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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京·其六 粟枕柯 ...

  •   沈府主母喜静,也常常爱在屋内点一盏香,逢人就说这种香可静人心弦。由于家主格外偏爱主母,就在府邸的每间房内都点上了这盏香,倒也熏得家中百余人自带身香。

      身后人听着沈余殊慢慢地说着这些,还一边往他那边贴去,低头不着痕迹地闻了闻。随后似是被熏到了似的,往一旁避去,还不忘说一声“太香了”。

      “是你没闻习惯吧。”

      沈余殊在一扇门前站定,最后将门推开,抬眼望向室内主位上的人:“阿娘,我回来了。”

      前厅内坐着两个人,她们并没有交谈什么,或许是早就说完了,也许根本就没交谈。

      他走进前厅四处张望着,却迟迟没看见自己那所谓的伯祖父的身影,刚想询问洛归雁时,就被一道嗓音打断。

      那个一直静坐在一旁的少年抬头一脸诧异地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肆欢,语调忽的拔高呼喊:“是你?”

      “你怎么在这?”这句话几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口的,疑惑、质问和惊恐全都掺杂在其中。

      沈余殊看向那两人,随后走到洛归雁身侧,压低了声音问:“他们两个认识?”

      “粟枕柯。”洛归雁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身子往一边倾去,一手扶着脸颊,“她是你那位伯祖父的弟子,你要说他们是否认识……那是认识的,但有多深我可不知。”

      “这么肯定?”

      洛归雁偏头看了下沈余殊,轻声道:“在外行走,人脉不广不行。消息过于闭塞,只对你有害而无一利。”

      沈余殊听着这段话后,不再追问。而另一边,粟枕柯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微微扬起脑袋,试探性地询问:“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吗?”肆欢摊了摊手,起步坐到粟枕柯对面,笑意盎然:“你那个便宜师尊喊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她慌张地瞟了主位那边一眼,身子往前倾去,狐疑地问他:“你怎么会来凡间一趟?并且还跟我撞一块了?”

      肆欢抬眼瞄她,诘问道:“你都能来,我不能来了?”

      对面那姑娘立刻摆手摇头,连声说不,但细看她的鼻尖和额角已经冒出汗珠:“我忽然想了想,你这人本就爱到处溜达,一想到你来这儿也就不出奇了。”

      “不过你在这儿行动都不方便,按你那随性的姿态,也为难你了吧?”她挑眉揶揄下,下一瞬别过来去,明显底气不足。

      “这么急着给自己辩解,你不会在此之前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这话一落地,他对面的人倒是不乐意了,但还没等她继续辩驳,便被一旁的洛归雁打岔住嘴:“好了,不要在前厅打打闹闹的,既然无事相谈,就离开这前厅。”

      沈余殊会意朝两人说:“走吧,先出去。”

      粟枕柯瞄了她对面人一眼,犹犹豫豫地起身朝门外走去。但肆欢却坐在原处不动,也让沈余殊偏头问他:“你不走吗?”

      “你们先出去,我还有事想和洛主母聊聊。”肆欢微微坐正姿势,唇角扬起一丝无害的笑,抬眼和主位上的洛归雁对视。

      见人不走,沈余殊也不再搭理他,出门后将门掩上,转身趴在门上,耳朵贴在上面,试图听清里面在说什么,可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费劲啦,他们设了结界。”

      身后传来姑娘略带随心的声音。沈余殊转身看向那倚靠在栏杆上的姑娘:“结界是个什么东西?”

      “嗯?你那位伯祖父没和你说过吗?”她好奇地思索了一番,最后却没打算对沈余殊解释,朝他摆摆手:“算了,现在和你说会很麻烦,等以后再和你说吧……不过相较于这个,我更好奇的是——他怎么会在这?”

      这人脸色难看,跟见了瘟神似的,这两人之间有恩怨吧?

      “前些日子他突然出现的,加上被通缉的时间,呆了也该有十几日有余。”

      “十几日?”她微微瞪大眼睛,口中呢喃倒霉二字,然后抬头望青天,喃喃道:“不对,他不是在闭关吗?”

      可没等二人接着说话,不远处就传来一道稚嫩的叫喊声,引得两人纷纷循声望去:是沈淑仪。

      沈余殊只觉自己眼前一黑:今日家妹课程未停,是还要继续练习的,但此刻人却忽然出现在院中,这不是——逃课了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时溜回家中。”沈余殊了当地质问逃课者,垂眼对上对方那万分心虚而四处乱飘的视线。

      “我听说家里又来了位新客人,想回来看看。”沈淑仪不好意思地将双手背于身后,但又目光坚定地看向沈余殊,给自己找补:“我看几眼就会回练武场的!”

      沈余殊并未接话,只是偏头叹息一声。

      确认沈余殊不会为难她后,她双眼圆溜地抬头打量粟枕柯,眼中随之闪烁激动的星光:“大姐姐这身装扮一看就不是普通小姐,是江湖中人吗?”

      粟枕柯被她这期望的眼神晃得往旁边退了一步,很是为难地扯出一抹笑:“嗯……算是你们这的江湖人?”

      “真的吗?那大姐姐可以和我讲一下自己的故事吗?我想听。”她想张开手搂住粟枕柯的手臂,但碍于第一次见面,双手无处安放地背到身后。

      “可以呀,可以呀。”

      一旁的沈余殊低着头,背靠墙面,一只手将半张脸捂住了,只能透过指缝瞄着两人,又转向沈淑仪,无奈地低声叹息。

      在他还想提醒沈淑仪注意些分寸时,前厅的门瞬时打开。

      原本在交谈的两人在此刻也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原本正兴高采烈的沈淑仪看见肆欢腰间那枚标志性的玉佩时一下就应激了:“你怎么在这?!”

      她慌慌张张地往粟枕柯身后躲去,双眼警惕地盯着肆欢,本来想逃走的她却听到对方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迫使他步伐一僵,抬眼更加警惕地望着他。

      “淑仪,不得无礼。”洛归雁伸手轻抚沈淑仪的脑袋,让她慢慢松懈了警惕。被安抚的沈淑仪无奈地低头看向别处,小声嘟嚷着好吧。

      “没事啊,我看这小孩有趣的很。”肆欢双手环抱,随意地靠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盯着沈淑仪。

      在沈余殊两边张望时,他的肩膀被人轻点,转眼就见粟枕柯不知何时挪步到他的身侧,低头轻语:“这几日和他呆在一块有吃亏吗?”

      他没说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嘴唇轻抿。粟枕柯将这小表情看在眼里,同情地看他。

      “你为什么要在我家。”沈淑仪仰头盯他,一股犟样,可语气却微微发颤:“若我没记错,你这个逃犯和我们家八竿子都打不着吧!”

      被莫名奚落的人却并不感到生气,反而侧身压低声音:“当然是来沈府把你这个小孩光明正大地拐到别的地方去咯。”

      听闻这话的沈淑仪缩了缩脖子,抬步向洛归雁身后躲去。洛归雁伸手拉上沈淑仪的手,无奈地对肆欢说:“你也不用如此逗弄小孩。在府里别闹事,我送淑仪去练武场。”

      “好——”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应下了洛归雁这句嘱咐。

      待洛归雁走后,粟枕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试探性地往肆欢那瞄了一眼,果然对上了对方那探究的眼神。

      “你想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如临大敌般地呈现出防御姿态,可嘴上却好心提醒了他一句:“这里可是凡间,你不能乱动手!”

      被警醒的人挑眉看她,语气故作恶劣:“你是怕我又把你锁房间里三天三夜吗?”

      “不想,你也别想。”

      “我也没想。”肆欢无趣地歪了歪头,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对着粟枕柯补充道:“你先一边玩去吧,我有事要单独和沈小公子谈谈。”

      他没等粟枕柯回话,收敛起了往日的不正经。沈余殊感到自己后脖颈一热,脚底也跟着踉跄一下,刚回过神的他同手同脚地跟上他的步伐,仰头没好气地看了肆欢一眼。

      而被忽视的粟枕柯一听也来劲了,追问他想偷偷说些什么,却只得到了四个字:“和你免谈”。

      被隔绝在外的她一脸气愤地跑到肆欢身侧,拽住对方的手臂拉远沈余殊就松开自己的手,义正言辞道:“你这样瞒着我说悄悄话可不好。”

      “没必要吧,粟枕柯。”肆欢眉心轻蹙,不耐地挥开了她还停留在空中的手。

      可没等他驱赶粟枕柯时,一旁的沈余殊先一步发话:“够了吧?这里、是我家,你们、是客人,客随主便懂不懂?争什么争。”

      肆欢垂眸看沈余殊那有些失态的模样,不屑地撇过头,侧眼瞧他,语句一顿一顿地说:“那好吧,我们两个,都、听、沈、小、公、子、的呢~”

      沈余殊听出了他口中的调侃,蹙眉嗤笑,抱臂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身后那两人也不得不跟上沈余殊,三人在廊下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伯祖父怎么没来?”他偏过头抬眸望向粟枕柯,询问自己内心的疑惑。

      粟枕柯别开眼望向别处,口中喃喃:“他今日有要事,要我来。在这之前我还在外游历,怎么说也不该我来。”

      “所以你说他还打扰到你了?”身侧的肆欢随声调笑她。

      而粟枕柯也并没有反驳,犹豫地点头说道:“而且我对这件事一概不知,还在昨日才听闻的。”

      “这不是挺正常的?他不是一直爱藏着掖着吗。”肆欢唇角上扬,眉眼含笑地和粟枕柯对望:“不过这也太可惜了,本来这次还能跟你那个便宜师尊见上一面的。”

      听闻这话的粟枕柯连忙瞥开目光,似是不想与他直视还是单纯想要躲避:“你可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了,最后还是我遭罪。”

      说完这话后,三人之间全都相顾无言。直到沈余殊带着两人来到了沈府的客院。

      他将两人领进去后才吩咐一句:“在走之前都住这吧。”

      可没等沈余殊接着把话说完,站于他身后的肆欢则绕过他,先一步进入客院,仰头四处好奇地打量着:“哎呀,这可是我第一次踏进别人家的客院呢。这儿的房子怎么比我住的还奢侈,怪好看的。”

      粟枕柯压眉戏谑的对上肆欢的双目,语气跳脱地调笑他:“竹子占地七分,房子才三分,还想要一个这么大的院子呢?”

      “你以为是我要求的种那片竹竿子的吗?”

      沈余殊没有搭理他们一聊就杠上的氛围,之间将两人领到一间正对着太阳且没树遮阴的厢房前推开门扉,转头对肆欢说道:“你住这。”

      “粟小姐住那。”沈余殊抬手朝远处的一间厢房指了指。

      两人跟着他所指的方向一同望了过去,是一间靠水塘不远,且种了树苗,恰好可以遮荫的房间。

      见着房间的肆欢沉默地远远眺望,而一旁的粟枕柯却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肆欢没好气地垂眸质问沈余殊:“你是故意的吧?”

      “嗯,是的。”沈余殊抬头和他对视,眉眼弯弯,不用细想就能感到他此刻心情不错。

      “臭小孩。”肆欢微微挑眉,唇角扯出一道笑,口中稀碎地嗫嚅着什么,转眼对粟枕柯下逐客令:“你先回你房间吧,我们要聊聊一些私事。”

      “真的不带我吗?”粟枕柯往前走了一步,双眼期待地对上他,但还没接着发作,就被肆欢无情拒绝。最后又装作一副毫不在意地模样,转身就走,口中低喃:“我才不稀罕呢。”

      沈余殊看粟枕柯那逐渐离开的背影,总感觉现在的气氛很微妙。有一种内驱力想让他快点离开这里。但刚抬步,肩膀就一沉:完蛋了。

      下一瞬,他就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拽进了房间。

      在沈余殊还没回过神时,站于门后的肆欢反手利落地将门闩落下,眼神里雾蒙蒙的,可面上却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

      沈余殊往后退去一步,警惕地看他。

      却见对方好似心情不错地拿出一张符纸,随意地贴在门上,唉声叹气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望着站在原地的沈余殊,颔首示意坐下。

      沈余殊先是挪步到门口用手掰了掰门闩,发现掰不动,气笑了。迫不得已之下,他试探性地坐到一边的板凳上,问对方:“你不会做什么的,对吧?”

      “我能做什么?那个粟枕柯不是说了,我在这儿行动不便?”肆欢身形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垂眸凝视沈余殊:“你不是好奇,为什么中京城门会开吗?”

      “那个孩子身份不简单,当时是都虞候将那个孩子带来的会节园,我在旁边坐着就全看见、听见了。”

      “为何说是身份不简单?”沈余殊偏头思索下,抬眼询问:“那你就坐于一旁,肯定听到他是哪来的吧?”

      “知道啊,”他语气随意,好像这些事在他眼里都称不上可谈,但还是耐着性子慢慢地说着,“华州那边吧。而且那个孩子挺有毅力的……”

      当时我坐在水塘边上,抬眼一看就见他浑身是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肤,脚底的布鞋也被血浸得发黑,头发凌乱不堪,面容憔悴,大概是失血太多了。

      华州离中京六百余里,那个孩子身上也没铜钱银两,拖着这副病躯硬生生走到了中京。这是四天前的事儿,那孩子到了会节园后,嘴里一直喊着“我要见我哥”。

      最后被梁允领着去那会节园的东厢房。

      可没过多久,我再次见到那小孩时,他就生了病,烧得不省人事。再次醒来时已然是三天后。

      我去看望过他,那个孩子要是没破相的话,和东厢房的那个孩子长得很相似,看身形,年龄也相仿。应当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哥”。

      最后那衣衫褴褛的小孩也是被安排进了西厢房。

      “或许你也知道,”他浅笑着,若有若无的钓着沈余殊的好奇心,“梁允野心很旺,但胜在人忠贞,有主见,倒也不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他为自己,或是中京,都铺好了路。若他真的举步为棋,怎会随地让一个来自华州的小孩直接在会节园住下呢。”

      听完对方叙述的沈余殊先是沉默片刻,反过来咬牙切齿地诘问:“所以这就是你刚才反客为主、不懂礼数,直接把我拉进来的理由?”

      后者却一副不以为然、问而不答的模样,他那双眼含带着笑意,却让沈余殊感到刺骨。

      沈余殊别开目光,口头询问:“在那日昭安寺闹事之前,你为什么要去王家?”

      话一落地,对面的人就表情一僵,挑眉望着沈余殊:“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该不会……你在打探我吧?”

      沈余殊立刻摇头反决,咬字清晰地解释:“王家仆从说王家主怕一个逃离在外的的犯人,事发也在昭安寺那夜晚,且那夜众人大喊的是刺客,并不是逃犯,再者名满全城、已然现生的也只有你吧?”

      “没想到沈小公子未接手过审讯之事,就这么爱四处打探消息。”肆欢侧身抵住身侧的桌面,利落说道:我那日就是从王家府邸跑去昭安寺的。”

      “你为什么要去王家府邸。”沈余殊反问他。

      而对面的肆欢却只是笑了笑,向沈余殊说道:“那王家老爷可有点不同啊,我就去看看了。”

      他的视线扫过沈余殊的脸庞,避重就轻地笑道:“不过你说的这些可都不重要,你也不必知晓,我更想跟你说另一件事……以后不要对任何人都抱有信任……就比如你对我这样。”

      莫名其妙。沈余殊抿唇不语,警惕地盯着他,心中一团乱麻,到底是不能用自己的逻辑去琢磨眼前人的思维模式了:“现下只有我们两人,你就直说吧,不用避讳。”

      “嗯……”肆欢语气稍显缓慢,目光一直停留在沈余殊脸上,打量着他:“要说源头,我只能是一句——沈则岸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可要离他远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余殊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他,“你是来我们家挑拨离间的吗?”

      但眼前这谜语人只是微微一笑。

      笑得沈余殊上牙碰下牙,迫使他压下心中的愤懑:“笑什么,你说话总是没头没尾的,现在也该解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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