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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郊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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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东郊
沈洛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七点十五分。距离交易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的内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一种感觉——冷。从指尖往上爬的冷。
洗漱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镜子。额角的疤被水汽蒙住了,看不清楚。他把头发放下来遮住,转身出了卫生间。
徐雅的房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她一般睡到九点以后才醒。沈洛轻手轻脚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包,给她留了一份早餐放在桌上,又拿便签写了几个字压在盘子下面。
“粥在锅里。冰箱有菜。晚上回来。”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把那句“晚上回来”划掉,改成“晚上可能回来”。
然后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自己改得不对。这种话说出来,反而让她担心。
他重新拿了一张便签,只写了两个字:
“粥热。”
把便签压在盘子下面之后,沈洛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到二楼转角,忽然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是上下楼,而是在一楼和二楼的平台上停住了。沈洛站在暗处,侧耳听了几秒。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楼下走了。很快,单元门被推开又合上,铁门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
沈洛等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早晨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小区里已经有人活动了——两个晨练回来的老太太坐在花坛边聊天,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豆浆油条往回走。
沈洛扫了一眼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他走到那辆黑色面包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收纳袋还在副驾上。
袋口敞开。
沈洛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上楼之前,他把袋口拉紧了。而且拉得很紧,绳子在袋口绕了两圈才系上。
现在袋口是完全敞开的。那只暗红色梳妆盒露出半截,盒盖朝上,上面那朵不知名的花正对着他。
沈洛盯着梳妆盒看了几秒。
他伸手把收纳袋拿起来,往里看了一眼。除了梳妆盒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把梳妆盒倒出来,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木质的。很旧,漆面斑驳,边角的铜片有些磨损。盒盖上那朵花雕得很深,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流畅。他用手摸了一下,没有机关,也没有夹层。
就是一个普通的梳妆盒。
除了那股凉意。
隔着两层手套,那股凉意又出现了。而且这次不是顺着手指往上爬,是直接贴上了他的掌心。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正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沈洛把手套摘下来,用指尖直接触碰盒面。
什么都没有。
凉意消失了。木头的触感温热,甚至有些粗糙。他又等了几秒,依然没有任何异样。
他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梳妆盒。
凉意再次出现。
沈洛把梳妆盒放回收纳袋里,拉紧袋口,扔到后座。然后发动车辆,驶出小区。
东郊废弃工厂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沈洛开了二十分钟之后拐进一条岔路,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
他其实对东郊那片很熟。
不是一般的熟。
五年前他在那里待过三个月。
那年冬天他刚满二十三,从老家跑出来,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和一个地址。地址是别人塞给他的,写在烟盒纸上,上面只有一个街道名和一个门牌号。他按着地址找过去,发现是一家黑诊所。
诊所的老板姓韩,五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看了沈洛一眼,没问来历,只说了一句:“住可以。干活抵房租。”
那三个月里沈洛干了很多活。搬货,守夜,跑腿。诊所白天关门,晚上营业。来的都是不能去正规医院的人——刀伤,枪伤,烧伤,什么都有。
有一次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把衣服都浸透了。韩老头给他清创缝合的时候,那人一声没吭。沈洛在旁边帮忙递器械,看见那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像一潭死水。
后来沈洛才知道,那人外号叫“老疤”,是东郊那片的地头蛇。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什么都干。
而这次交易的地点,那个废弃工厂,就是老疤以前的地盘。
沈洛对着手机地图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重新发动车辆。
他先去了一个离工厂三公里外的城中村。
这片城中村正在拆迁,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一些租住在廉价隔间里的外来务工人员。早晨的街道很安静,早点摊冒着热气,几个民工蹲在路边吃包子。
沈洛把车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走进去要了一笼包子和一碗豆浆。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端着包子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面生,头一回来?”
“嗯。”沈洛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来这边办事?”
“找人。”
老板娘没再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沈洛慢慢吃着包子,目光扫过街道。
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停在对面楼下,掏手机打电话。一个老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头。
没什么异常。
但他的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街道尽头的一根电线杆旁边。手里夹着烟,但没抽几口。他的目光没有固定方向,像是随意扫视,但每隔几秒就会往沈洛这边看一眼。
沈洛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付了钱起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上车,而是往街道深处走了一段。走到一个拐角,他侧身站住,等了大约十秒。
脚步声跟过来了。
沈洛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短刀的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秒,两秒,一秒。
那人走过拐角。
沈洛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短刀已经贴上了对方的脖子。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他看清了这张脸。
三十来岁,颧骨很高,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痕。他认出了这个人。
“韩老头的人?”
那人被刀抵着脖子,不敢点头,只能眨了眨眼。
沈洛松开手,收回短刀。
“跟踪我干什么。”
那人揉了揉手腕,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跟踪。韩哥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做什么。”
“传个话。”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今天中午东郊那个交易,有问题。”
沈洛看着他,没说话。
“韩哥说,让你小心收货的人。”那人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台词,“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物件。谁碰谁沾手。”
沈洛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知道我要去交易。”
“韩哥没说。”那人摇摇头,“他只让我传这两句话。还说——”
他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还说,如果你不信,可以看看那个盒子的底部。上面刻着一行字。”
沈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检查过那个梳妆盒,但没有看底部。
那人说完这句话就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沈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韩老头。他已经快三年没见过韩老头了。自从离开那家黑诊所之后,他就再也没回去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有些地方你待过之后就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会跟着你一辈子。
但他没想到,韩老头还记得他。而且知道他在干什么。
沈洛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座拿过收纳袋,把梳妆盒倒出来。
他翻到盒子底部。
底部的漆面比盒盖保存得好一些,暗红色的底漆上确实刻着一行字。字很小,像是用针尖刻的,笔画很细。
沈洛把盒子凑近,辨认那些字迹。
一共七个字。
“莫回头。”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盒子,又看了一遍盒盖。那朵不知名的花依然层层叠叠地绽放着,花瓣的线条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洛忽然发现一件事。
昨天夜里,他在那个中年男人家里的暗格里第一次看到这个梳妆盒的时候,盒盖上的花是闭合的。
他记得很清楚。花瓣层层叠叠,但所有的花瓣都紧贴着花蕊,像一朵还没开的花苞。
而现在,最外层的花瓣已经张开了。
不是完全张开,只是最外面那一圈微微翘起来,像是花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过程中。
沈洛把梳妆盒翻来覆去又检查了一遍。没有机关,没有夹层,没有任何可以活动的部件。木头上雕出来的花瓣,怎么可能自己动?
他把梳妆盒重新装进收纳袋,拉紧袋口,扔回后座。
然后他发动车辆,往废弃工厂的方向开去。
十一点四十分。
沈洛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废弃工厂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三层的混凝土厂房,窗户全部碎了,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周围的空地上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风吹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车停在工厂后面的一条土路上,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背包背上,然后下车步行靠近。
没有直接进厂房。他绕着厂区走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全部摸了一遍。
厂房正门朝东,前面是一片空地,视野开阔。后面挨着一片拆迁到一半的城中村,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可以藏人的地方。
如果对方想埋伏,一定会选后门。
沈洛从厂房侧面一个破碎的窗户翻进去。
一楼是空旷的生产车间。废弃的机器设备锈迹斑斑,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弃的零件。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他贴着墙壁走了一圈,确认一楼没有人。
然后他走上二楼。
楼梯的混凝土台阶有些已经碎裂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重量。
二楼被隔成了几个房间,应该是原来的办公室。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有几床破棉被和一些食物的包装袋,看起来有人在这里住过。
他挨个检查每个房间。
第三个房间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迹——颜色不对,而且太旧了。像是某种颜料,或者是油漆。那摊痕迹从房间中央一直延伸到窗户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
沈洛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摊痕迹。
干燥的。时间很久了。
他站起身,正要往窗边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从楼上传来的。
像是有人在移动。
沈洛握紧短刀,贴着墙壁往楼梯口移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了。他侧耳听了几秒,什么也没有。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更近了。是从三楼往下走。
脚步声。
沈洛闪身躲进旁边的房间,把身体贴在门后的墙壁上。短刀反握在手心,刀尖朝下。
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
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长,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在扶着楼梯扶手挪动。沈洛听见那个人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再继续往下。
脚步声走到二楼,停了。
沈洛屏住呼吸。
那个人站在楼梯口,没有再移动。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
“你来得挺早。”
沈洛从门后走出来。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瘦得不成样子,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只晾在风里的布袋。脸上有几道纵横交错的疤痕,把五官拉扯得有些变形。
但沈洛还是认出了他。
“老疤。”
老疤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道笑容牵动脸上的疤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可怖。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像是砂纸刮在木头上,“快三年了吧。”
沈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三年前的老疤不是这样的。三年前的老疤虽然瘦,但精壮,眼神里有一股狠劲。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像是一根被抽干水分的枯木。
“你变化很大。”沈洛说。
“你倒是没怎么变。”老疤靠在楼梯扶手上,喘了一口气,“还是老样子。谨慎,冷淡,刀不离手。”
他看了一眼沈洛手里的短刀。
“韩老头让你来的?”沈洛问。
“韩老头?”老疤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我自己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老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沈洛,看向二楼的走廊,看向那些破败的房间。
“这地方,你还记得吧。”
沈洛没说话。
“五年前你就是在这里学的刀。”老疤的声音很平,“韩老头让你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在这栋楼里跑上跑下练步伐。练了三个月,把二楼的地板踩出了一条道。”
他抬手指了指沈洛脚下的位置。
“就是这条。”
沈洛低头。脚下的地板上确实有一道颜色稍浅的痕迹,沿着走廊的方向延伸出去,是他五年前一遍遍跑出来的。
他没接话。
“你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怀旧。”
老疤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提醒你。”他说,“那个东西——”
他抬手指向沈洛腰间的背包。收纳袋就塞在里面。
“你碰了多久了?”
沈洛没有回答。
“从昨晚到现在,大概十二个小时。”老疤自顾自地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洛想起盒盖上那朵花。从闭合到张开。
“你想说什么。”
老疤从楼梯口走下来,一步一步靠近。走到离沈洛两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他伸手拉开自己外套的领口。
沈洛看见他的锁骨下方,有一个印记。
暗红色的。形状像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扭曲。和他背包里那个梳妆盒盒盖上的花一模一样。
只是这朵花已经完全盛开了。所有的花瓣都向外翻卷,露出中间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像是花蕊,又像是一只眼睛的瞳孔。
“这个印记,”老疤把领口合上,“是三年前留下的。从那个梳妆盒上染来的。”
他看着沈洛。
“那个东西不是物件。是活的。它会记住每一个碰过它的人。”
“然后呢。”
老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洛的肩膀,看向窗外,看向厂房外面的天空。
“你今天中午的交易对象,不会来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个盒子。”老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要的是碰过盒子的人。”
话音刚落,厂房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
至少三辆。
沈洛快步走到窗边,侧身往外看。
工厂正门外的空地上,三辆黑色越野车呈扇形停开。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全部穿着深色衣服,腰间鼓鼓的。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
他没有往厂房里走。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接。
那个男人等了几秒,挂断电话,又拨了一次。
沈洛依然没有接。
男人收起手机,对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那七八个人立刻散开,两个人往正门走,剩下的人分成两组,从左右两侧绕向厂房后面。
老疤靠在墙上,声音很轻。
“跑吧。”
沈洛回头看他。
“你呢。”
老疤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方那个印记。暗红色的花瓣已经完全嵌入皮肤,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我跑不掉了。”他说,“三年前就跑不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洛。
“从你碰那个盒子的第一秒开始,它就在看你了。”
“你跑得越快,它长得越慢。但只要你停下来——”
他没有说完。
楼下传来脚步声,已经进入了厂房一楼。
沈洛最后看了老疤一眼,然后转身往三楼跑。
他没有问老疤为什么不跑,也没有问那个梳妆盒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因为答案不会改变任何事。
他跑上三楼,沿着走廊往厂房另一端跑。三楼的天花板有一处塌陷,露出通往屋顶的洞口。他踩着堆起来的碎砖跳上去,翻出屋顶。
屋顶的风很大。他蹲在女儿墙后面,往楼下看。
两辆车停在前面,第三辆车停在厂房后面的土路上。那些人正在搜索厂房,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屋顶。
沈洛从屋顶的另一侧翻下去,落在一片废墟里。膝盖磕在碎砖上,生疼。他没有停,压低身体穿过废墟,往那片待拆的城中村方向跑。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但他能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从背包里的收纳袋里透出来。
黏腻的,冰凉的,带着某种古老的好奇。
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