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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京·其五 梁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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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环境是静,空气中却充斥着腥味,这种互斥的感觉足以让人发寒。
那跪在地上的妤匀闲浑身一颤,立刻为自己辩驳:“大人可别道听途说!我哪敢不接下这荣华富贵,而去陷害使君?”
“可是……你的密信我们截到了。”
都虞候站起身将信纸置于桌面,一旁的虞侯将那长簪拿去时,她才肯扬起一个浅笑,继续说下去:“既然你在中京已居住十年多,也该清楚获得了使君的青睐有什么好处,但也该清楚背叛的后果。”
随后,都虞候抬眼望向站于阴影处的人。
而沈余殊也抬眼和她对视,耳旁传来男人十分痛苦的尖叫声。转眼看向那虞侯,只见他的脸上有着几道喷溅式的红色液体。
都虞候接过身侧之人那递来的、已经擦拭干净的长簪:“把他拖回马步院关着,治好再训,不说就继续割肉,再治,等他哪时想说了,再停手。”
“是,都虞候。”虞侯转身招呼着其他人一同收拾现场。
而一旁的洛不染顺手将那把长簪插入自己的发间,随口问道:“余殊,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句话引得沈余殊转头看向她,只见对方慢步走了过来,她的身上还有很重的血腥味,但由于衣料是黑色,见不着血迹。
“我来找你。”沈余殊回答了她,又接着反问了一句:“阿姐,你怎么能亲手来抄家呢?借刀杀人不比亲自染血要好?到头来还败坏了阿姐你的德。”
对于这个问题,洛不染并没有回答,而沈余殊也没追问,询问起另一件事:“抄了几家?”
“就这一家,还有两家准备查证。”洛不染轻声回应了沈余殊,唇角微微上扬:“这是在关心我?”
沈余殊:“……”
“好了,不用担心。”洛不染轻声笑着,抬手想抚上沈余殊发顶的手一僵,默默收回了手,向沈余殊说道:“我正准备回府。”
“那是我来的太巧了吧?”沈余殊随意说了一声,接着问道:“这三日阿姐在忙些什么?”
“这几日我一直在马步院和会节园中游走,使君这几日忽然要求我们去将那三家抄了,不留一命。”她抬手揉捏自己的鬓发,眉眼柔和。
“而那那人一直押在会节园,并未放他出行。”
“使君为什么要留他呢?他能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她垂眸注视着沈余殊,嘴角平缓,神色凝重:“不过我倒是知道使君留他在会节园也是想等风头过了再放人。这几日我出入会节园都能看见他坐在水池边用水瓢捞使君的宝贝金鱼……我实在不明白使君在思虑什么……”
“被囚禁还这么闲散吗?”
洛不染闭着眼点头回应:“余殊,你可知道那位公子姓甚名谁?”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把沈余殊砸得愣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茫地“啊”了几声。直到洛不染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后,才得以勉强接受。
“那位公子从未向我们透露过姓名,一问就说——来找你。”
沈余殊听完后明显不乐意,紧蹙着眉刚想说话,可又强忍着憋回肚中,最后只得哑然摇头。
洛不染看他这样,质问的话语在喉间转了一圈才被咽下,只低头叹了口气:“那位公子明日就可以出会节园了,但有一个前提是他点名道姓地要你去接。”
“啊……啊?”沈余殊被这句话冲击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用手指了指自己,平日里维持的礼仪也在这瞬间全都溃堤,“我?他去送死为什么还要拉上我?!”
而洛不染只是轻笑出声,安抚了沈余殊几句:“好了,我们回沈府吧,不在意这些了。”
被堵了嘴的沈余殊很是不情愿地跟着洛不染走上回府的路,双眼一直盯着眼前的地板,一开始沉默不语,中途还是向洛不染说道了一句:“阿姐,你要注意下王家那人啊。”
“你知道了?”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使得沈余殊缓缓转眼看她,却见对方一脸了然后才知自己的消息格外落后:“那个人和你们说的?”
“嗯,但因王家那边权势过重,需着重观察,不得擅自出手。”洛不染声线平缓解释,说到这儿却话锋一转:“你还记得那王家小子吗?”
交谈这话题时,沈余殊对此哑口无言,目光游离,不见归处,可在对上对方那笑意盎然的双眸时又沉了沉心:“记得,就小时候那和我闹了脾气,不肯与我交好的小子?”
“记得也好。”
沈余殊低头捂额,一脸无奈,脑海中却慢慢想起起初的事情:儿时因贪恋玩闹,又喜蹴鞠,那王家小子又过于嚣张跋扈地说要比试一通。
又因那王家小子身体不协调,就想用腌臜手段赢得胜利,以此盖沈余殊一头。又被步术年发现……当场扬言说要与他比试角抵。但步术年身板比他大一圈,怎么摔得动。
最后败下阵来,狼狈地在床上躺了半月左右。修养好后就吵吵闹闹地说:“再也不和沈家和步术年交往了!”
但这事已然过去许久,每当沈余殊快要忘却之时,洛不染都会旁敲侧击,抑或是开门见山地提一嘴,让他再次回想起那段往事。
距离上次撞面洛不染抄家已然过去了两日,今日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也在这两日中,那一直忙碌的洛不染也得了闲心,陪着主母一同操办着家中忙事,那一直清闲的中堂也点上了香。
在花园内,沈余殊手中拿着一个木勺,正舀水给院落花草浇水。洛不染则坐在院中凉亭,时不时望向沈余殊几眼。
“你真的不去吗?”洛不染端坐凉亭,垂眸看着正在给花草浇水的沈余殊:“我倒是挺支持你不去的,但我还做不到那个地步。”
“不去。”
自那晚后已过去两日有余,沈余殊的眉间就没松下来过。他很烦恼,烦恼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非得是他去:“他总不能一直赖在那儿吧?”
洛不染静静地盯着他,指尖在木栏上无规则的叩着,似乎在想些什么。
直到虞候进入了院子,给洛不染送来了一封书信。在她看完这封信后,笑出声来:“使君喊你去会节园一趟。”
“……滥用职权!”
她将手中的书本递给了一旁的虞候,走过去拿过沈余殊手中的水瓢一并给了虞候,又拉起沈余殊的手:“没事,我和你一起。”
沈余殊被她牵着往府邸外走去。
他并没去过会节园,但从洛不染口中听说过一些:那儿很美,装饰奢华,室内通透,院内水池范围甚至比沈府还大。
但他并不在意院落陈设,他在意的是那位使君:听闻使君性情恶劣、疑心深重、手段狠辣……和他对上简直就是玩命。
但此刻的沈余殊被握住了命脉,只能被牵着去到那个天仙府邸。
在马车上的沈余殊如坐针毡,又不耐地在一旁慢慢动着身子,那股不言而喻的不适感总包裹着他。
一旁的洛不染也不顾他在做什么,而是依旧在车上闭目养神。
直到车夫敲响了门框,喊出会节园已到。
洛不染提前下车,她在车外轻声呼喊沈余殊,车内的人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沈余殊看着眼前的门,上方挂着格外刺眼的三个字:会节园。仅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也能让他感到心慌。
明明从未见过这位使君,但心底里却莫名感到恐慌,这才是最奇怪的。但最后他也只调整了情绪,随着洛不染走了进去。
会节园很大也很绕,在不知转了几次弯后,两人来到了院中心的花园:水池中央有一方凉亭,而此次前来要找的两个人都在这面对面坐。
使君半披着发,身穿一袭透有亲和力的青衫,身形单薄却不失威慑力。这种感觉让沈余殊站在花园门口不敢擅自往前走上一步。
而洛不染已经踏上小道,走到使君身侧,好像在和使君说着什么。
沈余殊远远看着他们三人,直到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沈余殊身上时,他怔了怔,抬起僵硬的腿朝那走去。
走近后,沈余殊也看清了两人到底在干什么——使君正在和肆欢在凉亭内下棋,可明显这是一盘死局,两人却仍在继续对弈。
使君往后靠了靠,目光淡淡的在沈余殊和肆欢身上扫过,最后对着坐他对面的人说道:“既然君子等的人来了,也该离开会节园。”
“哦,不急。”肆欢眼含笑意地瞧他一眼,手中捏着一枚白子,最后落在了必会被黑子吞下的一处:“将军!”
使君抬眼望他,又低头看向那枚白子,神色复杂地往后靠去,抬手捂住下巴,眉心轻蹙又微微上挑。
而肆欢并不觉得有什么,随意地和使君说了一句:“你的鱼我再喂最后一次啊。”
使君垂眸看了看那枚白子,睇眄笑道:“我的鱼已死三条,君子再喂、再碰,可还会还会再死几条。”
“才死三条就这般模样……要是日后再死你不得失了智,发了狂?”肆欢反问他,起身捞起自己那着地的裙摆,转身朝水池边走去。
“事前不忧,事后才忧的话……可就来不及了?”
“嗯,使君可不能乱猜人心,损德的~”肆欢回头对他轻笑一下,转身路过沈余殊时还得空睨他一眼,口中哼着沈余殊从未听过的调子。
沈余殊感受到了他眼神中的轻蔑,转头在使君看不见的地方对肆欢瞪了一眼。
但没等他还没多看几眼,就被使君轻飘飘的一句话拉回了注意力:“听说这几日沈公子在家不出,也未曾想过来这会节园与我叙上一叙……沈公子是害怕什么?”
“使君说笑了,不曾有过怕,”沈余殊只感到自己额头冒汗,但还是要胡诌解释:“只是觉得我与那位公子并不相熟,也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身份来此。”
只听使君低笑了几声,站起身俯视沈余殊那略带紧张的双眼。他面如止水,口中倒是笑吟吟地:“不用紧张,我并没想过真的为难沈公子。”
使君双手交叠,目光从沈余殊和肆欢身上缓缓扫过,最后盯上了肆欢,微眯着眼,声音清朗带笑:“我此次喊沈公子过来,只是单纯想让沈公子你将那位君子请走。”
使君不再说话,离开了院子。洛不染看了眼使君逐渐离去的背影,急忙对一旁的仆从嘱咐一句:“等会你带这两位公子出府。”
“是,都虞候娘子。”那名仆从朝她行一礼,而后走到了花园门口站立,目光落在花园内的两人身上。
一时间偌大的院中只剩下沈余殊与肆欢。但这也让沈余殊得了一丝喘息的时间,他瞥了眼那名仆从,怫然不悦地朝肆欢身旁走去。
踱步到湖边时,他下意识往湖中瞥去一眼:只见池中游鱼自在,正抢着吃食,并未发现什么病秧鱼,也许是死鱼被捞走了。
他转身双手叉腰,却只压低了声音,喊出对方的名字:“肆欢。”
听到名字的人转头瞟他一眼,继续抬手朝池塘内丢着饲料,说出一句毫无厘头的话:“这个会节园风水真的极佳呢,我在这地方住的几天都能明显感到身心畅快。”
肆欢深呼出一气,喟叹一声:“梁允活得真舒适。”随后他将手中的饲料全都倒入池塘,拍了拍自己的手,朝沈余殊笑道:“终于舍得来了?”
“哈。”沈余殊被气得睨向别处,最后对上眼前人的双眼,质问他:“你为什么非要逮着我不放?”
被询问者先是挑眉,面露惊讶,似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今的他身着一袭白衣,腰身和臂膀都挂满了装饰品,全然没了之前的死气和脏污。但那骨子里的性子一直未变:“沈小少爷这是厌烦了?若我说……我们、有缘,所以我就盯着你不放,沈小少爷作何想法?”
听到这荒诞话的沈余殊已无力再与这人纠缠话题。他双手捂脸,低垂头再次询问:“那你牵扯我是什么意思?”
“你冒犯了我,我为什么不能牵扯你?”他有些烦躁地捞了捞挂在自己身后的长布条,抬起那落地的裙摆,往旁边不自在地挪了几步。
说完后又有些狼狈地扯下身后的布条,绑住他那宽敞的袖口,绑完后才感到步伐轻松了些。
肆欢慢慢地往院门口挪去,身上的装饰品也被他摇得叮当响:“他给我穿这身衣服,把我困在会节园里,还真是怕我半路跑了。”
跟在后方的沈余殊垂眸上下打量他,看他这狼狈的样子一时出了神:说冒犯他了不会指的是马步院里掐他脸吧?
就在沈余殊持续出神时,走在前方的肆欢捞起自己的裙边加快步伐,可眼神却往东边游离,好似想到了什么,步伐慢下来窃窃私语:“你知不知道最近开了一次城门?”
“不知道。”
“他们前些日子开了门,而且只是为了放一个孩子进来。”他弯了弯腰,对着沈余殊微微眯眼,依旧从容地笑着:“并且我前日见到过那个孩子。”
“谁?”沈余殊的好奇心较重,这点肆欢看出来了。
肆欢不语,顺势钓了钓沈余殊的胃口,挺直了身板跟上前方领路的仆从。也惹得沈余殊加快步伐跟上他,一直问“到底是谁”的问题。
“回去再说,这儿人多眼杂。”
可这里是会节园。沈余殊心中想着,但最后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中途两人便再也没说过话,一路的沉默直到走到府邸门口才被打破:沈余殊已经踏上那回沈府的马车,却见肆欢也若无其事地跟着上来了。
他蹙眉,往一旁的角落中缩了缩,不解地问来人:“你上来干什么?”
肆欢低头整理着自己衣着,等到他满意后才抬头对沈余殊解释:“和你一起回去啊,还能做什么……难道沈小公子不欢迎我?”
“你为什么要回沈府?”沈余殊不解地问他,藏不住的急切迫使音色也变得极高:“沈府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沈余殊紧盯他的脸庞,这人面含微笑,临危不惊。只见对方颔首,沈余殊顺势垂眸一看:他的指尖夹着一块木质令牌,刻纹很是熟悉。待他摆正后,可见那上面刻了两个字:沈府。
明白对方为何这般唯恐不惊后,沈余殊懊恼地垂下脑袋,双手抱着后脑勺压得极低。他不想再看见眼前这张脸了:“你为什么会有沈府的令牌?”
“洛归雁给的,”肆欢靠在车窗边,一只手抵着脸颊,眼神往外望去,语气散漫,“怎么了?有问题?”
“为什么你……”待沈余殊说出几个字后,忽然想起了前几日洛不染的那句话:自回府后,阿娘就匆忙离家了。
“沈小公子?”
沈余殊回过神来,愣愣地“嗯”了一声,对上肆欢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的这个反应将肆欢逗笑了,身子朝他那边靠过去,低声问:“你很震惊?这个令牌她可必须给我,不给才是问题。”
沈余殊没回答。
对方也不恼:“在这之前,我还认识一个姓沈的……‘朋友’,他叫什么来着?”
沈余殊耷拉眼看他低头思索的模样,深深地吸了口气,往后倒去。现在该想什么?很倒霉?还是很诧异?沈余殊不知道。
“哦。我想起来了,他叫沈则岸呢!”
对于肆欢说出来的话,沈余殊好似已经起了免疫效果,他已经不再震惊,语气平淡:“沈则岸是我伯太祖,你是伯太祖喊来接我的人?”
这回轮到肆欢沉默了,他手捂着半张脸往另一侧靠去,神色不清地打量着沈余殊:“沈则岸为什么要接你?”
“那这件事与你无关。”
肆欢垂下了眼帘,便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但没一会就看向别处,原本那还带着丝戏谑的神色也逐渐平静无波,不知他在思虑些什么。
在回沈府的路上,两人一直保持着和平的沉默,等抵达沈府门口后,沈余殊喊肆欢快下马车。
“洛归雁在不在府?”肆欢若无其事地走到沈府门口,叩响门面上的铁环,等待着沈余殊的回答。
等府门打开后,沈余殊先一步走了进去,拉长了语调回答他:“不知道——我很少在除早晨外见到我阿娘,而且我就与阿娘相处不到六年。”
跟在沈余殊身侧的他听到这句话时,明显愣了愣,好奇地问:“你们身为母子,却不频繁见面,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我很忙,阿娘也很忙,在七岁之前,与我最为亲近的也是我的……一位老师,算启蒙老师?”待沈余殊说完后,便转头对着一位家仆询问主母何在。
“主母在前厅,有客来,未道姓名。”
“客人?怎么近日来这么多不道姓的客人。”沈余殊口中喃喃,一边领着肆欢朝前厅走去。
跟在后方的人也只是沉着声跟随步伐,但他这一言不发的样子倒让沈余殊难免有些好奇,侧头瞟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了?”
肆欢下意识啊了一声,神色一怔,别开眼看向别处,语气跳脱:“没事啊,我在想些关于我的事情。”
“真的吗?”沈余殊停下了步伐,转身凑近他,视线在他脸上游离,好似想将眼前这人隐藏的小心思全都探究完。
但还没等他多看几眼,就被肆欢搪塞过去:“是啊是啊,快去前厅吧,正事要紧。”
沈余殊被他推着走了几步,不耐烦地用手肘撞了撞他胸膛,往前快步拉远距离,口中也念念有词:“真是莫名其妙。”
后方的人歪头看了看沈余殊的背影,脚步轻快地走到沈余殊身旁:“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