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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谈 不是他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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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乖?”季清淮脱了外袍,一转头便见她端端正正坐在榻边,脊背挺得像殿前那根朱漆柱子。他有些好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微微鼓动的腮帮子上,“你在吃什么?”
孟晞昭抿着嘴,含含糊糊道:“没什么,老袁交代的参片。”她起身走过去,顺势从他手里抽走了梳子,“我来帮你梳。”
季清淮由着她把自己按在妆台前坐下。梳齿没入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发梢散出淡淡的腊梅香。面前的水银镜里映着她的眉眼,也映着他自己的,他看见她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像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镜中,目光相接,都弯了弯唇角。
孟晞昭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几个来回,终究没有提杜燕宁的事。她放下梳子,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他的身体很暖,像一堵风吹不透的墙。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沉甸甸地舒了口气,心跳贴着后背传过去,她贪恋这种依靠,却不敢再去看镜子里那双眼睛,她有事情在瞒着他了。
“我们安置吧。”她闷在他肩上说。
“这么早?”季清淮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今日的奏章看完了?”
孟晞昭张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隔着衣料,只留下一小片潮意。“不是我不看,”她瓮声瓮气的,“是事情太多……太难办了。”
季清淮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反倒松了半口气,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终于品出些滋味来了。他转过身,将她的两只手都拢进掌心里,轻轻捏了捏。神情忽而郑重起来,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昭昭,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事情太难办,是他们在把难题一桩桩都抛给你。”
孟晞昭一愣,这些日子,六部九卿各州各府,大小事宜流水似的涌到案头,桩桩件件都在问她的主意。她歪了歪嘴角,本能答道:“可皇帝不就是该解决问题的么?”
“若所有的事情都由你来解决,还要他们做什么?”季清淮的语气陡然硬了几分。他陪着看了这些时日的奏章,越看心底越发寒,那些折子,说轻了是敷衍,说重了便是试探。先帝在时,敢把这种反问的东西递上来,早被拖到玄武门外吃廷杖了。可如今朝堂上敢这么做的,背后未必没有季氏的默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格外棘手。
孟晞昭被他这一句问住了,惶惑地摇摇头,不知如何应答。
季清淮缓下语气,拉她在身边坐下,“你觉得事情不好办,是因为那些食俸禄的人只把难题转述给你,却从不给你解决之策,这么多事情怎么顾得过来。”
孟晞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里画着圈,“可是……几位大人同我说过,事必躬亲,方能熟稔政务,学得快些。”
季清淮对上她那双澄澈坦荡的眼睛,胸口忽然腾起一股火气。不是冲她,是冲那些把这话灌进她耳朵里的人,她才即位多久,就拿事必躬亲来锁她,这哪里是辅政,分明是欺负她不懂。
他压着怒意,一字一句道:“为帝之道,首在统御,细枝末节自有底下的人一件件拆开了去办,只要不越出你的章程,不生乱,不逾矩,不存二心。你现在做的不是皇帝,是替满朝文武在当差。”
孟晞昭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忽然又舒展开来,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我明白了。那我往后不必看这些奏章了,让内阁代办便是。”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季清淮被她这举一反三的本事逗得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我的意思是,张弛要有度,既不能让那些老臣骑到你头上,什么事都替你拿了主意;也不能让他们事事推给你,把你淹没在案牍里。两种情形,一样危险。”
孟晞昭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玩着他修长的手指,像是这些事情还与她无关。
季清淮松开她的手,起身从书案上取来一本旧史,翻到夹了签的那一页,指着几处朱笔批注给她看,“你看这段,丰狩初年的旧例。户部奏报西北旱灾,说赈灾银两不足,请从内库拨付。看似是为国分忧,实则呢?户部自己的账目盘不清,正项钱粮不敢擅动,便打起了内库的主意。皇帝若准了,往后他们更不会好好理账,窟窿全等着内库来填,若不准,西北灾民等不起,流民闹起来,罪名还是皇帝的。”
孟晞昭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觉得恼火,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结:“那就不准。让他们先把账目理清楚了,再来请银子。”
“可灾民等不了。”季清淮轻轻道。
孟晞昭沉默了。
“这便是他们拿捏皇帝的地方。”季清淮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像锤子落钉,一字一个印,“知道这叫什么?”
“什么?”
“挟民情以逼君。”他把书页合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你不给,是天子不仁,你给了,他们从中渔利,账面上却滴水不漏,进退都是坑。”
孟晞昭咬着下唇,半晌没有说话。白日朝会上那些冠冕堂皇的面孔一张张从眼前晃过去,每一句恭维底下都像藏着钩子。她不是不知道官场有算计,只是从未想过那些算计会这样密不透风地裹上来。皇帝难当啊,这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全管做不到,不管也不行。
“怎么不说话了?”季清淮将史书放回原处,回头轻佻地勾勾她的下巴。
孟晞昭半倚在桌边,歪着头望他,忽然弯了弯眼睛,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那要是~你当皇帝呢?你会怎么做?”
季清淮微怔后徐徐道:“其一,我要有自己的耳目,情报不能只听一处的,大事须派自己的人下去查,查实了再议。其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顿了顿,眼底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语气却愈发从容,“就拿丰狩年这场旱灾来说,他们既喜欢拿民情做文章,我便先批了这笔银子,同时另派钦差赶赴西北核实。两下对照,若属实,相安无事,若不实……”
他忽然停住了,微微抬头上仰,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多诛几个九族,他们就乖了。”
殿内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孟晞昭轻轻唤了他一声:“清淮。”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像是在辨认什么。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方才那句话里的冷硬与决断,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季清淮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太认真了,忙抬手抚了抚胸口,自嘲似的笑了笑。
再抬眼时,那股子锋利已经被他妥帖地收了回去,又变回了灯下那个慵慵懒懒,眉眼和煦的郎君,“好了昭昭,这些东西一时半刻也讲不完。往后遇事论事,我慢慢教给你。”
孟晞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算让气氛轻松一点,便偏头看他:“淮郎,你从前在六部观政的时候,是不是也做过这种事?就是……挟民情以逼君?”
季清淮一愣,随即失笑,笑意里没有遮掩,倒是有几分坦荡荡的无奈:“实话实说,险些做过,那时觉得自己是在为国谋划,殚精竭虑,后来才想明白,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描淡写,可孟晞昭听出了那层淡淡的自嘲底下藏着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在一起。
“那你现在不是枪了。”她低声说。
季清淮低头看她,她垂着眼,长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两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像个在安慰大人的孩子,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忽然宫檐下风铃响了几声。
“嗯,不是他们的枪了。”他把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牵过来,在她手背轻轻一吻,“是你的。”
“咳咳。”晞昭脸红着别开脸,“不是说时辰还早嘛~”
“教你一下就这么受用了?现在倒是想认真了。”他微微嗔道。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几本奏章摊开在膝头,烛火把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窗外起了夜风,吹得殿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孟晞昭闭了闭眼,还在思考季清淮的话,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小几下面那个锦盒,想起杜燕宁的画像。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也没有问他关于他说诛九族时的铁石心肠。
沉默了一会儿,孟晞昭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脑袋往他肩上一歪,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那我先把这些模棱两可的奏章发回去。”
季清淮低头看她,温声应了。
孟晞昭闭着眼,唇角却弯了起来:“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淮郎,你真适合为官做宰。”
“比起做你的夫君还差一点。”他用轻柔的气音说这话。
“嗯。”她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渐渐含糊下去。
他抬手拢了拢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放轻了声音:“睡吧,明天的奏章我帮你看。”
“好。”她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烛火又跳了跳,季清淮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任由她歪在自己大腿上,一下一下抚摸她的长发。
窗外夜风轻了,铁马的声音也远了,只剩殿内一豆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要替她挡着,替她扛着。
两酒后,他轻轻吹熄了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