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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徐雅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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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徐雅
沈洛在城中村待到天黑。
他没有再去别的地方。找了一个位置更高的废墟——一栋拆到一半的六层居民楼,爬到四楼,找了个窗户朝南的房间坐下来。这里能看到城中村三个方向的出入口,也能看到远处东郊工厂的轮廓。
背包放在腿边。他一直没有再打开。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会去碰右手食指。隔着黑色的手套,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存在感。像是有人的手指贴着他的指腹,跟着他的脉搏一起跳动。
太阳落下去之后,城中村彻底暗了。没有路灯,没有人家,只有远处城市边缘的天光映过来,把废墟的轮廓勾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黑影。
沈洛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三分。
徐雅没有回他的消息。早上那条“粥热”之后,他下午又发了一条让她锁好门的信息,显示已读,但她依然没有回复。这不是徐雅的习惯。她平时就算再生他的气,也会回一个“哦”或者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他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
第四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干嘛。”徐雅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她一贯的不耐烦。
“怎么不回消息。”
“忙。”
“忙什么。”
“写作业。”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高三了,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闲。”
沈洛沉默了一秒。徐雅的成绩一直很好,好到他从来不需要操心。她比他小七岁,是叔叔家的女儿。叔叔婶婶五年前出了车祸之后,徐雅就跟着他过。那时候她刚上初二,个子还不到他肩膀,整天哭,哭完就坐在窗台上不说话。后来不哭了,但也不怎么笑了,只是每天放学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成绩从班级中游一路升到年级前十。
“小雅。”他说。
“嗯。”
“今天晚上把门反锁好。窗户也锁上。有人敲门不要开,不管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不是又去干那些事了。”徐雅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不耐烦,是某种他听过很多次的东西——压着恐惧的质问。
“没有。”
“你骗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骗我的。上次你说‘没有’,回来的时候胳膊上缝了七针。上上次你说‘没有’,后背那道疤到现在还在。”
沈洛没说话。
“沈洛。”她叫了他的全名。她从来不叫他哥,但她也很少叫他的全名。每次叫全名的时候,都是她最害怕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每次出门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你每次回来身上都有味道,有时候是血的味道,有时候是消毒水的味道。你从来不说你在干什么,我也从来不问,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说。但是——”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但是你每次都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今天你发消息说晚上不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你以前不管多晚都会回来。你从来没有在外面过过夜。”
沈洛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
“小雅。”
“我不要听你解释。”徐雅打断他,声音又变回那种硬撑出来的不耐烦,“你要么现在就回来,要么就永远别回来了。你自己选。”
电话挂断了。
沈洛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徐雅的备注名是她自己改的,不是“小雅”,也不是“妹妹”,是三个字——“讨债鬼”。她改的时候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沈洛当时说,好,那就慢慢还。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
手指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黑暗中忽然烫了一下。不是温度的烫,是某种类似于心跳的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醒了,正在试探着往外探头。
沈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隔着手套,他看不见那道痕迹,但他知道它在动。不是位置的变化,是形状。那道原本只有指节长度的细线,正在缓慢地向上延伸。
已经过了第一个指关节。
他没有再看。背上背包,从四楼走下去。
走出城中村的时候,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银灰色轿车停过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有一小片机油渍,是韩老头的车留下的。他看了看那片机油渍,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一辆共享单车。锁是坏的,他骑上去,往家的方向踩。
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沈洛骑得不快,每蹬一下都会往身后和两侧看一眼。路上人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
骑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捏住了刹车。
前面路口的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身形他很熟——今天早上在城中村的早餐店门口,跟踪他的那个韩老头的人。
那人听见刹车声,转过身来。颧骨很高,左眼下方的旧疤痕在路灯下泛着白。
“韩哥让我来的。”他先开了口,像是知道沈洛要问什么。
“又传话。”
“不是。”那人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不自然,“这次是让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韩哥说,十二个小时是个坎。过了这个坎,那个东西会开始找它在宿主身上留下的印记对应的东西。”
沈洛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他说,梳妆盒在谁手里,它就会往谁的方向走。但如果有另一个碰过它的人在附近,它会犹豫。会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那人顿了顿。
“所以韩哥让我跟着你。我碰过那个盒子。三年前碰过。”
沈洛看着他左眼下方的旧疤痕。那道疤痕的形状微微弯曲,像一瓣没有长开的花。
“你碰了多久。”
“不到一分钟。”那人说,“韩哥把它从老疤手里拿过来的时候,我帮着接过一下。就一下。隔着布。”
他拉开自己左手的手套。手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比沈洛手指上那道更淡,但更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三年了。一直在。”
沈洛看着那道痕迹,没有问更多。
“你要跟着就跟着。不要进小区。在楼下等。”
那人点了点头。
沈洛重新蹬上车,继续往家的方向骑。身后隔了一段距离,那个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影子。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沈洛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灯亮着。
客厅的灯,卧室的灯,连厨房的灯都亮着。整间屋子灯火通明,像是要用光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他锁好共享单车,走进楼道。
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楼上没有声音。
继续往上。走到五楼自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是反锁的。
“小雅。”他敲了敲门,“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小雅。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
沈洛的手开始发凉。他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锁上。老旧的木门被他两脚踹开,锁舌连着木屑一起崩飞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的灯亮着。卫生间的灯也亮着。
但没有人。
徐雅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台灯亮着,书桌上摊着试卷和笔。笔还搁在本子上,像是写到一半放下笔走开了。
沈洛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没有人。
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塞着一张纸。沈洛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
不是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拍的是这间客厅。从窗户外面拍的。拍摄的角度很高,像是拍摄者悬浮在半空中,透过窗户玻璃拍下了客厅里的场景。
照片里的客厅亮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徐雅。
她穿着那件小熊睡衣,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被拍得很清楚——是她和沈洛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洛发的“锁好门”,显示已读。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她碰过盒子吗。”
沈洛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
“如果碰过,她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如果没有——”
后面没有写完。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那个后果落在纸上。
沈洛把照片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割进他的掌心。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看着这间他住了五年的屋子。沙发,茶几,徐雅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哥,鸡蛋没有了,买鸡蛋。
一切都是平时的样子。
除了徐雅不在。
他的右手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不是手指,是整个右手手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肉里猛地张开了。
沈洛摘下手套。
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从食指蔓延到了手背。不是一道,是三道的。三道弯曲的弧线,从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尖出发,沿着手背往上延伸,在手背中央汇聚成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图案。
那个图案的轮廓,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而花的中心,正对着他的户口。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手里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