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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阅卷 三个字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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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试已毕,入围的考卷也遴选了出来,共计三百多份。
这日,孟晞昭在政事堂与几位读卷官一同阅卷。红木太师椅围成半圆,众臣依次落座,孟晞昭坐上首的书案。今日是季容霜执意要她来的——只不过这一次,位置换了过来,她坐在上面,季容霜坐在下面。
书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份卷子。孟晞昭端坐着,一字一句细细阅读。底下的大臣们也在传阅着其余考卷。
“陛下请看这份。”许翰起身,双手递上一份卷子。
千辰上前接住,奉到孟晞昭面前。
孟晞昭接过,展开细看,片刻后点头道:“甚好。文章结构层层递进,语言精练,又不乏文采。”
“臣也看了那份。”季舒阳接口,语气不疾不徐,“只是论及政事,终究是书生意气,纸上谈兵。文采虽佳,臣却以为此人并非朝廷所需之才。”
许翰微微皱眉,旋即舒展,依旧正襟危坐,翻着手中卷子:“陛下,您再看看这份。”
孟晞昭放下前一张,接过新呈上来的卷子,略略浏览了一遍,未置一词。
“臣以为,这位考生所作,论汉古官制内外朝分权利弊,一文,剖析深刻,一针见血。”杜亓山适时开口,向孟晞昭进言。
孟晞昭点了点头,将卷子递给一旁的国子监祭酒周玄清:“你且看看。”
周玄清起身接过,细细品读,片刻后颔首道:“回陛下,这张卷子是臣选入的。此人确有过人之才。文章直言对中枢之权的维护,又指出职权分离之弊端,对照辩论,最后写出中和之法,融汇儒道中庸之道。臣以为,此乃可用之才。”
孟晞昭唇角微扬,侧身看向季容霜:“季卿以为如何?”说话间,她悄悄揭开了糊名封贴——三个字赫然入目:杜燕宁。
殿门上的琉璃风铃被穿堂风拂过,叮咚作响。那清越的铃声,连同殿外新雪的清寒气息,一同送到她的面上。晞昭微微仰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印象,只觉得这个名字颇为讨喜。那清秀的笔锋是她一直模仿不来的颜体,文章结构严谨,文笔雅正,她心里已有几分中意。她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不是国子监的监生,也不是哪家大臣的女儿,这个名字于她全然陌生。
众臣都在等着她揭晓那份卷子的姓名,孟晞昭却只当无事发生,继续阅看下一份。不过也无妨——他们总有机会亲自去了解。
“臣也看了。”季容霜缓缓开口。她在心里反复揣摩着那份卷子的笔迹、用词与文风,不像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位国子监监生。“确实有过人之处。陛下若觉得可用,留着便是。”
“既然季卿都认可了,”孟晞昭放下卷子,目光扫过众人,“朕不仅要留用,还要定此人为头名。”
“可是——”季舒阳眉头一皱,“陛下,还有这么多卷子未看,如此草率决定,恐怕不妥。”
孟晞昭一手撑着书案,沉吟片刻,语气平静而疏离:“不草率。我们看了一上午,讨论来讨论去,总要有个结果。”
殿外,那一方春日里种兰草的花坛早已不见一丝土色。厚厚的积雪像新弹的棉被铺展开去,雪花还在不紧不慢地飘落。已过了近两个时辰。
季容霜望着殿外的雪色,寒意悄然爬上脊背。这场雪,来得有些急了。
“陛下,”她收回目光,“此人策论虽佳,诗赋却欠些火候,不足以位列榜首。”
孟晞昭翻到卷子后几页的诗赋,略读了几句。在众多考生中,确实算不得出色。可二季越是反对,她便越是想留住这个人。
“臣是怕因疏忽漏失了真正的人才。”季舒阳语重心长。
孟晞昭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若季卿觉得另有更好的人选,朕亦可参考。晚些时候单独送来给朕看便是。”
曾经那个写不出策论、被先帝关禁闭的小帝姬,如今竟也对她指手画脚了。季舒阳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动了动,终是没有发作。“陛下既愿意事必躬亲,臣自当配合。晚些时候,全部誊录送呈九华殿。”
全部?孟晞昭拧了拧眉心。
季容霜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杜亓山已朗声接道:“回陛下,此次省试考生众多,未入选者大多因四科之中有所欠缺。但其中不乏单科突出之人,文章诗词别有见地。臣想,陛下若闲暇时翻阅一二,于朝政亦多有裨益。”
孟晞昭咂了咂嘴,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便答应了下来。她想起幼时杜亓山教她读书,从不逼迫,总是哄着夸着,不知不觉便读进去许多。而季容霜——只会把厚厚一摞书砸在她面前,冷着一张脸说“背不出来不许出这个门”。
季容霜翻阅着手中的考卷,忽然轻笑一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这些倒是小事。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花儿来,不如省些力气,留到殿试再说。”
许翰坐在她旁边,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嘴边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是……”孟晞昭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紧了案上的纸张,终究还是退了半步,“便按你们的想法来。”
风雪愈发急了。冷厉的风一股接一股灌进殿堂,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香烟被吹得四散。从历代传下的规矩——无论天气多么严酷,政事堂所在的承德殿,殿门绝不能关。众人在冷风中端坐不动,各有各的思量。
季容霜将被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眼瞳里映着炭盆中微弱跳动的火焰。“陛下,接下来礼部便该准备殿试了。殿前取士的策问题目,也该提早拟定。”
“好。”孟晞昭微微喘了口气,整个身体都紧缩着。这样的冷法,她的身子撑不了多久。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让她落下了病根,每逢寒冬便觉骨缝里沁着寒意。
见季容霜与陛下都已应允,众臣再无他言,纷纷告退离去。
夜色渐浓,众臣散去,各自归府。季容霜阅了一整日的卷子,疲惫不堪,靠在车窗上阖目养神。
马车辘辘行过朱雀大街,窗外灯火阑珊。她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秋闱,按礼制录取人数比往年多了数倍,工作量自然也成倍增加。她把留录者的名字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记下了几个略有印象的,其余的大多转瞬便忘。
“长姐,”季舒阳坐在她对面,压低了声音,“陛下看中的那个考子,就那个叫什么燕宁的,你打算如何安排?”
季容霜微微睁眼,瞳孔在昏暗中收缩了一下,“我看过了,一介庶民不足挂齿,按理说根本不配进殿试。”她顿了顿,“只是陛下属意,又不能太拂了她的面子……我自有安排。”
季舒阳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轻蔑:“有些平民,总痴心妄想着为官作宰,真是劣性难除。”
马车拐进季府所在的坊巷,灯火渐盛。季容霜偏头望向车窗外,辛都内城整齐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你觉不觉得,她的笔锋很像一个人?”她忽然冷不丁地说道。
“像谁?”季舒阳不明白她何出此言。
“学生总是像老师的,无论思路,行文,还是笔迹。”季容霜搜寻着记忆。
“那你觉得孟熔像你吗?”季舒阳忍不住嗤笑了一下。
“啧。”季容霜的太阳穴跳了跳,“可别了,看她的文章是一场折磨,说她像老杜,都算抬举她了。”
季舒阳笑到有些失态,此时马车正好到自己府上,她倒是先笑着下了车,但是季容霜还在那张卷子,那个人身上久久苦寻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