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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燕鹤 本以为会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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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省试的日子。杜燕宁天未亮便起身,离开云起阁,匆匆往贡院赶去。不料,一大早国子监门前已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因是秋闱,此次应考的士子格外之多。
燕宁站在一处花坛高处四下瞭望,但见大多数应考者皆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身后不知站着哪些显赫的高官门阀。他们身边或跟着书童,或随行有马车,父母家人前来相送勉励的也不在少数。孤身一人前来者,竟没有几个。
她苦笑了几声。自己孑然一身无父无母,一直住在道观里过着远离尘世的生活,本该心无挂碍,可此刻竟也生出几分落寞。
天色还是淡青的,贡院门口已有不少考子踱步温书,无形中给现场平添了几分紧张。燕宁一本书也未带,心里略有些焦虑。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不安。
“燕宁!杜燕宁!”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娇脆的女子呼唤。
杜燕宁转头望去,只见人群之外,一个身着淡紫衣衫的女子正向她招手。
那人正是尚默。燕宁又惊又喜,向前一步也朝她挥手,却忘了自己站在花坛边缘,一步踩空,便整个人往下坠去。以她的身手,一个旋身便可稳稳落地,可眼下全是人,难以施展,燕宁只能直直跌落。
本以为会撞倒一片人,不曾想竟落入一个怀抱。
“公子,您没事吧?”身旁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燕宁赶紧站起,只见一位衣着颜色清雅的公子单膝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自己。他面容英隽丰神俊朗,一双桃花杏眼炯炯有神,头上发冠镶嵌着一枚绿松石,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松竹幽香。
看样子,是自己将他撞倒在地的。燕宁吓了一跳,连连躬身致歉:“抱歉抱歉!我……”
那年轻公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并不生气,反倒有几分惊奇。看燕宁的打扮应是道门中人,这样的应考者实在不多见。“无妨,姑娘没事便好。”他站起身来,轻轻掸去尘埃,微笑还礼。
一旁的书童忙不迭帮他整理周身的佩带:“公子,您的衣裳……”
“无碍。”年轻公子站起来十分高大,几乎把燕宁的视线都阻挡了,他倒未阻止书童的动作,只是好奇地看向燕宁,“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哪里人?”
“在下西江道桐州人氏。”燕宁坦然答道,“公子应是辛都本地人吧?”
年轻公子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钦佩:“能一路考到此处,着实不易。在下姓许,名鹤骞。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燕宁一怔,随即谦逊地拱了拱手:“不敢,在下杜燕宁。”
“很悦耳的名字,在下记下了。”许鹤骞颔首。这时人群里有人唤他,他便对燕宁一拱手,“在下祝姑娘金榜题名。”说罢温柔一笑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众多考子之中。
燕宁还没来得及回祝他一句。她微微笑了笑,不想在此处还能结识这样的朋友。若不是考试,身份悬殊的两人怎会相识?想到这里,心头只觉玄妙。
“杜燕宁!”尚默这才挤过人群来到她身边,喘着气,“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呀?”
“怎么了?”燕宁拍了拍她气喘吁吁的背。
“你倒问得轻巧!”尚默面带薄嗔,“这么大的事,我当然得来送送你!”
说得理所当然。燕宁心头一暖,会心一笑:“走得悄无声息,是我考虑不周。劳您牵挂。”
尚默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起头来。看得出她出来得极急,脂粉未施,素着一张脸。“我问你,你的御寒冬衣可备下了?”
“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况且眼下还不算太冷。”燕宁道。
“你啊!”尚默叹了口气,将一个包袱塞进杜燕宁怀里,“要在贡院里待整整七天呢!你不知道这几天辛都渐渐要变冷了,说不定还会下雪。”
说得也是,秋闱与常科不同,本分四次考的帖经、策、论、诗赋,如今一并考了,七天都要关在一间小小的号房里。
“这是什么?”燕宁拿着包袱问道。
尚默温和一笑:“看你随身之物都十分简薄,给你备了些冬衣。不然你真要冻死在贡院里,可怎么得了?”
“怎么可能。”燕宁被她逗笑了,眼角却不觉湿润,“……多谢你。”
“可别谢我。苟富贵,勿相忘啊!”尚默歪了歪头,俏皮地眨了眨眼,“望您金榜题名后多多照顾小店生意啦,经常带些高门重臣来哈。”
此时国子监门外一声锣响,霎时全场安静。天色已大亮,该入场了。
“快进去吧,注意保暖!”尚默见人群开始涌动,便推着燕宁往里走。
燕宁把包袱抱紧:“好,那我去了!”
尚默站在原地,只朝她挥手。密集的人群隔断了视线,燕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随着人流走进了贡院。
忽然,面上袭来一阵强烈的刺激,鼻腔和喉咙里灌满了辛辣灼热的气息。
“他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满目白光刺得他生疼,咽喉与鼻腔的灼热愈发难忍。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四肢被缚,动弹不得。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却无法挣脱分毫。
“你这药还真灵,人这就醒了。”一个粗犷的笑声响起。
宋廷的思绪尚未完全恢复,脑海中一片空白。
“兄弟,你还好吧?”一个人走到他眼前,呼吸近在咫尺。
他使劲眨了眨眼,那片炫目的白光终于渐渐涣散。站在眼前的,正是苏日。
苏日捏了捏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不会打傻了吧?”
“你……”宋廷只痛苦地吐出一个字。
“这人你哪里捡的?长得真好看。”旁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陌生的地方,不明就里的处境。宋廷喘着粗气,想缓解胸口的憋闷,可越呼吸越觉眩晕。
“别紧张,好好配合,我们不会杀你。”那女子的声音倒是出奇地温柔。
他们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身后有一束光源照下,那是这幽暗之中唯一的光亮。宋廷终于勉强聚焦目光,看清了四周——许多造型诡异的刑具陈列其间,浮雕着不知名的兽纹。这里像是一间半地下的监牢,狭窄而压抑。他本能地挣扎了几下,铁链哗啦作响。
苏日已不似当日的狼狈,他穿戴整齐,半秃的发梳地平整,俨然不再是逃犯的模样。
“你们是什么人?”宋廷抬起酸痛的脖子问道。
“这里是鬼门关,你已经死了。”女子娇笑起来。宋廷看她麦色的皮肤在微光下发亮,身形高挑,神采奕奕,眉骨与颧骨的轮廓不像中原人。
“她说的也没错。进了我们门下,哪个不是半只脚踏在鬼门关里?”苏日冷冷一笑,“兄弟,你也是聪明人。摆在面前的路有两条。”
宋廷与他对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要么入我门下,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苏日抽出腰间短剑,寒光一闪,架在了宋廷的颈上。
那女子闻言有些慌神:“你不要就给我呀,长得这么美,杀了岂不浪费?”
“为什么……”宋廷挣扎了一下,狠狠喘了几口气。
苏日只是笑,敦实的脸上挤出几道纹路:“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互相成就,不好吗?”
宋廷垂下目光,失了力气,任由四肢被铁索勒得越来越痛。
“预谋造反,株连九族。”苏日的脸陡然变得凶狠起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我没有!”宋廷怒吼一声,仰起头,目光如炬,几乎要从刑架上扑下来。
颈间的剑骤然加力。那一片寒锋紧贴肌肤,连呼吸稍深一寸都似要被划破。
“你没有?没有的话,朝廷为何通缉你?”苏日收敛了笑意,走近一步,眉宇间皱起猎犬般的纹路,“没有的话,你的父母族人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了。”
宋廷缄默了。那沉默化作怨恨,积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你的父母族人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了”——这句话不断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秘密处死了……对吧?”
父母的音容笑貌似乎还在眼前,辛都内城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他过了快二十年。
“他们……真的死了吗?”宋廷皮笑肉不笑,那笑意苍白而诡异。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能赦的犯人都赦了,剩下的便都杀了。没有别的结局。”苏日面无表情,“你觉得他们如今何在?”
这比亲眼看着行刑还要可怕。人在不知不觉中便没有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仿佛他们的命不是命,无人怜悯,无人缅怀,什么都没留下。
“我不知道。”宋廷轻笑一声,泪水却像失了控一般疯狂滚落。这一句话,便已让他孑然一身,坠入深渊。
“三郎呢?三郎还好吗?”这是宋廷唯一的希冀。他瞪着眼睛追问苏日。
苏日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已经告诉过你了,他死了。”
“这样啊……”宋廷像失去所有力量般垂下头,“这样啊。”
“都死了。”
他费力仰起脸,吃力地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阴暗的监牢里回荡,像枯枝折断,又像风吹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