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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长   第三章 ...

  •   第三章生长

      城中村的废墟比沈洛记忆中大了一倍。

      三年前这里还住着人,巷子里有卖菜的摊位,有晾晒的衣物,有蹲在门口抽烟的老人。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拆迁的推土机把一半的房子推成了碎砖堆,另一半歪歪斜斜地立着,窗户和门都被拆走了,只剩下一个个黑漆漆的洞口。

      沈洛穿过一条窄巷,蹲在一面半塌的墙后面,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上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膝盖刚才磕在碎砖上的地方开始疼了,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暗色。他掀开裤腿看了一眼,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不算严重。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膝盖上。

      他盯着背包里的收纳袋。袋口依然拉得紧紧的,绳子绕了两圈,系得很结实。袋子安静地躺在背包底部,没有任何动静。

      沈洛把手伸进去,隔着收纳袋摸了一下梳妆盒的轮廓。

      凉的。隔着两层——手套和收纳袋的布料——那股凉意依然清晰地透过来。像是把手指插进冬天的河水里,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沿着手腕,沿着小臂。

      但没有继续往上。

      他收回手,把背包拉链拉上。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想了三十秒。

      老疤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那个梳妆盒不是物件,是活的。它会记住每一个碰过它的人。他们要的不是盒子,是碰过盒子的人。

      还有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只要你停下来。

      停下来会怎么样,老疤没说。但他的表情已经说了。

      沈洛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那个提银色箱子的男人打来的。他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但他知道这是交易对象。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十二点零七分。距离约定的交易时间过了七分钟。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的声音依然是低沉沙哑的,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你迟到了。”

      沈洛的声音很平:“工厂外面来了三辆车,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一个戴墨镜的,提银色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是我的人。”

      “我知道不是。”沈洛说,“所以我想问你,这次交易除了你和收货方,还有谁知道。”

      又沉默了几秒。

      “只有我和收货方。”

      “那就是收货方出了问题。”

      电话那头没有反驳。

      “你的中间费我不要了。”沈洛说,“这个东西我也不会送到约定地点。想收货,让他们自己来拿。”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他没有收起手机,而是翻到短信,给徐雅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不回来。冰箱有菜。粥在锅里。锁好门。”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几秒。消息显示已读,但徐雅没有回复。沈洛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发出声音。背包重新甩上肩膀的时候,他感觉到收纳袋里的梳妆盒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他动作造成的晃动。是盒子自己在动。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沈洛的手停在背包拉链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把拉链拉开一条缝,低头往里看。

      收纳袋的袋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那只暗红色梳妆盒露出一截,盒盖朝上。上面那朵花又张开了一点。最外层的花瓣已经完全翘起来了,第二层花瓣的边缘也开始微微卷起。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

      沈洛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把拉链重新拉上。

      他走出那面墙的掩护,继续往城中村深处走。

      这片城中村他五年前来过很多次。那时候韩老头经常让他往这边跑腿,送一些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收件的人各不相同,有的是独居的老人,有的是租住在隔间里的年轻女人,有的是一句话不说、拿了东西就关门的男人。

      韩老头从来不告诉他送的是什么,他也不问。

      有一次他送东西回来,在巷子里碰见一群人打架。四个人打一个,那个人蜷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血从指缝里往外流。沈洛站在巷口看了一眼,转身绕路了。

      后来韩老头知道这件事,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不帮?”

      沈洛说:“不关我事。”

      韩老头当时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这种人不适合活着。”

      沈洛没有反驳。

      “但也不适合死。”韩老头又补了一句,“所以你只能一直跑。”

      沈洛现在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韩老头当时可能不是在说他。

      是在说所有碰过那个梳妆盒的人。

      他在城中村里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一个地方。是一栋拆了一半的三层小楼,二楼的地板塌了一块,但三楼的房间还比较完整。窗户对着外面的一条主干道,能看到进出城中村的两个路口。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另一片废墟,有三条岔路可以跑。

      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墙角,然后开始检查房间。

      墙面有裂缝,但不影响结构。地板上有一床破被子,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一截烧了一半的蜡烛。看起来有人在这里住过,但最近没有。矿泉水瓶上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

      沈洛走到窗边,侧身往外看了看。主干道上偶尔有车经过,没有可疑的车辆停在附近。两个路口都没有人。

      他回到墙角坐下,把背包放在腿边,然后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是感知。

      他让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右手上。那只手刚才隔着收纳袋摸过梳妆盒。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像是一种记忆。

      他仔细回想那股凉意。

      第一次碰梳妆盒的时候,凉意从指尖钻进手指,沿着手背往上爬,爬到手腕就停了。

      第二次,在车里,他直接用手套触碰盒面。凉意贴上了掌心,像是有一只手扣进他的指缝。

      第三次,刚才,隔着收纳袋。凉意沿着手腕上了小臂,然后停了。

      每次都在往上走。

      每次都比上一次更远。

      沈洛睁开眼,把背包拉链拉开,把收纳袋倒出来放在地上。袋口已经完全松开了,梳妆盒从里面滑出来,盒盖朝上落在地板上。

      在昏暗的光线里,那朵花看起来更鲜艳了。暗红色的花瓣在阴影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刚刚被水洗过。

      沈洛摘掉手套,伸出右手食指,直接触碰盒盖上那朵花的花瓣。

      指腹触到木头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凉。

      是烫。

      像是把手指按在一块烧红的铁上。但皮肤上没有灼伤的感觉,只有温度。滚烫的温度从指尖冲进手指,冲过手掌,冲过手腕,沿着小臂一路往上。

      沈洛咬紧牙,没有把手缩回来。

      温度冲到手肘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开始回落。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凉,最后停在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上。

      不是冷,不是热。是活。

      像是什么东西的体温。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极远的地方低声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情绪。

      是一种等待了很久很久的情绪。

      沈洛把手收回来,重新戴上手套。

      他看着地上的梳妆盒。那朵花在他触碰之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半开的状态。但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

      花瓣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不是雕刻出来的纹路,更像是木头本身的纹理。但那些纹理排列的方式太规整了,像是一种符号,或者文字。

      他没有凑近去看。

      他把梳妆盒装回收纳袋,这一次把袋口系了三个死结。然后把收纳袋塞进背包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换洗的衣服。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开始想下一步。

      老疤说那些人要的不是盒子,是碰过盒子的人。也就是说,那个提银色箱子的男人和他背后的势力,在收集碰过梳妆盒的人。

      为什么?

      他想起昨晚那个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碰过梳妆盒,而且把它藏在沙发暗格里。他藏了多久?为什么要藏?梳妆盒在他手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沈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中年男人死得太快了。

      不是说他杀得不对。是那个男人在死之前的表现。沈洛回想了一遍整个过程——从进门到捅刀,到逼问梳妆盒的下落。那个中年男人在看到梳妆盒照片的第一反应是心虚,不是恐惧。

      他怕的不是梳妆盒,是有人来找梳妆盒。

      然后沈洛又想起另一个细节。那个中年男人家里,暗格里除了梳妆盒之外,还有那些照片和资料。照片上是昏迷的少女,资料上是强占、强拆的记录。

      一个做这种事的人,为什么要把证据和梳妆盒藏在一起?

      除非那些证据不是他自己留的。

      是梳妆盒让他留的。

      沈洛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他想起老疤锁骨下方那个印记。暗红色的花瓣完全嵌入皮肤,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老疤说那是三年前从梳妆盒上染来的。

      如果梳妆盒会记住每一个碰过它的人,那它会对那些碰过它的人做什么?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在城中村。三楼窗户对着主干道。出来谈谈,我一个人。”

      沈洛看完短信,没有动。

      他侧身往窗外看了一眼。主干道上多了一辆车,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路口。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不是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是韩老头。

      韩老头比他记忆中老了很多。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韩老头虽然瘦,但腰杆是直的,走路带风。现在站在车旁边的这个人,背微微佝偻着,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

      他关上车门,没有往沈洛的方向看。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后咳嗽起来。

      沈洛看着韩老头咳嗽的样子,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然后他拿起背包,从三楼走下去。

      走出楼门的时候,韩老头正好把烟掐灭。他看见沈洛从废墟里走出来,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长高了。”韩老头说。

      “五年前我就这么高。”

      “那就是瘦了。”

      沈洛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老疤让你来的。”

      韩老头没有否认。“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被人堵了。还说你身上带着那个东西。”

      他看了一眼沈洛肩上的背包。

      “碰了多久了?”

      “十二个小时。”

      韩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沈洛看见了。

      “十二个小时。”韩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下去,“太久了。”

      “什么意思。”

      韩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拉开车门,从副驾上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深蓝色的棉布,上面有洗不掉的污渍。他把布包递给沈洛。

      “打开。”

      沈洛接过布包,解开系口的绳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档案的复印件,左上角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面容清秀,梳着民国时期的那种发髻。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

      “林素贞,民国二十七年生。最后一次出现于民国五十六年。持有物品:暗红梳妆盒一只。”

      沈洛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记下的。

      “林素贞,接触梳妆盒约两周后,开始出现失眠、梦游症状。第三周,手指出现不明原因的灼伤痕迹,形状与盒盖花纹一致。第四周,开始反复描摹盒盖花纹,声称‘它在教她’。第六周,失踪。失踪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花要开了。”

      沈洛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贴着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那种的确良衬衫,面容模糊。照片下面的记录写着:

      “王德发,接触梳妆盒约十天。第十一天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心脏骤停。尸检发现右前臂内侧有不明印记,形状为花瓣状。印记颜色随死亡时间加深。下葬前,印记已蔓延至整个前胸。”

      沈洛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每一页都有一张照片。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人接触梳妆盒之后的变化。

      失眠。梦游。灼痕。描摹花纹。说同样的话——“花要开了”。

      然后失踪,或者死亡。

      没有任何例外。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贴着的照片,是老疤。

      照片上的老疤还很年轻,脸上的疤痕没有后来那么多,眼神里还有光。照片下面只有一行记录:

      “刘建军,绰号老疤。接触梳妆盒时间不详。目前状态:存活。备注:存活时间最长的一例。原因不明。”

      沈洛合上布包,抬起头看着韩老头。

      “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知道我也会变成这样。”

      韩老头摇了摇头。

      “我给你看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他的声音很慢,“你是唯一一个碰了十二个小时之后,还能正常说话的人。”

      沈洛看着他。

      “其他人碰了之后,最快多久出现症状?”

      韩老头沉默了几秒。

      “最快的那个,”他说,“三个小时。”

      沈洛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布包的绳子。三个小时。他已经碰了十二个小时。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韩老头叹了口气。

      “把盒子给我。”他说,“趁还来得及。”

      沈洛没有动。

      “给你之后呢。你会怎么处理。”

      韩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沈洛,看向那片废墟,看向那些歪歪斜斜的断墙。

      “我找了它三十年。”他说,“从四十岁找到七十岁。找到头发全白了,找到腰也弯了。三十年间,我见过十七个碰过它的人。十七个,没有一个活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洛。

      “你是第十八个。”

      沈洛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老疤活得最久吗。”韩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因为他从来不打开盒子。他碰过,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看着沈洛的眼睛。

      “你呢。”

      沈洛想起自己检查梳妆盒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看过,但他没有试图打开它。梳妆盒应该有一个开合的机关,但他没有去找。

      不是不想。是那个梳妆盒没有让他找到。

      “我没有打开。”他说。

      韩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沈洛没想到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梳妆盒。

      但不是沈洛手里那个。

      照片上的梳妆盒也是暗红色,也是木质,盒盖上也雕着一朵花。但那朵花是完全盛开的,所有的花瓣都向外翻卷,露出中间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沈洛看清楚了那个黑点。

      那不是一个洞。

      是一只眼睛。

      一只睁开的、正在看着镜头的眼睛。

      “这才是梳妆盒真正的样子。”韩老头说,“你手里的那个,还没有开。”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旧,墨水几乎褪尽了。

      沈洛辨认出那行字的内容。

      “当花完全盛开的时候,盒子会自己打开。然后它会看见你。不是它在看你——是你终于能看见它了。”

      沈洛把照片还给韩老头。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韩老头把照片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

      “因为你要做的事情,我不能做。”他说,“我要你把那个盒子打开。”

      沈洛愣住了。

      “你刚才说——”

      “我说了。我说了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韩老头打断他,“但我也说了,你是碰了十二个小时之后,还能正常说话的人。”

      他看着沈洛。

      “那东西选人。三十年了,它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它总是在换。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韩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窗摇下来,他最后看了沈洛一眼。

      “明天晚上之前,如果你还活着,来老地方找我。”

      车窗摇上去,银灰色轿车掉了个头,沿着主干道开走了。

      沈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食指刚才直接触碰过盒盖上的花。

      他把手套摘下来。

      食指的指腹上,多了一道很浅的痕迹。

      暗红色的,像一条极细的线,从指腹延伸到第一个指节。形状微微弯曲,像是一片还没有展开的花瓣。

      沈洛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戴上手套,背上背包,转身往城中村更深处走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背包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收纳袋里翻了个身。

      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它要找的人,满意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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