

  •   除夕宴散后,杜亓山回了承德殿,听说季容霜也在,要论勤政,这两人还真是难分高下。

      赵筝刚出宫门便被别家的女眷拉走了,说要打叶子戏到天明。于是回安绥侯府的路上,只剩下杜燕宁一人,和一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笼。府中冷清得很,今日除夕,杜夫人早放了一些还有外家的仆从回家过年,只剩几个守门的老仆。

      杜燕宁推门进去,穿过前厅,往流葶斋走。黑暗粘稠一片,热闹退去之后,满心竟空得厉害。

      路过花园时,她忽然停住了。

      园子中央那棵古树上,亮着几盏桃红色的花灯。光从枝叶里面透出来,像几团浮在夜空里的霞。那棵树比长帝姬府外那棵还要粗壮的多,可见安遂侯府的宅院年岁不小了,枝叶几乎遮去了半个园子。

      雪夜之下,那几盏花灯的光晕里,像一场不属于人间的梦境。她走到树下,仰起头还未看清什么,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怎么又是你啊。”

      燕宁吓得后退一步,定了定神,才看见树上坐着一个人。

      桃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斜斜照下来,把那人的美目映得清清楚楚。是安子鸣?他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支在枝干上,背靠着树,手里拎着一只酒壶,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这话应该我说吧!”燕宁仰头瞪他,“你,你大半夜的怎么又上树了。”还是我家的树!

      孟翊安歪了歪脑袋,冲她招招手,压低了声音:“我悄悄告诉你,其实我是只树妖,专门把好色的女人勾引到树上,然后一口一口吃掉。”

      杜燕宁本来想笑,这不对上自己的老本行了吗,降妖除魔她还真学过一点,可现在自己是杜家二小姐,开坛做法不符合人设。本想先严厉地斥责他一番,对上他那张脸,话到嘴边竟生生顿了一下。

      雪光与桃灯交错,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好看得不像凡俗之物,那一瞬间,她竟真信了他的鬼话。

      见她发怔,他噗地笑出了声,仰靠在树干上,笑得肩膀直抖:“今天是除夕,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怎么行。”

      你自己没家吗?杜燕宁很想这么无礼一回。

      这倒不是假话,孟翊安今天晚上碰到她纯属巧合,可不是在这儿等着她上钩。杜家的府宅没什么人,清净,景致又好,在杜燕宁出现之前,这里几乎是他的天下,杜亓山夫妇也从不说他什么,只叫他注意安全,饿了累了记得吃饭休息。

      燕宁回过神来,不想和他搅合在一起,“你好好喝你的吧,我先走了。”

      “欸,等一下!”孟翊安一跃而下,衣袍带起一阵细雪,“来都来了,陪我喝两杯。”

      真是麻烦又缠人,还不如真的是只树妖呢,杜燕宁攥了攥拳头,转身欲走。

      “你是不是忘了我?杜小姐,没想到你闲暇时还会去待春楼兼职啊~~”

      他的话正中肺腑,杜燕宁顿了一下脚步,极力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孟翊安笑了,心里痒痒的,他转过身,“哎呀,我说的是我做的一个梦,杜小姐不会生气吧。”

      燕宁退后两步,旋身轻轻一跃,便攀上了最粗壮的那根枝桠。她在树干上侧坐下来,又用袖子笼住手,朝他伸过去:“上来吧。”视而不见是没用的,她得搞清楚来龙去脉,弄清楚他的目的。

      孟翊安愣了一下,然后眉眼弯起来,抓住她的手,借力上了树,“趁机想和牵我的手啊。”

      不能激怒他,但是他处处都在激怒自己!杜燕宁深吸一口气,为了陛下,忍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上,五六盏桃灯挂在枝头,光晕映衬着细雪的洒落,笼罩在他们衣袍上,像一层细碎的闪光。

      孟翊安的酒用网兜挂在树干上,他取下来给燕宁倒了一杯,清亮的酒液在杯里打着旋,他一扬下巴:“我这个地方不错吧,就算是皇……这整个辛都也找不到第二棵这么大的树啊。”

      燕宁的心里打鼓,待春楼?她在待春楼见的人多,她实在对他没有印象了。

      她索性接过来抿了口酒,桃子的清甜在舌尖炸开,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烈性的灼热。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这是我自己酿的桃子酒,是不是比那些所谓酒师还精通酒技?”孟翊安歪在枝干上,已经醉了三分,宫里有规矩,搞的他只能偷偷摸摸的,也无人能同赏。

      “好酒。”燕宁仰头饮尽,难得这么爽快,肩头一颤,被那后劲激得眯了眯眼。

      孟翊安心头一动又替她倒上一杯,有人能欣赏自己的爱好,让他忽然不想那么步步紧逼了,一开始的好奇和恶作剧心思,也在这种知音情景中变得松懈了些。

      他在仔仔细细地观察自己,燕宁已经逐渐习惯这种目光,她不想先开口试探,可能会让自己更加被动。除了许鹤骞还有这个人也知道?杜燕宁端着酒杯,从水镜里看着他期待的眼睛。

      她十分拘谨的姿态终于放松了些,仰靠在树干上,这里能看到皇宫的城墙,杜燕宁开始想念陛下,她在接触朝堂这几日,渐渐品味出了孟晞昭的地位,陛下似乎被架空的很厉害,就连在杜亓山的嘴里,终日也考虑的是季容霜的想法和指示。

      酒真是个好东西,好像漂浮在一片蜜桃海里,杜燕宁闭上眼睛,审视也好,阴谋也罢,也不能动摇她难得的闲情雅致。

      陛下若是如此处境?自己该怎么帮她?还是任由自己随波逐流?杜燕宁鼻头一酸,眼眶朦胧起水波,一连又干了几大杯。

      孟翊安目瞪口呆,往后靠了靠,这么烈的酒,她是武松啊?接下来不能打我吧?但是他还是替她满上了。逐渐,一种沾沾自喜占据更多,还是自己的酿酒技术太好了,没办法,太有天赋了。

      “再给我一杯吧。”她又把杯子伸出去。

      “这么贪饮?”孟翊安朝她靠了靠,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许多。

      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被酒意浸得湿润而迷蒙,像两潭落了桃花的水。她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有些失神地看着他。孟翊安提着酒壶,慢慢往她杯里倒酒,动作极缓,眼睛却一直锁着她的脸,桃灯的光在他们之间轻轻荡着。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下来,贴着她的耳畔说,带着一点酒气。

      “你问吧。”燕宁喘了一下,呼吸有些乱。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燕宁笑了一下,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指尖从他眼尾轻轻划过去,“至瑶山,鼎阳观,知观姓杜。”

      她的眼前又浮起那座小小的镇子,春夏之交,落云花开得满山都是,风一过,像大片大片的云从天上掉下来,落在青石阶上,落在经书里。她闭了闭眼,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落云花的气味还有……血腥气。

      猛地让她清醒过来,眼睛逐渐眯起,紧缩的瞳孔里光芒搅碎,必要的话,是不是杀了他?血腥气盖过一切,连眼前的粉色光芒都变成红色。

      “什么呀?谁让你说旅游景点了,除了辛都你到底……”孟翊安摇晃她的肩膀,两个人都重心不稳,同时从树上侧翻下去,落到刚铺了薄薄一层的雪地里。

      杜燕宁还不忘护着酒杯,才掉下去没几息的功夫,举起撒了一半的杯子仰头饮尽,“好酒,谢了。”

      “欸?”听到他夸奖自己的酒,孟翊安嘴角上扬不止,但还痛地没站起来,就看她做完一连串动作,然后潇洒地掷杯而走,竟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崇拜。

      但杜燕宁还没走出几步,就像被伐倒的树一样,猛然栽倒在雪地里。

      一辆马车在皇宫内缓缓行驶,每走过一道宫门,周围围的士兵就多了一层,直到马车周围重兵把守。

      马车内人怎么可能听不到外面铠甲摩擦,兵器墩地的声音,直到马车终于停下,仿佛被送到了黄泉路的尽头。

      “哥……”

      孟昱握着妹妹的手,如同二十年前。

      天杀的孟景要她嫁给当时拥兵自立的西海节度使,那男人已经年近五十,早娶了好几房妻妾,孟景希望能用年芳二九的妹妹换一次和孟暠博弈的机会。

      最后西海节度使因为胸无大志举棋不定,未能出兵相助,随后辛都陷落。

      “没事的晏晏。”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朝思暮想二十年的家。孟昱望望漆黑一片的马车顶,想起了许多往事,想起孟暠为什么放过他们的原因。

      “王爷,下车吧。”

      孟昱轻抚孟晏的手,先回头看了她一眼。孟晏的脸上没有血色,他推开车门出去。这里是皇宫的外围宫道,雪色的长街一望无际,两边高耸的宫墙也是一派素色。

      “我们即刻就出宫,回西海道去,不妨碍陛下什么。”

      “胡言乱语,王爷心虚了?”骑在马上的将领一点面子和客套都不给,不笑不怒。

      “我是胡言乱语,我老了,也病了,身心俱损。”孟昱叹了口气,听到身后妹妹的抽泣,“请让开吧。”

      披坚执锐的将领低头笑笑,“还不急,还要请王爷在辛都多住几日。”

      不等孟昱再说什么,几个披甲的士兵已经涌上前来。为首一个伸手扣住他的胳膊,动作粗蛮。孟昱身子一晃,整个人从马车上被拽了下来,他踩在雪地上,脚下狼狈打滑,另一只手还本能地朝着马车的方向伸去。

      “哥!”孟晏从车内扑出来,发间的珠钗歪了,发丝散乱,她跌跌撞撞地去拉他,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口,就被旁边一个侍卫隔开。

      眼前回到她大婚之日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被暴力地分开,自己向她伸出手,雨点在无情地鞭打他们,一片大喜的红和璀璨在乱晃。

      身不由己。

      “先帝都未曾对我们做什么,你们怎么敢!”孟昱厉声喝问,单薄的身体强硬地和士兵角力。

      孟景是个畜生,她的夫婿也是一个恶心的畜生!这个世间除了给他们一个高贵的身份,可这一生每一天都在任人宰割。

      孟晏伏在车辕边恸哭不止,孟昱这才发现,她的头顶都生出了白发,还未看清楚她,她就被人往车下扯。

      “放肆,你们疯了,立刻住手,不许动她!”

      四周无人在意他的怒吼,始终骑在马上的禁军首领沉默地看着他们,像看两只随时能捏死的雀鸟。

      他在密集漆黑的人群中追着她的眼睛,想给她哪怕一点点安定,“不,不!我为先帝立下过汗马功劳,当年是我杀了那厮,解决了她的心腹大患!是我杀了他!!”

      当年的西海节度使是一统天下的最大阻碍,占地大,兵马多,几乎固守一方,这也让他尊地恣意暴戾,目空一切。

      说到那个“他”,又是这种情况之下,许多屈辱痛苦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生长出来,孟晏受了巨大的惊吓,两眼一翻仿佛丢了三魂七魄,喃喃自语且抽搐了起来,连同身上的旧伤也开始疼痛。

      这就是那个原因,他们和先帝心照不宣的原因,妹妹的夫婿一死,孟暠立刻调兵进城,把整个城池的官员血屠了一遍,单单留下了他们二人。

      一把刀在妹妹头上高高悬起,将落未落,此时孟晏已经神志不清,被人架着半死不活。是他杀了那反贼又如何?这个功劳现在打动不了任何人,时过境迁了。

      “不!不!!慢着,我还知道一件事,新西海节度使勾结突厥,意欲谋反!你们不知道吧,放了她!放了她!我告诉你们,我帮你们。”孟昱拼尽全力往前扑去,脖子上青筋暴起,为了妹妹他能提起刀宰了那个比他高大一倍的男人,那又如何,他还能做更多,更狠!

      将领抬了抬手,止住了兵戈,马儿不受控制地左右走了几步,有些不耐烦。

      这种事情最好还是报告一下,情报为假大不了就被骂几句,要是真的话,就不是以死谢罪这么简单了。

      “罢了,大过年的,还是不宜见血。”

      子时已过,按天象说,现在已经是新年了,明子初回到百里长雪的殿内,孟晞昭在这儿掉了许多东西,什么簪子钗环,香囊玉佩,她打算收拾一番再回。

      百里长雪半垂着眼,脖颈上一道深紫的勒痕,在极白的皮肤上像一条毒蛇,盘在喉结下方,他的衣领也散着,玉体半露。他静静地看着明子初,想起多年前,她在草原上的河边饮马,他在对岸看她。

      他的眼睫颤了颤,闭上眼睛适应劫后余生的全新人生,活着很好,任何时候他都不后悔活着,百里长雪重重叹口气。

      直到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服搭在他的胸前,身体的麻木接触温暖后逐渐化为疼痛。

      “你是懂药理的,抹点药膏吧。”

      她已经走到了殿门口了,她的剪影和那孟晞昭是截然不同的,为自己遮蔽住了刺目的火光,他闻着她衣服上的复杂气味,启唇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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