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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改法 然后一路考 ...

  •   当夜,季清淮还在九华殿的渙池里沐浴,水声隔着几重帷幔隐隐传来,氤氲的水汽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在殿内缓缓漫开。

      孟晞昭的伤疤不宜天天泡水,只略洗洗就出来了,千辰为她擦干了身子,披上一件月白色的素缎长袍,便自觉垂首退了出去。

      晞昭自己撩开珠帘进入寝殿,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发梢还坠着水珠,一滴一滴洇在袍子上,晕出深色的水痕。

      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小几上的那个锦盒,没想到明子初的动作这么快。

      晞昭走到小几前就地坐下,双腿随意地盘起来。她掀开盒盖,一股清甜的梨香混着杏仁的暖意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包点心。油纸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碧绿色的方糕,糕面上嵌着细碎的杏肉和梨丝,表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霜糖,在烛火下泛着甜蜜的光泽。

      这是辛都满桃轩秋冬季限定的碧玉杏梨糕。满桃轩那个老师傅脾气古怪得很,这一款一年只做这一季,用料讲究到苛刻,必须是霜降后第一茬的玉梨,杏肉只取向阳枝头的那几颗,过了季节给再多银子也不做。她曾经尝过一次,还是阿姐活着的时候,季清嘉每次来帝姬府都会给自己带这家的点心,味道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不齁不腻,清甜里带着一丝梨子特有的微涩,最适合配苦涩的茶。

      可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这几年袁齐千叮万嘱让她少食甜味,说甜腻伤脾,于她的病症无利,季清淮便把这话当成了金科玉律,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孟晞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糕点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甜味是什么滋味。

      明子初这家伙,真是我戒甜路上的绊脚石。

      孟晞昭这么想着,手上却已经满脸期待地解开了包裹。油纸哗啦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她立刻顿住,左右观察了一番,寝殿里空荡荡的,她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渙池方向的水声还在响,远远的有宫人走动的轻微声响,但没有人往这边来。她这才放心地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好吃!”

      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感叹出声。那久违的清爽甜香在唇齿间猛地化开,梨肉的清润和杏脯的酸甜揉在一起,孟晞昭忍不住捂住了脸颊,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果然还是明子初体贴自己,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什么。

      糕点下面还压着几页纸张,折得整整齐齐。孟晞昭拿起来展开,正是杜燕宁的考卷。

      用来糊名的弥封已经撕开了,卷子边缘有些褶皱,大约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卷面上只有一个代表认可的红圈,孤零零地落在最上方,笔迹潦草,像是阅卷官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才勉强落下的。这样的卷子,实在算不得读卷官眼中的好文章。

      此次策问的题目是:“内忧外患,何以一统”。

      孟晞昭展开卷子,目光落下,一字一句地读下去。才读了前两行,她的眉头就微微挑了起来。

      这张卷子所谈的,与其他考子截然不同。

      别人写的是屯田养兵,整肃吏治,兴修水利,写的是收买人心,分化敌营,以战止战,满纸的锦绣韬略,该引的典故一个不少,该表的态度一个不错,读来字字妥帖,句句周全,却也字字句句都在意料之中。

      可杜燕宁的文章,一上来便不谈兵,不谈农,不谈赋税。她谈的是人心。

      她说,武力能征服土地,却征服不了人心,赋税能养活军队,却养不出一统的根基。天下分裂至今,表面是疆土割据,病根却在人心不齐。南方视北方为蛮,北方视南方为寇,彼此视若异族,即便强行并土,也不过是把一盘散沙装进了一个更大的盘子。真正的统一,不是版图的拼接,而是天下人认同自己同属一国的归属感。这种归属感,兵戈给不了,律令给不了,唯有文化可以。以文教化,以礼浸润,使南北之人读同一种书,认同一种道,方能从根上消弭隔阂。这不是一代两代的事,但若不做,再打一百年也还是分崩离析。

      读到这里,孟晞昭还只是觉得这书生有些见识,不算平庸。可接下来的内容,才是真正让她坐直了身子。

      杜燕宁接着写道:儒家之道,自孔孟以来,历经千年,早已不仅是圣贤书斋里的学问,而是渗入民间肌理的伦理纲常。可如今的儒学,言必称三代,行必循古礼,却对当世之变视而不见。女子执政,在古礼中无从依凭,天下一统,在旧典中也无成法可循。以旧儒学来统合今日之世,犹如以小舟载巨木,非舟不坚,实木已非舟所能载。儒学需要改良,不是推翻,不是背弃,而是在旧根基上长出新枝,以民为本的内核不变,但须融入新思,使女子掌权与大统一的思想不再游离于正统之外,而是成为儒家道统的一部分。唯有如此,才能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心向一。

      孟晞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渙池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水声还在响,这才收回目光,手指微微收拢,把卷子捏出了几道新的褶皱。

      改良儒法。这四个字,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连阿姐当年在朝堂上最锋芒毕露的时候,也只敢说“斟酌损益”,不敢说“改良”二字。儒法是什么?是本朝的根基,是历代先帝拿来治天下的不二法门,是那些读卷官们从开蒙起就顶在头上的神明。你说要改良它,这比骂皇帝还犯忌讳,骂皇帝是欺君,改儒法,是欺天。

      可杜燕宁不但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她在卷子里花了整整一大段来阐述改良的方向:删繁就简,去其迂腐,吸纳百家,补其偏狭。她甚至具体地提出了一条——儒家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的是秩序,这本无错。可当世道变了,秩序的形式也当随之而变。女子为君,在旧典中被视为“牝鸡司晨”的异象,可若从“以民为本”的内核出发,君主的性别不过是一层外衣,贤能才是根本。儒学如果连这一层都转不过来,那它就不是万世之法,而是一朝一代的权宜之策。

      孟晞昭读到这里,瞪大了眼睛半天没有反应,嘴里那句“区区狂生。”还没说出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迎合,不是卖弄,而是一个少年人认认真真地在想,这个天下到底该怎么治。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讨好谁,甚至不是为了博一个功名,她就是觉得该这么做,于是她写了。至于写出来会不会触怒读卷官,会不会断送前途,她好像压根就没想过。也有可能,她想过了,但还是写了。

      孟晞昭不知道该说这狂生是天真还是勇敢,竟把大好前途就这样毁了。她忽然觉得画了个圈的读卷官们已经算仁慈的了,而且孤勇,大概是再三犹豫之后咬着牙画上去的。

      如果现在拿杜燕宁这个例子来杀鸡儆猴,也许可以增加一些自己的威严?晞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书生,妄议国本,轻薄圣贤,拿来敲打敲打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倒是个现成的靶子。

      可她又往下读了一段,那个念头就悄悄地缩了回去。

      卷子的后半部分,杜燕宁谈到了外族。她的思路与前半部分一脉相承,武力只能打退外敌,打不服人心。与其穷兵黩武,不如施以缓兵之计:大开商贸之门,以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取外族的马匹、皮毛,让贸易的纽带替代战争的刀兵,同时促进中原文化向外渗透,教导外族纺织,种植,筑城定居,使其从游牧转向农耕。她说,一个在马背上的人,你灭不尽他,他随时会卷土重来,可一个在田地里扎下根的人,有了房屋,田产,他便有了怕失去的东西,便不再是不可驯服的野火。文化浸润,经济渗透,几代人之后,边境上再无胡汉之分,只有种地的人和放牧的人的区别,到那时,统一便不是征服,而是融合。

      孟晞昭放下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半段,她倒是不怎么认同。她太了解那些蛮夷之族了,不是书斋里隔着千里万里想象出来的“胡人”,而是真真切切在战场上面对面厮杀过的敌人。她见过他们把俘虏的头颅挂在马鞍上纵马狂笑的样子,见过他们烧完一座城之后在火光里饮酒唱歌。商贸?文化?这些她不是没想过,而是太清楚在绝对的生存压力和贪婪面前,人性如狼似虎,若是几匹丝绸几袋茶叶便能平定入侵,她又何苦在边关厮杀这么多年,何苦在冰河里九死一生,何苦失去那么多本不该失去的人?

      可是,这不可一世的天真和不完美,正是年少书生该有的样子。十八九岁的年纪,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觉得天下所有的难题都有解法,觉得人心都可以被道理说服,觉得只要想得足够清楚,写得足够诚恳,世界就会按照纸上的蓝图改变。

      这种天真,她孟晞昭从来没有过。她从记事起就活在刀光剑影里,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用命换来的,她没有资格天真。

      她叹了口气,又拿起杜燕宁的身家信息来看。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读完不过几息的功夫。

      完完全全的寒门。没有一丝一毫的世家背景,祖上三代都是庶民,无官无爵,连个举孝廉的旁支都查不出来。父母在战乱中双亡,亡故的年份标得清清楚楚,正是二十多年前大邺最乱最黑暗的观德皇帝执政期间。杜燕宁那年不过三岁,从此便是个孤家寡人,一直被一所道观接济,然后一路考试杀上来,硬生生杀进了殿试。

      如今世家科举已成大势,要从最底层一路走到这里,所付出的代价,她不敢想象。

      孟晞昭一辈子佩服的人极少,数来数去,只有她的阿娘和季清嘉两人。可今天,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的名字在她心里悄悄地落了地,像一颗不知道会长出什么的种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官府为杜燕宁画的像。画师大约是随手勾的,线条简练,算不上精细,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些东西。画上的女子头上扎着道家的发髻,没有簪钗,只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束着,衬得整张脸干净利落。眉眼俊秀,眉峰微微上扬,不是那种柔美的弯眉,而是带着几分锐气的剑眉。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嘴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像是看着画师,又像是透过画师在看什么别的东西。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明明是墨线勾的,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勾出了一种英气勃勃的神采,好像随时都会从纸上活过来,开口说几句让人接不住的话。

      一种明明一无所有却偏偏不可一世的气场。和她写的文章一模一样。

      她把画像举在蜡前,沿着她的眉眼轮廓来回摩挲,指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又凉又滑。烛火在纸后跳动,把画像上的影子投在她背后的屏风上。

      她深吸一口气,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抚摸着胸口狂乱的心跳

      想来想去还是先把这些东西都放回锦盒里。无论如何,这个人,她得见一面。

      渙池那边传来水声哗啦一响,大约是季清淮要从池子里出来了。孟晞昭飞快地把锦盒推到小几下头,用袍角遮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拈起最后一块碧玉杏梨糕塞进嘴里。

      季清淮沐浴完毕,挑帘走了进来。只见她端端正正坐在小几边,回眸对他甜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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