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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谈 你又为何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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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和静,两人相对而坐。沈余殊听完了对方的叙述,并没继续追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他反而质问:“所以这就是你刚才反客为主,不懂礼数,直接把我拉进来的理由?”
沈余殊的语气有些冲,却咬咬牙忍下,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肆欢。
后者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甚至一脚踩上椅子,手搭在膝盖上,那双眼含带着笑意,却让沈余殊感到刺骨,耐着性子问他:“那人什么身份?”
他沉默不语,一双眸死寂,视线扫过沈余殊的每一寸面容,沉声说:“这些都不重要,你也不必知道。”
“我更想跟你说另一件事……关于教你该如何摒弃固有看法,”肆欢朝他微微一笑,语气缓和平淡,“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信任……就比如,你对我这样。”
莫名其妙。沈余殊抿唇不语,警惕地盯着他,心中一团乱麻,他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问道:“现下只有我们两人,你就直说吧,不用避讳。”
“嗯……”他撤下踩椅的腿,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脸颊,语气稍显缓慢,目光一直停留在沈余殊脸上,打量着他,“沈则岸不是好东西。”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余殊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他,像是在确认般,示意他再说一次。
肆欢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反应,最后只是笑了笑。
沈余殊看他这副模样,压下心中的怒意,不满地说:“笑什么,你说话总是没头没尾的,现在也该解释了吧。”
“消消气,沈小公子,”他笑得柔和,没有任何棱角的笑,“就是想说,你去谁那都可以,唯独不能去他沈则岸那,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余殊耐下性子,追问道:“没有了吗?”
肆欢眉眼含笑,轻轻地摇了摇头,见状,沈余殊的兴趣也上来了,心情好了一些,对他说:“那你也该回答我了。”
“嗯。”
“在那日你将我送回沈府后,你为什么突然不见了;为什么你一个逃了两天通缉令的人突然去马步院拘押;为什么你会认识我娘亲?”
一连串的问题如雨珠般倾泻而下,砸得肆欢一愣一愣的,无奈地低头,小声吐槽道:“沈小公子的审讯方法还真是……独特呢。”
“什么意思?”被指点的他,让仅有的那一丝好心情一下消失不见,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
“我经历过许多人的套话,你是最直接的一个,”见沈余殊微微蹙眉,他连忙摆手安抚他的心情,“但这不代表我不告诉你,我们一个一个来吧,沈小公子。”
见沈余殊慢慢沉下气来,他也静下心来,身子往后靠去,仔细地回想起之前的事,语气慢悠悠地说:“我那日不是故意突然不见的。”
“我在将你送到沈府后,没一会就感到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感觉,想要将我从那驱逐,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直接走了。”
沈余殊垂眸观察着肆欢的表情,好似想从他说出的话中找出一句违心话,奈何肆欢老是伪装成那副笑吟吟、没心没肺的模样,惹得他有些分辨不出真假了。
“然后呢?”他追问着。
肆欢望着他突然不说话了,眯了眯眼,再次坐直了身子,倾身朝他靠近,询问他:“你不介意有人在你面前脱衣服吧?”
“……?”沈余殊不语,一脸惊诧地看他,犹豫片刻后才让他继续动作。
没了后顾之忧的他站起身走到一边,将那挂满装饰品的腰带松了松,能让他把上衣脱下还不会掉下去。
他转过身背着沈余殊,将后脖颈处那为数不多的长发捞到前面去,清晰地露出背脊上的那些伤口和疤痕。
他大大方方地展示着,等感到差不多了,重新穿好上衣,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腰带。
他转身对沈余殊颔首,解释这些疤痕的来历:“洛归雁抽出来的。”
这个答案太匪夷所思了,让沈余殊难以接受,喉结滑了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调整好心态后才半信半疑地问他:“我娘亲……抽出来的?”
“嗯,是,就是令堂。”他反手摸了摸那些疤痕,平日那一直笑着的人此时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声音都跟着哑了哑:“这是我活这么久,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活该。”他果断的评价,毫不掩饰地扬起一道戏谑的笑,“就是因为这个,才去拘押的吗?”
他望着沈余殊,沈余殊被这笑刺得看向别处,模棱两可地回答:“是吧,也不全是因为她。”
他不嫌事大,看戏似地歪了歪头,调笑地问:“还有其他苦衷?”
“我离开沈府后,就被她找上了,月黑风高,她二话不说就打了上来,我不好反击,就中了几鞭。”他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黑沉沉的眸子对上沈余殊那幸灾乐祸的蓝眸。
沈余殊笑得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抬眸仰视着他,声音闷闷的:“你也有今天啊?”
“……别笑了。”
沈余殊调整好了情绪,轻咳了一声,诚心地对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认得我娘亲?”
“这个不可言说。”他笑着凑近了沈余殊,就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推开。
“不回答这个可以,我以后自己去找,”沈余殊眉心舒展,浅浅地笑了起来,“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吗?”
这个问题一说出口,沈余殊就能看出眼前人明显愣住了,沈余殊只看见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这很难不让沈余殊起疑心,故意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他哑口无言了半天,突然笑出声来,那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余殊,然后又是莫名其妙地笑了几声,才正色回答,“我从长安过来的,听那里人说,洛阳湖景美。”
他望了望沈余殊,最后补充道:“确实很美。”
这个答案让沈余殊有些惊讶,问:“你喜欢看这些?”
肆欢点了点头,音色淡淡的:“嗯,爱看一些繁华风景,还很喜欢人间烟火呢。”
“真没想到……”沈余殊口中喃喃道,顺势也收敛了那本就不多的笑意,继续问着他,“你怎么来洛阳的?”
“你猜得到的,”肆欢欠身凑近他,“我就是和那个戏队进来的,暂居一块,他们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还无中生有,当众斩首真是便宜他们了。”
他说完后,对上沈余殊那还是不太相信的眼神,连忙补充道:“哎,你可别误会了,我不会乱杀人。”
沈余殊抬眼和他对视,见他有些愠怒的情绪,暂且放过了他:“行吧,那你和我说说,为什么使君会放过你。”
“他为什么会放过我?”肆欢双眼微眯,身子后倾,“我和他说了一句话,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沈余殊低头捂着额,追问他:“是什么。”
“我和他说——”
“趋行愈远,初心未沫。洛阳便是长安。”
沈余殊顿了顿,抬头望向他,有些不可思议:“我看你也不像这儿的人,你为什么会知道当今政局呢?”
肆欢盯着他,犹豫片刻:“猜得。”
沈余殊明白眼前这人只是单纯不想告诉他,无可奈何下也不再问他细枝末节:“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肆欢笑着眯着眼,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直接反问他。
“后日。”
“这么快……”他有些遗憾,但沉思一会后又恢复了平日里那随心随意的状态,“也行,我和你们一起走。”
这让沈余殊愣了愣,不解地问:“一起?”
肆欢作势点了点头,对上沈余殊疑惑的双眸,真挚地解释说要一起走是真的。而沈余殊看他这副诚恳的样子,挑了挑眉,又想到了什么,对他抛出了一个要求: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不要去沈则岸那,你要亲自,把我送到……一个地方。”
肆欢听闻后,扬眉仔细地询问起他:“你想去哪里?”
“呃……”这个问题问得好,沈余殊低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能含糊地说:“你们有门派的吧?那就会有一个像科举那样的考试,挑选人才或是弟子的吧,就那里。”
“……行。”他无奈地应下了这个要求,门上的那张符纸朝他飘去,和上次一样,一碰就着。沈余殊起身拿起门闩打开了门,头也不回地出去,掩门后离开了。
沈余殊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再次去洛不染的书房看了看,听动静确认里面没人后才离开了。
接下来他也没闲着,他再次去了后厨,和自家厨娘打了声招呼,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获得了一些今日需要上的晚供,在离开前还向厨娘提醒一声“不要关了后厨门”后,才前去中堂。
中堂内摆着许多牌位,两边是午时设下的香案,此刻还正在燃烧着,前方是一些瓜果和素点和那凉了的黍稷米饭。
沈余殊指挥着家中仆人将那些摆设上的素点先行撤下,而后亲自将晚供摆上桌案。
没等他忙活多久,中堂的门口传来几道脚步声,回头望去,是洛归雁回了家,她换了一袭衣裳,身后还跟着洛不染和沈淑仪,一旁还有几位侍女一同进屋。
三人刚进中堂没多久,就开始忙起自己需要着手的事。
“怎么这么快就来忙活换供了?”洛不染轻着步伐走到沈余殊身旁,和他轻声细语着。
沈余殊抬头望着洛不染,朝她说道:“先提前将东西拿过来,摆好,然后等你们回来。”
“嗯,好。”洛不染轻声笑了出来,随后说道,“但还是先等等吧,最后再一起祭拜下。”
沈余殊:“好。”
一边的沈淑仪站在一旁看着,也形影不离地跟在洛不染身后,口中说着:“阿姐,我能来帮帮忙吗?我觉得我会了。”
“不用——你在旁边看着就好了。”洛不染应了一声,随后沈淑仪长唉一声,妥协了。
随后一边的洛归雁站在桌案前,上香酻酒,酹酒三巡,再行四拜之礼。
等洛归雁拜完后,一旁的洛不染衔接上去,一同叩拜着,而后是沈余殊、沈淑仪。等叩拜礼完毕后,几人一同享用了一次不太完整的晚膳。
夜色渐晚,估摸着也快有申时了,院中传来蝉鸣声,府邸内的侍卫也轮换了一波。
而洛不染在用完膳后,就和洛归雁一同交谈着说,要去街上凑个热闹;那沈淑仪也吵吵嚷嚷着要洛归雁带着她去街上闲逛放灯,甚至也想拉着沈余殊一块。
但被沈余殊以想学习厨艺为理由,拒绝了沈淑仪。
沈淑仪也只得遗憾得离开。
寂静的院内只有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院内稀碎的脚步声,天边的圆月高悬,使得院内拥有着格外柔和的月光。
沈余殊再次来到后厨,那后厨门确实没关上,铁锁也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里边已经没了人,就自行拿着那些放在橱柜中的食材下锅,练习起烹饪来。
等时间过去许久后,沈余殊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几盘菜,陷入了沉思,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转身提起放在一旁的食盒,将那几盘菜一并装了进去,还将放在角落的一坛酒也提走了,朝客院走去。
客院离主院不远,但格外隐蔽,让客人有着自己的隐私。沈余殊踏入客院后,先是去离院门更近的肆欢的房门前敲了敲,无人答应。
转身抬步走向粟枕柯的房门,轻声敲了五六声,也没人应,很是奇怪。等他提着食盒和酒坛往院门口走去,刚准备离开,天上就传来了一道不轻不重地叫喊声。
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屋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身旁也放着一个食盒,他正悠悠哉哉地坐在房瓦上,俯视着沈余殊。
“你怎么在上面?”沈余殊仰头,透过月光望向他,退到离墙不远不近的地方,起步跳了上去,掌握着平衡,一点一点地走到他身旁,“粟枕柯呢?”
“轻功不错哦。”他坐在原地,不留痕迹地扫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放在他身侧的食盒,叹出一气:“我出不去府邸,但是想尝尝这儿的东西,就给银两给粟枕柯,让她帮我买了。”
“然后呢……今夜不是中元吗?”肆欢偏头望着沈余殊,随口说道,“她第一次见这种节日,觉得稀奇,跑去玩了。”
“你怎么不去?”肆欢反问了下沈余殊,“听说晚边上,河边会放满荷花灯,挺亮堂的。”
“在家也能过,而且你不也在房檐赏月吗?”沈余殊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他身边,将手中的酒递给他,轻轻“喏”了一声,示意他接住。
但换来的是肆欢疑惑不解的目光,像是在询问为什么要喝酒。
“我带了菜,配酒,刚好。”他没等肆欢拒绝,直接将酒坛塞入对方怀中,往后退远几步坐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而且这是洛阳最好的酒,名为洛水寒。”
他曲着腿,双手环抱着腿弯,歪着脑袋靠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对方的动作,沉着声说道:“菜要吃完。”
肆欢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向他,又垂眸注视着那个还没打开的食盒,将只吃了一半的糕点叼在嘴里,伸手打开了食盒,简略地数了数里面的环柄银碗,大概有七小碟。
他将盖子放到一边,先将口中的糕点咽下,拿起食盒中的银箸和银碗,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素菜,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抬眸注视着沈余殊的表情。
“怎么样,好吃吗?”沈余殊微微抬起头,好奇地端详着他,等待他的评价。
却没等到他说话,看着肆欢再次夹起一块素菜咽下,神色淡然没有变化,沈余殊明了地望了他一眼,转而看向别处:“不好吃可以不吃的。”
肆欢垂眸望着他的侧脸,笑着将手中的银碗放回食盒中,拿起自己的糕点递到沈余殊嘴边,抖了抖,颔首示意他吃下。沈余殊拿过糕点,一点一点啃食着。
“没说不好吃,就太……嗯,腻了?”他抬头望着星光点点的天空,尽量让自己不和沈余殊对视,低头拿起盖子将食盒盖上,“等会粟枕柯回来了,让她尝尝吧。”
“哦,”沈余殊抬起头望向院门口,又转头对他要着东西,“还有糕点吗?给我一点。”
听到他的请求,肆欢笑意盈盈地拿出一碟递给他:“还有一层,你要在这和我一起等她回来吗?”
他咽下一口糕点,疑惑地问着肆欢:“你哪来的钱?”
“主母给的,还挺大方,一千银两呢。”他慢慢地说着,再次指了指那装了糕点的食盒,“我给了粟枕柯六百银两买糕点,剩余的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给这么少呢?”沈余殊随口应了一句。
“嘶……别管。”肆欢果断地反驳了一声。
沈余殊往嘴里塞着糕点,随意地点点头,目光未从院门挪开过,直到肆欢继续说了句:“那这坛酒也给她喝了?”
他转过头,蹙眉询问:“为什么?姑娘喝酒伤身子。”
姑娘喝酒伤身子。这七个字飘入肆欢耳中,他很是无奈的反问:“那我喝就不伤了吗……哎,算了,还真不伤。”
沈余殊简略地解释着:“这是烈酒。”
肆欢听闻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理由:“……行。”
他揭开了酒坛的盖子,在手中晃了晃,最后像喝水似的仰头一并灌入。沈余殊垂眸看他这副喝酒的样子,忍不住出声:“不辣吗?”
肆欢瞥了他一眼,低头借着月光扫着里面还有多少酒水,最后把酒坛放到一旁,语气随意地对他说:“酒量好吧?千杯不醉?”
“真的假的……”沈余殊狐疑地打量着他,最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回院门口,心不在焉地呢喃着,“算了,你酒量好也不是什么奇特事。”
他垂眸含笑不语,转身将那双用过的银箸收入食盒,盖上盖子,也将酒坛重新封上,一并提起来站起了身,往前踏了一步,“走吧,粟枕柯回来了。”
沈余殊听到这句话,立刻收拾起食盒,盖紧了盖子,看着肆欢从房檐上一跃而下,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沈余殊可做不到,只能原路返回,慢慢跳了下去,小跑到肆欢的房门口,问:“我都没看见她人。”
他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身子微微向后仰去,对着院门颔首示意,提醒着他:“喏,人就在院门口,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