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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京·其三 肆欢? ...

  •   戏台上的戏腔悠长,这支戏队也是昭安寺散财求来的,得到的效果也是不同凡响:手艺人指尖的纸人在烛光下被拨弄得顾盼神飞,让那群戏客们沉浸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台下立了许多站落地灯笼,暖红色调下的沈家兄妹两人就那么无声地掐架,倒是隔绝了一旁的动静和台上的戏剧。

      可在一墙之隔的街上却骤然炸开了锅:起初只有模糊的一两声“有刺客”的叫嚷,随着声音蔓延,街上已混乱一片。

      不安感瞬时笼罩于街头,也勾起了戏客们好奇的目光,有一人起身往那望去。

      这场动静也闹得沈余殊随之往外看去:只见百姓朝着叫嚷的反方向奔跑,抬头一望什么也没看见。

      怔愣不过一瞬,听到前方那探头探脑的戏客朝天大喊一声“有刺客”后,涌入逃跑人群,台下其他看客也如鸟兽散。

      这阔大的场地一时就独留沈余殊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场子里头,而那台上影戏由于只唱了一半,现眼下还尽职尽责地唱。

      沈余殊仰头观察远处房顶,就见一人身着黑衣、头戴帷帽、面纱遮脸的少年。沈余殊瞬间就认出那人是谁:是一周前在使臣客栈遇到的少年。

      那少年身后还有几个巡警在后面紧追不舍,街上的士兵也试图合围。但那抹身影没有透出一丝慌乱,步伐轻佻,甚至还转身逗弄起那些死追的巡警。

      太嚣张了。沈余殊的目光跟随着那人的动作而移动。但没等他观察多久,余光瞥见身侧之人有所动作,便下意识抬手抓住对方手腕,抬眼对上步术年的视线。

      被拽住的人偏身看向沈余殊,紧蹙着眉,挣了挣手:“做什么?”

      沈余殊加大了抓住他的力度,面色不虞地压低声音警告这个愣头青:“交给那群巡警,你打不过。”

      被忽然说一头的步术年忽然笑出一声,松懈身躯,一同往那边眺望而去,抛却那想出头的念头。

      直至那少年甩开巡警很远,随后悠然地踩上昭安寺的高墙,扶了扶帷帽,正欲转身,却警觉了什么——蓦然回首,跌进沈余殊那慌乱的眼眸里。

      由于面纱遮脸,沈余殊看不到那少年面纱下是何表情。但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是:他背脊有些发凉。

      “就是那枚玉佩,就是他绑了我!”一旁传来沈淑仪那语调上扬的声音。

      沈余殊错愕地避开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偏头看见她那忿然的表情。就在他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她时,余光中瞥见那抹身影一跃下了高墙。

      他看着那少年路过戏台上时忽然抬腿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唱戏之人,随后他将自己手中不知哪掏出来的飞刃朝那几人飞去,惊得那唱戏之人尖叫出声。

      颇有一股假公济私的意味。沈余殊扣住身侧家妹的肩膀,警惕地往后退去,视线却定在那少年身上。

      就在三人快要影于黑暗中时,沈余殊眼睁睁看着那位少年以最快的速度、毫无征兆地朝他袭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腰腹被猛然收紧,失重感不留痕迹地涌上他的心头,让他一时半会无法从这冷冽的风中和杂乱的惊呼声中缓过神。

      他被当众掳了。

      地上的士兵本来对其穷追不舍,但路过步术年时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都站定在了原地。

      步术年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步术年,最后步术年忍无可忍地扯着嗓子喊道:“去追啊!吃白饭的吗?”

      但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间,屋檐上的人影已消失不见,似乎有意快速摆脱。但会轻功的巡捕并未掉队,继续这场追逐战,只等一个擒拿的机会。

      这一切喧嚣本不该属于中京夜晚。对沈余殊而言,也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他的世界只剩下三种感觉:腰间被手臂箍死的痛、天地在余光中疯狂旋转的晕,以及一种冰冷的、被挟持的屈辱。

      他感觉到挟持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听到脚下瓦片传来一声尖锐的刮擦。紧接着的便是利刃破空的尖啸、金属撞击的炸响,以及一声近在耳畔、几乎刺穿鼓膜的嗤笑。

      随后是一声又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沈余殊眼前发黑,全然看不清这人所使出的招式,他只感到那干净、利落的身法,和不顾沈余殊状态、将他甩来甩去的随意。

      那少年在屋檐上停滞片刻,似乎是在思索该往那边走。沈余殊也想趁着这一停顿喘息,但下一刻那不稳的颠簸再次袭来。

      等那阵凶猛的失重感慢慢消散,一股灼热的愤懑才猛地窜上沈余殊的大脑,抬膝直踹少年的后腰和腿弯,试图对抗肋下铁箍般的手臂。

      却被对方箍得更紧,紧得难以呼吸。他的挣扎缓了些力道,满脑子全是“该如何呼吸才不会缺氧”。

      目光向下,只见街巷屋瓦正以骇人的速度向后飞掠;跃步间,房屋的忽远忽近让他头脑发晕。

      那颠簸导致沈余殊反胃,忍不下去的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挣,膝盖狠厉地朝他后背顶去,没用。

      在飞檐走壁期间,那面纱被风轻轻带起,能够隐约看到面纱下那白净的下颚,就在沈余殊想进一步细看时,对方却忽然出声了。

      “别动,再动我就松手了。”那帽檐下就传来一道属于少年的清脆悦耳的声音,稳稳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平静得不像话,语气也温润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官兵追杀的人该有的声线。却刺激得沈余殊的脊骨的发寒,这也让他瞬间安分了下来。

      不再考虑要看清相貌的他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这人大概身份:声线清亮,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逃跑的功夫却老练得惊人,身法劲瘦如竹,转折间气若游龙,步伐无一丝虚感。

      绝非善类。这是沈余殊在这令人反胃的颠簸中,用那寥寥无几的线索思索出的,也是唯一一个暂定结论。

      等周围的环境逐渐变暗,少年也终于跳下房檐,踩上土地。但他却直接松开箍住沈余殊腰间的手,导致沈余殊一时不慎,直接摔倒在地上。

      少年将捆绑在自己腰间的红绳解下,却是用来捆绑沈余殊的。沈余殊坐在地上,抬眼瞪着少年,但少年却不以为意,抱臂靠在城墙下,指尖夹着一张长条纸,姿态悠游自得。

      吃了太多瘪的沈余殊下意识想挣脱红绳的束缚。却发现越挣扎,这破红绳缠得越紧,索性他被迫暂停挣扎,语气不善:“你……”

      “别动,别出声,”少年笑吟吟地蹲到沈余殊面前,语气上挑,伸手毫不忌讳地在他腰间和袖口搜寻着什么,“这里可是穷巷呢。”

      沈余殊后仰着身子,紧咬着牙关瞪着少年。少年并没有感到不悦,最后将一个金丝小袋拿过倒出躺在袋中的鱼符,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沈余殊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他,很不自在。

      “又是沈府……你叫沈余殊?”少年歪头观察着沈余殊那过分紧张的神情,遮脸的面纱也随着向一边倾倒,随后少年笑了一声,起身后退了一步。

      沈余殊咬着牙,七歪八扭地靠着墙站起身来,低声质问:“你绑过沈淑仪,当初还站于使臣客栈门口,你不会跟使臣那个案子有关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聪明~但太聪明不是好事,而且我并没有伤那个沈淑仪,所以……沈小公子可不能怪罪与我。”少年并不慌乱,抬手之间沈余殊身上紧缚的绳索朝他飘去,最后落入手中垂落,随后扯着绳头就往自己腰上捆。

      没了束缚的沈余殊警惕地退远了几步,一只手背在身后摸索着什么,还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就听到一句话。

      “在找这个?”

      沈余殊抬眸望去,被一刀寒光刺入了眼——是一把手柄通黑、刀刃锋利的匕首,也正是他正在找的匕首。

      沈余殊沉默地看着少年旋转匕首,咬牙警惕地盯着少年。那少年似乎是被沈余殊这警戒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将手中的匕首插入刀鞘,朝他走进一步。

      少年微微弯腰,将刀把递向他,但在即将被沈余殊拿走时抽回,语调明显染上死喜悦:“放心,我不动你。”

      沈余殊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逗弄,他感到自己太阳穴突突狂跳,强忍着怒意,咬牙一字一顿地质问少年:“公子这是犯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还有公子又叫什么名,道什么姓?”

      “我来这寻一人,但我这儿出了点麻烦,若我说我被人栽赃陷害,沈小公子信吗?”这少年倒是回答得坦荡,但谁会盲信。

      “自然不信。”沈余殊深深地呼了口气,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视线不着痕迹地溜了少年一眼,试探性地朝少年伸出手:“还来。”

      少年识趣地用袋子缠着鱼符抛给沈余殊,却见他的手还没收回去,犹豫片刻,略带遗憾地将匕首轻轻地放到他的掌心。

      但少年很快就收敛了情绪:“那沈小公子接下来是准备要把我抓回去吗?”

      少年声音柔和,完全听不出即将要被收押的恐慌感,甚至还有闲心和沈余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压根没打算逃跑,这让沈余殊很不明白,这人哪来的心情聊天的。

      “要我送你回去吗?”

      甚至还主动提出送人质回家。

      “这里可是穷巷,你这种……”他低了低头,好似在上下打量,嘴里啧啧两声,“怕是没走几步就会被别人扒光家当了呢。”

      沈余殊没搭理对方,绕过人就准备往巷口走,但没走几步就在毫无障碍物的前方撞到了脑袋。

      他愣了愣,不解地向前摸了摸,还真摸到了一道无形的墙。没等沈余殊质问,身后就传来了惊呼:“哦!忘记设结界了。”

      沈余殊转头瞪了少年一眼,就见一张符纸从空中飘向少年,最后在他指尖生出火焰化为灰烬。

      沈余殊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仍不死心地问他是谁。

      “肆欢,名肆字欢,沈小公子。”少年回答得很干脆利落。

      没有姓氏,没有家族,怪人。沈余殊快速地上下打量他几眼,很是无奈地说:“你不用遮脸,我知道你长什么样。”

      面纱后方传来一阵轻笑,肆欢弯腰凑近沈余殊:“你怎么会肯定,通缉令上的脸和我的脸一模一样呢?还有……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很快的哦?把你一个人拐走最后丢在这显得我太不是人了。”

      肆欢的声音不大,但还是吸引来了穷巷中人的注意力。就在两人即将被发现时,沈余殊感到自己肩膀一沉。

      往一旁看去,是对方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话在口中未说出口,紧接而来的是一阵眩晕,还伴随着剧烈的呕吐感。

      沈余殊感觉自己今晚是真的倒霉,倒霉透顶了。他曲着腰抵在墙壁上,喉中干呕着却吐不出东西,胃部也剧烈痉挛。

      而始作俑者却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沈余殊,他低头想看清沈余殊的表情:“吐了?真吐了?真稀奇……”

      “咳……咳咳……”沈余殊手臂垫着额头,想将胃中那不适的反胃感吐出,咳了好几遍发现无果,咬牙瞪他:“你、说、呢?”

      身侧之人讪讪一笑,往旁边退了几步。

      等沈余殊缓过来后,还想对这怪人骂一句大不韪时,却看着空无一人的身旁,陷入了沉默。

      没了出气口的他只得抬头观察起周围环境,但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就看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牌匾,上面雕刻着“沈府”二字。

      沈余殊:“……哈。”

      他抬腿去叩响那门环,没一会那扇门就从内打开了,那开门的仆人喊了声“二少爷”。而沈余殊只是低头捂额走进府邸,轻轻晃着脑袋,却感到更晕。

      就在沈余殊的步伐有些晃荡时,他的右手臂就被人扶持住,抬头一看,是洛不染。

      还有洛不染那轻柔的声音也跟着传入他耳中:“你这是怎么了?方才我正准备去昭安寺,就只见到那昭安寺并无几人,独有步术年和淑仪在那……你去哪了?”

      被询问的沈余殊只感到头昏脑胀,就在沈余殊刚想抬头看向洛不染时,余光中见到了另一人,转眼看去是那洛归雁。

      她一身便衣,步伐缓慢地路过两人,就连两人向她打招呼,她都没回应一声,这也让两人感到疑惑。

      可没等沈余殊多想,一旁的洛不染就接着说了下去:“我先是将淑仪送回了沈府,本想再出门追究那人行踪,而你恰好回了家。你是怎么回到沈府的?”

      沈余殊站定了步伐,抬头看向洛不染,眉心紧锁不容舒展,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向洛不染说道:“阿姐,要是你还有什么要紧事,就先去忙吧,我没事的。”

      “那你……”

      “我……”

      洛不染刚开口没说几句,就恰好被沈余殊打断,两人先是一愣,随后洛不染朝沈余殊说了一句:“你先说吧。”

      “我被一个歹徒绑了,和绑淑仪的是同一个,并且那人似乎与使臣那案子有关。”沈余殊慢声回应了洛不染,可这句说辞也让洛不染感到半信半疑。

      但沈余殊并没有让她在府邸中多做停留,抬手将洛不染往大门口方向推搡而去,喉中说着:“阿姐你快去忙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洛不染连忙说出几声好,往前走去几步,叹息一声,随之扬起一个浅笑:“要是头疼,就早些休息。”

      “好的,阿姐。”

      随后洛不染转身离开了沈府,而沈余殊也转身慢悠悠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回房后,站在房内的沈余殊接着月色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到床沿直接身躯前倒,趴在床榻上。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爬上床准备睡去。

      等第二天天明,由于他读于私塾,就连师傅都是忽然遣走的,就导致他的课业还缺失一些未写。

      索性,他早早起身去到那书房,一边书写着自己那还差一些的课业,一边等待着洛不染归家。

      可在沈余殊将所有事项完成后,也没有听到自己侍卫来通报洛不染回家的消息。无奈之下,他只好在书房内随意地翻阅起书籍,打发时间。

      直到天色泛黄,是日落之兆,那书房的门才被人敲响,他终于等到了自己阿姐回家的消息。

      他合上自己手中的书本,走出书房,朝洛不染常日办公的书房走去。

      等来到目的地后,就见洛不染坐在室内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只毛笔和一张纸。

      沈余殊起身进入书房,坐到洛不染对面。那洛不染见沈余殊来了,也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来了”,沈余殊随口应和一声,就询问了昨夜的事情。

      “昨夜的事情?”洛不染放下手中的信纸,眼下的乌青没有消散,她疲倦地揉了揉眉间,深呼吸着,看着很是疲惫。

      沈余殊没再看她,低头看向书桌,四处搜寻起那堆了许多本子和纸的桌面,只见中心放着一叠案卷。

      那案卷很厚,他抬手将案卷一把拿过翻阅,那案卷中记录着城内许多琐事,大事却不见踪影,应当被刻意阴隐藏了。

      就在沈余殊想将案卷放回原处时,他眼尖地看到一张黄纸通缉令画像:那上面画的肖像画和都亭驿旁的那张一模一样,这也让沈余殊细细打量起来。

      “他自己去马步院拘押了。”

      沈余殊:“……?”

      洛不染把他手中的那一沓案卷抽了回去,在书桌上对齐地敲了敲,抬眸对上他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不禁笑出声来:“怎么了,这幅样子,对于这个结果你很震惊吗?”

      “不,没有。”沈余殊立刻否决了,他注视着洛不染的动作,察觉到她并不会再次坐上那张椅子,疑惑地询问:“你要去哪?”

      洛不染身着一袭黑色飞鱼,拿起放在一旁的绸带,绾起长发,扎起一个利落的马尾,而后拿起放在桌上的发簪,动作十分熟练地固定住发带:“去马步院看看,听他们说那个人死不招供,谁说都不听,我亲自去审审。”

      “我也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时,洛不染明显怔了怔,才转身问他:“你去作甚?”明显的对沈余殊的做法不赞同。

      “昨晚他不仅绑我,他还绑过淑仪,我不得去看看这位名满全城的大红人?”他站起身来,抬手冷静地掸了掸衣袖,朝门外走去。

      站于原地的洛不染回过了神,抬步跟上他。

      两人一路上无言,直到来到家门口上了马车,洛不染才对他说:“昨夜回府,你应当也看见了,阿娘曾急匆匆地出过一次府邸。”

      “所以呢。”

      洛不染轻叹一声,语气柔和的问他:“你昨夜的状态也很不好,他有对你做些什么吗?”

      “没有。”沈余殊抱臂靠在了车内,目光却看向车外的街境,眉间始终皱着。

      而一旁得不到心仪答案的洛不染也点到为止,不再询问,阖眼稍稍歇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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