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是好啊陛下！》北卧鱼

27、偷卷 又是昭昭的

　　明子初从礼部回宫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宫墙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

　　礼部向来不是好办事的地方，这几日又因殿试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到处是人来人往。孟晞昭还要求神不知鬼不觉，子初便佯装是奉旨来取殿前录仕的题目，在那里磨蹭了半日，好不容易才等到偷文书的机会。

　　除了杜燕宁的身家信息，孟晞昭还要她的殿试卷子。礼部这边虽费了些周折，终究不算太难。可承德殿就不同了，那是二季的地盘，铜墙铁壁，不亚于九华殿。

　　进了宫门，子初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藏好的文书，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这个杜燕宁到底是什么人物，竟值得陛下如此大费周章？

　　她一面走一面盘算，承德殿是政事堂所在，陈放着朝廷最要紧的机密文书，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大臣值守，殿外侍卫层层把守，飞一只苍蝇进去都难。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出一份卷子，谈何容易。

　　一路往承德殿方向走去，明子初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入夜之后飞檐走壁这一条路。可就算潜进去了，里面永远灯火通明，又该如何下手？

　　难，着实有些难度。况且这是在宫里，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类的伎俩都用不上。她一边想着，一边转过一道宫门，迎面忽然撞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內官。

　　明子初身手敏捷，侧身一闪便躲开了。那內官却被她吓了一跳，慌忙停住脚步，不料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哗啦一声，手里的书卷散落一地，整个人也扑在了地上。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內官赶紧跪在地上磕头。

　　“起来吧，没事。”明子初蹲下身，帮他拾起散落的书卷。

　　內官跪着去捡，不住地道谢哈腰。子初无意间瞥见他腰间的宫牌——这人竟是在承德殿当差的。

　　“这么不小心，你在哪里当差？”她随口问道，语气不咸不淡。

　　“回大人，奴才在承德殿负责杂事。”內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稚幼的脸。

　　明子初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他是谁，这宫里内官太多了，光是晞昭身边那二三十个形形色色的内官，她都还认不全。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回大人，奴才名叫十五。”內官唯唯诺诺地答道。

　　十五？明子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般的名字，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也许这是个办法，可这人是否可靠，她心里没有半分把握。但放他走了，恐怕就再没这样的机会了。她心念一转，将手里一本尚未还给他的书卷抄在怀里，不给他。

　　“大人？”十五整理好了其余的书卷，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本被她扣下的书上，试探着唤了一声。

　　“撞了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走掉的。”明子初将书卷背到身后，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十五面露难色，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大人，您别为难奴才了！这些书卷很重要的。”

　　“还给你可以。”明子初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接着道，“不过你得帮我办件事。”

　　她将十五拉到一条偏僻的宫道里，凑近他耳边，把偷卷子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十五听完，吓得瞪大了眼睛，捧着托盘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这……这可是死罪！”他声音发颤，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宫里待久了，知道有些事不能多问，可这事实在太大了。

　　“没那么严重。反正是落榜的卷子，少个一张半张的，谁会发现？”明子初把玩着手中的书卷，语气轻描淡写。

　　十五躬身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既是如此……那奴才就去试试！”

　　答应得这般爽快，反倒让明子初生出几分不安。她望着十五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乱了起来。她怪自己太过草率，竟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她那颗多疑的心让她片刻不得安宁，在荒无人烟的宫道上左右徘徊，越想越觉得不妥。

　　等事情了结之后，一定要杀了他。明子初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承德殿内，灯火通明。

　　十五轻手轻脚地将书卷码放整齐，环视一圈。周围的几位大臣都专心致志地伏案书写或翻阅文书，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记得读卷官们是在内殿阅卷的，便定了定神，走向一位正在埋头批注的老臣。

　　“李阁老，您要的《礼典通考》，前些日子奴才找到了，这就给您送来。”

　　那位李阁老眼睛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十五直起身子，顺势往内殿走去。内殿平时是一二品重臣议事的地方，此刻天色已晚，殿内空无一人。几盏烛灯已经燃尽，只剩下零星几簇火苗苟延残喘，整个大殿笼罩在昏黄暧昧的光线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左顾右盼。目光很快落在季容霜的上座，那张紫檀书案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卷子。卷子上糊名的弥封已经被撕开了。

　　这让他的寻找容易了许多。十五蹲下身，压低身体，一张一张地翻看卷子上的名字，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外殿。外殿一切如常，大臣们各自忙碌，没有人朝这边张望。

　　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深深喘了几口气，手里的动作越翻越快，心跳也越来越急促。一沓卷子翻完了，却没有找到想要的名字。他迅速将卷子归置整齐，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过。

　　怎么会没有呢？

　　他起身往下座走去，目光扫过几位大臣的书案。外殿里，大臣们佁然不动，只专注自己手里的事。十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继续在各处案头翻找。

　　还是没有。

　　他蹑手蹑脚地站起身，环视一圈。昏暗的大殿里到处是书卷和奏章，层层叠叠，让人越发烦躁，理不出个头绪。

　　季相的位子上那么多卷子，大约是自己疏漏了。十五深吸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折返回去。他刚要把那沓卷子重新拿过来翻看，余光忽然扫到一堆书籍旁边散落着几张纸。

　　他伸手去够，终于在最下面抽出了一份卷子。弥封已经撕开，上面的名字赫然在目——正是他要找的那份。

　　他几乎要呼出一口气，却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外殿传来的声响。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朝内殿方向走来。

　　这个时辰，不可能是她们吧？十五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怀着几分侥幸心理。

　　直到外殿的大臣站起身，称呼了一声“季相，左相。”

　　他来不及多想，屏住呼吸将卷子飞快叠好塞进袖中，立刻往书案下走，虽然说季容霜的书案本来就堆积着好几大垛奏章文书，远远一看乱七八糟，可其实是乱中有序，他已经来不及整理了，不知道季相会不会看出端？

　　就这样僵硬地走过去，顺手抄起书案上一盏熄灭的烛台，佯装换蜡烛，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火石打了两下还没有火星。

　　十五浑身麻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季容霜和季舒阳并肩走进内殿，只见一个小內官正蹲在书案旁燃烛。整个大殿瞬间亮堂起来。十五见二位大人进来，连忙跪下请安。

　　“长姐，现在还不动府尉司吗？”

　　十五低着头，正欲快步退出去，“季相左相，万安。”他略略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季容霜第一次专注地凝视着自己，他的一颗心在那一刻几乎狂跳出来，但最终他不动声色离开了内殿。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至今还未追捕回逃犯，当然要问责。”季容霜看着殿内明晃晃的烛火回答道。

　　走到外殿时，李阁老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事，并没有叫住他。十五暗自庆幸，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出了殿门。

　　天色愈发暗沉了。

　　明子初靠在一处偏僻宫墙的阴影里，焦急地等待着。她不时仰头去看那方被高墙裁切得狭窄的天空，心里七上八下。

　　“大人！”

　　一声低沉而急切的呼唤传来。明子初循声望去，只见十五的身影从暮色中匆匆跑来。

　　她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剑。这个地方偏僻，若真要杀人灭口，倒也不难，只是收拾尸体有些麻烦。

　　十五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奉上：“大人，奴才拿到了。”

　　“是吗？”明子初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拇指轻轻一弹，剑柄上的卡簧发出细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十五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人！奴才知道您……您是陛下的人。您的事就是陛下的事。当日陛下在内狱救了奴才一命，陛下的恩德，奴才至死不忘。在这宫里，很多事不是奴才这种人该知道的，奴才也不敢多问。只求大人转告陛下。奴才这条命是她的，这点小事，若能回报万一，奴才死也甘愿！”说完，他的喉头哽咽了一下，眼眶泛红。

　　明子初愣在原地，手里弹起的剑就那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原来是他？就是那个打翻了鸩酒的小内官。明子初的思绪回到那个残酷的深夜，脑海里只有晞昭的恸哭在回响，一想到她，她就动摇了。

　　她低头看着十五瘦小的身躯伏在地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自己和妹妹明千辰自出生就在这宫城里，先前她们的主子是观德皇帝孟景，后来孟暠入主，她们本应该被当成垃圾一般清理，那时候她也如小十五一般跪在孟晞昭和孟长巽面前，求来了和妹妹的生机。

　　“在这宫里，想躲是没处躲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少了几分寒意，“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第一个脑袋落地。”

　　“奴才明白。”十五撑起身体，一字一句道，“奴才的命是陛下的，无论发生什么，奴才都心甘情愿。”

　　明子初沉默了片刻，终于将剑推回鞘中，转身就走。

　　“你的书。”她头也不回，将手里的书卷往后一抛。

　　十五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接住。“恭送大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字：《礼典通考》。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明子初独自走在回九华殿的路上，胸口的文书贴着她的肌肤，微微发烫。她摸了摸那个位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晚风拂过宫道，摇摆着她心头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