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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京·其四 洛不染有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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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马车在马步院门前停下,沈余殊最先下的车,他向洛不染伸手,扶着她下了马车,而洛不染走在前方将沈余殊带了进去。
青石板上攀附着绿苔,稍有不慎就会打滑,这里应该是除皇宫天牢外最为宁静阴森的地方。
洛不染成天栽在这里头,可这却是沈余殊最为厌烦之地——这里太冷了。
沈余殊紧紧跟在她身后,声音低低地喊了她一声“姐”。她侧头看见沈余殊那微微发抖的身躯,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搭在他身上,顺手绑好丝带。
“不能硬抗还来这。”她仔细地拢了拢披风上的绒毛,确保他被罩得不露出一丝缝隙,在她还想多说沈余殊几句时,身后就走来一个人,打断了两人短暂的亲昵。
“都虞候,您来了,那个犯人被兴子押去了丁子房,请都虞候过目。”
“好。”洛不染牵上沈余殊的手,朝着那人说的地方走去,而那人也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嘴中念念有词着什么。
沈余殊很久没来过这里了,距离上次来,还是使君决定将位传于洛不染时父亲领着来的。那年是冬日,来过马步院之后的事情他就记不清了,好像是犯了风寒。
他高高抬起头,左右观望着,但他却寻找不出一点与这儿相似的记忆。这是完完全全给忘了啊。
从身后那位虞候细细碎碎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叛军、逃兵、倭寇和被河南尹点过名的人都被抓进了这。
居然还能在马步院活着。沈余殊垂眸看着那些人手握着狱栏,嘴里全是污言秽语,他们坐着的地砖上是深红的污渍。
腐烂味也不受控制地闯入沈余殊的鼻腔,这让他反胃得捂住鼻子,不再去看。
走到丁字房门口,房内的情景和沈余殊想的差不多,但他也没想到对方能狂妄到不带镣铐、大咧咧地坐在室内桌子上,而牢房的钥匙还插在钥匙扣里——把这里当家了吧。
肆欢身上的衣服沾了许多灰尘,手中拿着一张自己的通缉令,他的脊背有些佝偻,反手将那张通缉令拍在桌上,指尖用力点按:“这画的是我?真可笑,太丑了吧!你们这里的画师手法也不怎么样啊。”
没等他继续发作,就被后边的人一脚踹下了桌子,而后被那人扣上手铐脚镣。自脸贴地后,他就趴在地上没动过了。
洛不染手中拿着丁字牢房的钥匙,注视着牢房内的情况,微微歪头想看清那人的面貌,但最后也就施舍了几个眼神就转身走去一旁的桌边,那位一直跟着的虞候也跟了过去。
沈余殊蹲下了身子,看着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用指节在铁栏上敲出一道道清亮的响声,看对方还是不动,手穿过铁栏,掐住他的脸颊,迫使他抬头。
沈余殊眯眼捏着对方的脸往一边偏去,看了看他后脖颈那处一小撮显眼的长发,又转移到头部,凝眸打量:额发过目,断发处切口平整,应当是被剪子剪掉的,样貌确实和通缉令上有许多差错,居然还画丑了?
他忽地松开掐着脸颊的手,见对方一时下巴磕地,眼尾也跟着上挑,充满戏谑:“看面相不像是会做那种事儿的人,为什么要犯事呢?”
被挑衅的人抬眼对上沈余殊的目光,轻嗤一声:“看来沈小公子对于我说的话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不听好人言……早死在眼前。”
一旁的兴子被这句话吓得用脚踹了肆欢小腿一下,又伶着后衣领将人扯起来坐地上:“你这是说什么呢?乱说会直接掉脑袋的。”
沈余殊对他的话不闻不问,而是注视着,将这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轻笑一声,站起身朝洛不染走去。
而在原处的肆欢双眼微眯,目光在沈余殊和洛不染之间来回打转:“那两人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们都虞候娘子,是沈家嫡女。”
肆欢听完后便沉默片刻,一时扬声感慨,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沈府真是一手遮天,中京将亡啊——”
“说什么晦气话呢。”
沈余殊掠过洛不染望着在牢房内的两人,收回目光后,耳听洛不染和虞侯的交谈。他听到了关于肆欢这事的最终处理结果,并不是他所想要的结果:“不杀?为什么。”
两人交谈声瞬间停滞,洛不染偏头看了看他,又瞄向牢房那窃窃私语的两人:“嗯,使君说留着,有用。”
“太可惜了。”沈余殊故作叹息。
“大局为重,收收性子。”洛不染提醒他,而后看向一旁的虞侯:“虞候,把人押过来。”
虞候应声走进牢房,将肆欢抬也似的拖到洛不染眼前。
他额前的发丝已经凌乱不堪,正巧遮住了他打量洛不染的目光,最后落在一旁桌面的案卷上:“这是?”
“当然是留你一命。”洛不染将手中的一卷书信收起递给虞候,但并没有让虞候赶着将信送出,出口问肆欢:“你是谁手底下的人?”
沈余殊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单手撑着脸,凝视眼前人,仔细地打量这个亲身入狼穴的傻子。
对面站的肆欢扭腰挣开虞候的束缚后才有些满意地接着说话:“都虞候这个时辰才来找我,应该已经把我入城前后的行踪全查阅了吧,怎还在这掩人耳目,怎么,是怕你的地盘上……有叛徒?”
但在此处只有沈家姐弟和一个虞侯,外人除了一个肆欢就并无他人胆敢过来旁听。
对于这番几近挑拨的话语,洛不染并不打算接下,而是直切主题:“那公子愿意站在使君这边吗。”
“我可不插手这些朝廷事,即使是杀了我,也不会插手。”
对于这个回答,洛不染感到惊诧,却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句:“但这可不是你能做决定的,这儿也不是你能轻声活动的地盘。”
他听着洛不染这声音,悠悠哉哉地靠在墙壁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肆欢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梁允,你口中的使君的名字就叫梁允,是吧?”
他视线扫过在场几人的反应,见几人全然脸色一滞,立刻改口:“梁允要留我,肯定是想做什么大事吧,若你们不和我细说,我也没理由帮你们,都虞候觉得呢?”
洛不染没有接话。
但他也并不着急,慢慢地继续添柴:“梁允敢留我,那他势力也不错吧。”
最后还是洛不染松了口,喊令将肆欢身上的镣铐全都卸下。
沈余殊的目光跟随着虞候的动作从下到上游离。正在他想抬眼看肆欢的脸时,撞上对方那含着笑意的眸子。垂眸又见对方嘴角露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不自在地看向他处。
“直接出去还是什么。”肆欢活动了下被一直锁在身后的手腕,厌恶地在身上拍来拍去,往后退了几步。
洛不染摊开桌面上的纸张,拿起笔在上面书写着什么,写完后将书信给了虞候,转头对肆欢说道:“松开镣铐可不表达你能出去,接下来的时间,直到使君来马步院前,你都要呆在这间牢房里。”
沈余殊下意识打岔:“那不是不能出去?”
没等洛不染解释,就传来一声冷笑:“骗人也不能这么骗吧,都虞候娘子?”
洛不染直视着他的视线,对他再次抛出两个选择:“那公子是想去会节园聚一聚,还是呆在这马步院中腐烂发臭,抑或是想着个办法,逃出这马步院?”
“行行行,我还是去会节园吧,这地方可不是人呆的。”
他对洛不染摊开手,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还掰着指头清数:“我身上的令牌、戒指等物品该尽数还我了吧?”
她好似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低头笑了笑,示意虞候将书信烧掉。那虞侯也将对方的物品拿来:令牌、戒指、发簪、药……
原本在清数的沈余殊身形微怔,瞧着那罐熟悉的药瓶,立刻摸上自己的袖袋:沈淑仪给的药不见了……
沈余殊轻咬着牙,抬眼瞪向肆欢,而对方却只是瞥了沈余殊一眼,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更气了。
什么时候拿过去?!
一旁的洛不染并没在意到这些,客客气气地向肆欢说道:“那酉时四刻,就启程去会节园,余殊,你也该回家了。”
暂处于怒气中的沈余殊咬牙点头,连忙从板凳上站起身来,在路过肆欢时侧头白了他一眼后就拉着披风,快步走出这吃人不吐骨的马步院。
距离上次探狱已过去三日有余,这些天沈余殊独自在家无趣,这几日内洛不染从未归家,他在家中也闲得无事可做:
学堂不用去了;沈淑仪被她师傅抓着练武;交好的步术年被他师傅罚练,来信说会持续两月,沈余殊不敢叨扰。
无聊的他只得每天往厨房跑,练就他那还算一般的厨艺;或是拿着水瓢亲自给自己院内的花卉浇水;半夜院子里的萤火很亮,出门去捉萤火……能想到的打发时间的事他都做了一遍。
仅仅三日,就将沈余殊闲得发慌,坐不下去时,他才决定上外街游走。
此刻的天色深沉,街上有许多人游走。
这条街的中心是一条衢,商铺绫罗。
前几日的风波也停歇下来,路边还有那些疑似马步院的人正在撕城中的通缉令,大概此事就此揭过。
“那个行事乖张的犯人抓捕到了?”
“那可太好了!老爷他的心也算落下了。”
本想到处走走的沈余殊忽然听到这句话,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街边的角落中站着三位身着像是家仆的人,他们口中悄声交谈着什么,仔细听可以听到:之前那桩外交使臣的命案寻找到凶手了,说是要将那人送回那想要外交城国,交予岭国自行处理。
但由于附近的嘈杂声过大,那些人的交谈声十分模糊,像隔了许多层油纸,无奈之下他抬手招呼,一时间他身侧忽然出现一人,是那孟未。
他向身侧的人说道:“去套套,凶手谁。”
孟未听到这话时,立刻回应了声是,快速地小跑到附近,慢慢挪步向那交谈的仆人。而沈余殊就往一旁退去,站在一处屋檐下,身侧是一条小巷。
他望着那不断打听的孟未,只见那孟未一直陪笑,甚至还自掏荷包,给了那几人碎银两。
没过多久,那孟未终于脱身,可那先前攀谈的那几人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孟未,而孟未也只是瞥了几眼沈余殊,抬步往右边街头走去。
还站在原地的沈余殊则向着一旁的小巷中走去。等人烟稀少了,他直接跃上房檐,行走于房瓦之上。
月黑风高,最适合上房揭瓦……但还是要少当梁上君子。
在上边的沈余殊四处探望着下方的行人,直到发现那行走于小巷中的孟未,但目光往后望去:就看见方才那搭话的几人也跟着身后,看神色似乎有些害怕,但手上却拿着真家伙,像着偷袭。
随着孟未走进一条无人小巷中,那小巷并无月色照亮,往远望去,只能看见漆黑一片,而那三人也犹豫地跟随着孟未的步伐进入巷中,着实不怕沾惹到麻烦。
原本还在观望的沈余殊看着一道新影子落至那三人身后。那人抬手间还伴随着闷哼声,三人逐一倒地。
站在一旁墙棱上的沈余殊瞧了瞧那被敲晕的三人,他收回目光跃身而下,看向一旁的孟未:“他们先前说了些什么?”
孟未先是仰头四处张望起来,确保四周无人后才看向沈余殊,走到沈余殊身侧,低声说道:
“回主子,他们是那王家家主的虏仆。听他们口中说辞,三日前王家遭了贼,导致那王家主状态不佳,也惹得那王家主心神不宁,无法入睡。”
“曾问,答‘怕被那满城风雨的犯人招惹’。”
“心里养了什么鬼,怕被一个忽然冒出来、且还已自拘的人栽赃?”沈余殊下意识将这话脱口而出,抬眼对上孟未的视线,“阿姐在哪。”
“大小姐……听大小姐贴身侍卫的话,大小姐正于东南的白行坊。”
听到这个地址,沈余殊的眉心轻蹙,语气不悦:“她去那儿做什么?去抄……”
“奴才不知。”孟未立刻朝沈余殊抬手抱拳,往后退去一步。
沈余殊见他这副模样,脸色阴沉:“走,我们也去百行坊。”
他刚把话说完,就直接头也不回地往百行坊那边的方向走去。
百行坊是官家居住的地方,也曾有皇子居住过,却因为那里总会出现凶案,也就成了中京城民口中的那方“死人坊”。
此刻的百行坊内无人点灯,野草萧萧,那些人家大门紧闭,巷道上只有沈余殊和孟未、孟求在此行走,身后侧的孟未也是一直指路。
没等沈余殊走多久就脚步一顿,他闻到空中漂浮着一股特殊的气味,有点腥,很浓烈,像刚发生不久的新鲜残留。
沈余殊不再步伐缓慢,朝着那味道越发浓烈的方向走去,最后来到了一户人家。
它门户大开,上面挂着一个牌匾,写着:妤家。
妤家是一家小官的府邸,不算什么德高望重的人士,但他却得那梁允的信赖,就因仗着有那梁允做靠山,平日里也是嚣张蛮横,没人敢动。
现眼下居然被梁允弃了。沈余殊望着那并未关门的妤家,那门口没有一名侍卫,亦或者是那家仆。
就连沈余殊踏进那妤家门槛时,也没有人忽然现身阻拦,但这也让沈余殊的猜想更加可信,自己的阿姐又来这种地方指尖染血了。
他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妤家前堂的路上。
在这路上,沈余殊能依稀听到那草丛中发出窸窣的声音,循声看去却不见任何人。
小径上流淌着深红色的粘稠水液,就连那股气息也十分熏人,院中的石灯却是亮的。但石灯旁却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身下还有一滩血泊。
这场景让他有些不忍直视,撇开脸加快步伐走向那前堂。
在来到前堂后,只见那儿围了许多人,那些人的服装是马步院内的,堂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些人在听到沈余殊那边走来的动静时,下意识想要往那冲去,可又在看清沈余殊的脸庞时望而却步,手却紧捏着那腰间佩戴着的长刀。
沈余殊瞄了那些人几眼,朝那站在最前方的人说了一声:“和里面的人说‘沈府二少前来探访都虞候’。”
“是,二公子。”
那人向沈余殊抱手躬身,转身入了前堂,没过一会就见那前去通报的人走出前堂,侧身让出前堂门:“二公子请。”
他抬步走进前堂,望向室内,就见都虞候坐于堂内深处,身侧站着那虞侯,室内黑压压的,只有一盏烛台可照一丝光明。
两人前却有着一个男人,他跪于两具尸首之间,那两具尸首一女一男,应当是他的妻与子,而他们的双眼并未闭合,冤死。
那个男人以头抢地,泪流满面,额头已然破开,却不见停歇,口中一直喊着冤枉。
可那坐于高椅之上的都虞候却不见神色变化,手中捏着一把长簪。那长簪低端却挂着一滴朱红色的液体,要坠不坠。另一只手中捏着一张信纸,低声呢喃着:
“妤匀闲,你身为那华州移民,在那乙巳年冬月,跟随商队前来的中京城,在中京城内已居住十一年有余,也已成家立业,为使君于外贸易之使……”
“却仍心系与华州那位旧主子,暗自设陷于使君……十一年的精心扶持也换不来你那忠诚之心?”
“这些就算了,背地里还残害民众,那案卷里有三起都是你的吧?”都虞候语气轻飘飘的,让人捉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情绪。
不过与往日那副温吞不同。沈余殊侧身隐入身后的阴影中去,静静地望着室内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