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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变 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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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街上人流依旧熙攘,尤其是昭安寺门前,已然围满了人。
大家都抱着“有戏不看白不看”的想法,早早来到那人数还不多的看台前占座。街上嘈杂的叫嚷声不绝于耳。
他已经在街边的柱子旁靠了有一个半时辰了,四处毫无目的地张望的他搜寻着想看见的面容。
微凉的晚风擦过他的臂膀,他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直到他看到一高一矮,很是熟悉的身影自人潮中显现。
“步术年。”
他隔得有些远,声音也不高不低,却唤得那高个身影倏然回首。那高个身影看见是沈余殊后才扬起了一丝笑容,牵起身旁人的小手,朝他这儿走来。
“沈少爷在这等多久了?”步术年松开了沈淑仪的小手,轻轻地将她推向沈余殊。
“半刻,”沈余殊看了眼正津津有味地舔着糖画的沈淑仪,“不是让你早些回来吗,怎么赖外边了?”
“赖在步大哥身边也不行吗。”沈淑仪仰起头和沈余殊对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沈余殊还想和她唠叨几句,就被步术年打断了。
步术年拉上两人的手,朝戏台走去:“算了算了,走吧,我们去占个位置吧,不过应该也满了。”
三人举首望去,何止是满呢,长凳上的人早已挤得摩肩接踵,不见空隙,他们默契地走到第一排侧边,寻到个能看清戏台的位置。
站了许久,台帷依旧无人拉起,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低声细语的讨论声牵动着沈淑仪的情绪,她刚要嘟囔,就被步术年一句“快了”轻轻按住。
又过了半晌,才有一个类似班主的人匆匆地上了台,歉意伴随着作揖,腰也弯得极深,快要触膝,这才让台下的骚动平息。
期盼已久的影戏终于开场,按剧目来说确实与往日不同,众人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戏台。
沈余殊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有些百无聊赖地听着戏曲,忽然感到自己手心一凉,低头一看是沈淑仪给他塞了一个圆润的药瓶。
沈余殊接过有些疑惑地收进自己的袖袋,抬眼只见沈淑仪无声地说着:金、黄、散。
“你怎么又给我药?”沈余殊无声地低头问她。
沈淑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轻轻蹙了眉,又垮了嘴角,无声回应:“我闻出来了,并且还知道你又把手上的药给洗了!”
沈余殊:“……”
两人就在台下无声地掐着架,戏台上的戏腔悠长,手艺人指尖的纸人在烛光下被拨弄得顾盼神飞,一墙之隔的街上却骤然炸开了锅。
起初只有模糊的一两声“有刺客”的叫嚷,但随着声音蔓延,街上已混乱一片。
不安感瞬时笼罩于街头,也勾起了戏客们好奇的目光,有一人起身往那望去,百姓朝着叫嚷的反方向奔跑,抬头一望就看见屋脊上飞跃着一道人影。
影子?
怔愣不过一瞬,那人甩脱手中的戏文,惜命般加入了那逃亡的人流。转眼间,台下其他看客也如鸟兽散,独留沈余殊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场子里。
几个巡警在后面紧追不舍,街上的士兵也试图合围。但那抹身影没有透出一丝慌乱,步伐轻佻,甚至还转身逗弄起那些死追的巡警。
太嚣张了。沈余殊的目光跟随着那人的动作。
步术年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他步伐一动,正欲跃上房檐进行拦截,却被沈余殊拉住,回头对上沈余殊那深沉而又复杂的眼神。
“做什么?”步术年偏身看向沈余殊,紧蹙着眉,挣了挣手。
沈余殊加大了抓住他的力度,音色不悦:“交给那群巡警,你打不过。”
步术年:“……哈。”
直至那人悠然地踩上昭安寺的高墙,扶了扶帷帽,正欲转身,却警觉了什么——蓦然回首,跌进沈余殊那慌乱的眼眸里。
沈余殊确信,那人笑了。
“就是那枚玉佩,”沈淑仪望向那枚在月光下隐隐生辉的玉佩,语气微怒但忍耐着压低了声,指尖紧紧攥住沈余殊的袖口,“就是他绑了我!”
沈余殊身形一顿,避开那道直勾勾的目光,低头正想和沈淑仪细细交流,余光瞥见那抹身影一跃下了高墙,毫无征兆地朝他这边袭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腰腹被猛然收紧,失重感不留痕迹地涌上他的心头,让他一时半会无法从这冷冽的风中和杂乱的惊呼声中缓过神。
他被当众掳了。
地上的士兵本来对其穷追不舍,但路过步术年时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都站定在了原地。
步术年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步术年,最后步术年忍无可忍地扯着嗓子喊道:“去追啊!吃白饭的吗?”
但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间,屋檐上的人影已消失不见,似乎有意快速摆脱。会轻功的巡捕未掉队,紧咬着这位已经红透半个城的名人,继续这场追逐战,只等一个擒拿的机会。
而这一切不该属于洛阳夜晚的喧嚣,对沈余殊而言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他的世界只剩下三种感觉:
腰间被手臂箍死的痛、天地在余光中疯狂旋转的晕,以及一种冰冷的、被挟持的屈辱。
他感觉到挟持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听到脚下瓦片传来一声尖锐的刮擦。
紧接着的便是利刃破空的尖啸、金属撞击的炸响,以及一声近在耳畔、几乎刺穿鼓膜的嗤笑。
随后是一声又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沈余殊眼前发黑,全然看不清这人所使出的招式,他只感到那干净、利落的身法,和不顾沈余殊状态的随意。
就在他想趁着这一停顿喘息时,不稳的颠簸再次袭来,等那阵凶猛的失重感慢慢消散,一股灼热的愤懑才猛地窜上他的大脑,他胡乱挣扎起来,试图对抗肋下铁箍般的手臂。
他目光向下,只见街巷屋瓦正以骇人的速度向后飞掠;跃步间,房屋的忽远忽近让他头脑发晕。
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挣,膝盖狠厉地朝他后背顶去,可腰间的手腕并没有丝毫动摇。
帷帽的阴影压住了他半张脸,唯有那在月光下冷白的下颚闯入他的视线,他想进一步细看时,对方却忽然出声了。
那帽檐下就传来一道属于少年的清脆悦耳的声音,稳稳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别动,再动我就松手了。”
平静得不像话,语气也温润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官兵追杀的人该有的声线,却让一股寒意窜上沈余殊的脊骨,这也让他瞬间安分了下来。
不再考虑要看清相貌的他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这人大概身份:
声线清亮,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逃跑的功夫却老练得惊人,身法劲瘦如竹,转折间气若游龙,步伐无一丝虚感。
绝非善类。
这是沈余殊在这令人反胃的颠簸中,用那寥寥无几的线索思索出的,也是唯一一个暂定结论。
等周围的环境逐渐变暗,这人也终于跳下房檐,踩上土地。
他随意地从自己身上拿出一捆细红绳,将沈余殊利落地绑好后,将步伐还有一丝虚浮的沈余殊推倒在地,自己则抱臂靠在城墙下,手中拿着一张纸。
吃了太多瘪的沈余殊坐在地上想挣脱红绳的束缚,却发现越挣扎,红绳缠得越紧,被迫暂停挣扎,语气很是不善:“你……”
“别动,别出声,”他咧嘴一笑,蹲到沈余殊面前,语气上挑,伸手毫不忌讳地在他腰间和袖口搜寻着什么,“这里可是穷巷呢。”
沈余殊后仰着身子,紧咬着牙关瞪着他。对方并没有不悦,最后将一个金丝小袋拿过倒出躺在袋中的鱼符,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沈余殊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他,很不自在。
“又是沈府……你叫沈余殊?”他一直笑着,让人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歪头观察着沈余殊那过分紧张的神情,笑了笑起身后退了一步。
沈余殊咬着牙,七歪八扭地靠着墙站起身来,低声质问:“你是挂在告令上的那个通缉犯吧?是不是还绑过沈淑仪。”
“聪明?但太聪明不是好事,”那人并不慌乱,抬手之间沈余殊身上紧缚的绳索朝他飘去,最后落入手中消失不见,他歪了歪头,“我可没伤她哦,你不能归罪我。”
没了束缚的沈余殊警惕地退远了几步,一只手背在身后摸索着什么,还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就听到一句话。
“在找这个?”
沈余殊抬眸望去,被一刀寒光刺入了眼——这是沈余殊正在找的匕首,此刻在对方手中,对方随意地转了转匕首,脸上没有一丝擅自拿走他东西的歉意。
沈余殊沉默了,再次后退一步,咬牙警惕地盯着他。
他被沈余殊这警戒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将手中的匕首插入刀鞘,朝他走进一步。他微微弯腰,将刀把递向他,但在即将被沈余殊拿走时抽回,笑道:“放心,我不动你。”
沈余殊意识到自己被逗弄,他感到自己太阳穴突突狂跳,面上带着笑容,强忍着怒意质问他:“公子这是犯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还有公子又叫什么名,道什么姓?”
“我来这寻一人,但我这儿出了点麻烦,若我说我被人栽赃陷害,沈小公子信吗?”帷帽遮住了他半张面容,只有那唇角毫不掩饰的笑意栽进沈余殊眼中。
“自然不信。”沈余殊深深地呼了口气,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他伸出了手,“还来。”
他识趣地用袋子缠着鱼符抛给了沈余殊,却见对方的手还没收回去,犹豫片刻,略带遗憾地将匕首轻轻地放到沈余殊的掌心。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再次扬起嘴角问:“那沈小公子要把我抓回去吗?”
他声音柔和,完全听不出即将要被收押的恐慌感,甚至还有闲心和沈余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压根没打算逃跑。
这让沈余殊很不明白,这人哪来的心情聊天的。
“要我送你回去吗?”
他甚至还主动提出送人质回家。
“这里可是穷巷,你这种……”他低了低头,好似在上下打量,嘴里啧啧两声,“怕是没走几步就会被别人扒光家当了呢。”
沈余殊没搭理他,绕过他就准备往巷口走,但没走几步就在毫无障碍物的前方撞到了脑袋。
他愣了愣,不解地向前摸了摸,还真摸到了一道无形的墙。
没等沈余殊质问,身后就传来了惊呼:“哦!忘记设结界了。”
沈余殊转头瞪了他一眼,就见一张符纸从空中飘向他,最后在他指尖生出火焰化为灰烬,沈余殊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仍不死心地问他是谁。
“肆欢,名肆字欢,沈小公子。”他回答得很干脆利落,道出了姓名却将帽檐压得更低了。
沈余殊很是无奈地看着他:“你不用遮脸,我知道你长什么样。”
“你怎么会肯定,通缉令上的脸和我的脸一模一样呢?”帽下传来一阵轻笑,他弯腰凑近沈余殊,“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很快的哦?”
“把你一个人拐走最后丢在这显得我太不是人了。”肆欢的声音不大,但还是吸引来了穷巷中人的注意力。
就在两人即将被发现时,沈余殊感到自己肩膀一沉,看去是肆欢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话在口中还没说出,紧接而来的又是一阵眩晕,还伴随着剧烈的呕吐感。
沈余殊感觉自己今晚是真的倒霉,倒霉透顶了。
他曲着腰抵在墙壁上,喉中干呕着却吐不出东西,胃部也剧烈痉挛。
而始作俑者却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沈余殊,唇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他低头想看清沈余殊的表情:“吐了?真吐了?真稀奇……”
“咳……咳咳……”沈余殊手臂垫着额头,想将胃中那不适的反胃感吐出,咳了好几遍发现无果,咬着牙瞪他反问:“你、说、呢?”
他干笑了几声,往旁边退了几步。
在沈余殊缓过来后,还想对他骂一句大不韪时,却看着空无一人的身旁,陷入了沉默。
没了出气口的他只得抬头观察起周围环境,但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就看见了一个十分熟悉的牌匾,上面雕刻着“沈府”二字。
沈余殊:“……”
第二天下午,沈余殊照例去找洛不染,询问了有关最近城中闹的沸沸扬扬的事。
“你说哪一起?”洛不染放下手中的信纸,眼下的乌青没有消散,她疲倦地揉了揉眉间,忽然想起了什么,反问:“你昨晚怎么回来的?”
沈余殊搬起了一张椅子坐到洛不染面前,拿起桌上的一沓案卷看了起来:“昨天晚上昭安寺闹刺客那起,我也不知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昨夜……?”
案卷很厚,城中大事小事都有记录,但都不是沈余殊想找的,直到找到那张全城贴满了的悬赏令。
洛不染瞄了他一眼,回答了他:“昨晚那个人就是近日的那个名红满城的通缉犯,不过在今早,他自己去马步院拘押了。”
沈余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