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照壁》旬屿升

9、第九章 一盏天灯 1.书院内

　　1.

　　书院内，四人聚在亭内。
　　桌上摆着的是卤猪蹄，辣拌猪耳朵，醋拌黄瓜，孜然炙牛肉。

　　秦俞望向萧霍言，朝谢云昭笑道：「陈兄特地同我说，谢兄爱吃猪蹄，便买了些回来。」

　　萧霍言仰身，背靠扶手上，唇角勾起却不看人。
　　谢云昭看出他邀功的小心思，有些想笑，有些无奈。
　　罢了罢了，满足一下他吧。

　　「真是多谢陈兄挂记。」

　　「哼，想谢我就多吃些，看你瘦的。」

　　谢云昭面露不服，惹得众人纷笑。
　　这时，萧霍言补充道：「对了，私下便不必唤我陈兄了。」

　　秦俞不解：「那我们该如何称呼？」

　　「你们可以唤我小字，景宸。」

　　那时从小母妃同父皇对自己的爱称，就连周太后都未曾叫过。
　　眼看秦俞十分诧异，谢云昭与温书然也知道这小字必然十分珍贵。
　　景为祥瑞，宸为帝王，得此名，先帝必然对他寄予厚望。

　　谢云昭启唇，一字一顿：「景宸。」

　　萧霍言闻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尾挑起，笑的时候，唇角的酒窝会显现出来。

　　「我的小字是，晏珩。」

　　温书然同秦俞四目相对，面露尴尬。
　　他们一个不愿用小字，一个没有小字。
　　温书然名义上是奴仆，从前的小字放在如今，是叫贱名。
　　所以，谢云昭一般都叫他书然。

　　2.

　　两个时辰已过，待孩童们安寝后，秦俞回到凉亭内。
　　这时，四人都已经有些酒醉了，面色泛起潮红。

　　谢云昭夸道：「秦兄，孩童们很喜欢你啊。」

　　他是四人中最没心没肺的那个，会同孩子们在地上嬉笑、打滚，会假装打架逗他们开心。
　　自秦俞中午来到书院，仅一下午的时间，就被那群孩子亲切的唤为秦叔叔。

　　「秦俞向来是小孩子心性，他带孩子再合适不过了。」
　　「我可不是在夸你。」

　　秦俞笑着打趣回去：「相比景宸兄那随时要将孩子们吓哭的架势，我只能当你在夸我了。」

　　闻言，萧霍言借着酒劲，故作生气的将秦俞按在地上。

　　「秦俞，你胆子大了？」

　　二人在打闹中，纷纷笑出了声。

　　「哎哟，我认错！」

　　秦俞看着萧霍言那开朗的模样，心里十分欣慰。
　　他已经许久未见萧霍言如今日般发自肺腑的笑过了。

　　「喂喂喂。」

　　温书然笑着打断道：「再打下去，长街就去不成了。」

　　「是哦！」

　　3.

　　今夜长街人山人海，众人熙熙攘攘，格外热闹。
　　富贵子弟聚于酒楼作乐，寻常人家也会带妻儿下馆子，共度中秋。

　　萧霍言同谢云昭走在前头，方才萧霍言打闹完，疲惫间生了些醉意，只得扶着他。
　　感到手臂一沉，他看了眼抓着自己的萧霍言，无奈又宠溺的笑着，臂膀用上了些力将萧霍言扶起。

　　见二人在前头，秦俞怕走散，于是准备快走几步，却被温书然拽住衣袖，拉了回去。

　　「这是做甚？」

　　秦俞不解，温书然却意有所指道：「你确定要上前吗？」

　　言罢，秦俞再次看向前方。
　　左侧是一名世家公子扶着一位姑娘，右侧是一对老夫妇。
　　中间是紧贴着谢云昭的萧霍言。
　　三对人，姿势相同，神态相同，相伴着对方。
　　这时，秦俞才恍然大悟。

　　「这几个月，殿下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谢兄吗？」

　　温书然回顾起前几个月，语气淡淡而耐心的讲道：「景宸兄初入书院时，基本不爱说话，就算开口，说的也都是冷言冷语。后来得知了景宸兄的往事，向来不闻宫中事云昭便开始主动了解起从前的宸王。」

　　「我也不知他们私下如何相处的，不过我一直尽可能避让，给他们更多独处的机会。」

　　「也好。」

　　秦俞心中欣慰，眉头舒展开，面上尽是喜色。

　　「景宸兄，一直被仇恨困在了从前，如今能走出来再好不过了。」

　　4.

　　路过一间摊子，谢云昭走上前，看着琳琅满目的面具，取了一幅狐狸模样的。
　　那面具由木头做成，只能遮住上半部份的脸。
　　他将狐狸面具放在萧霍言脸上，笑道：「适合你。」

　　萧霍言俯身凑近，眯起眼睛，勾唇：「哪里适合我？」

　　「你的眼睛长得像狐狸的眼睛啊，当然适合。」

　　随后萧霍言望向那些面具，挑选片刻，忽然露出一个坏笑。
　　他将一幅猪头形状的面具戴在谢云昭脸上。

　　「这个适合你。」

　　谢云昭有些气笑了，反问道：「那你说，这个哪里适合我了？」

　　「猪啊，适合你的气质，时而精明，时而憨傻。」

　　他嗔怪般搡了萧霍言一下，却还是掏钱，买下了这两幅面具。

　　这时，身后的秦俞和温书然走了过来。
　　秦俞拿着一块糖饼吃着，温书然假装嫌弃道：「还真是小孩心性，方才说许久没吃糖饼了。」

　　「吃糖饼怎么啦？大人也可以吃糖饼的好吧。」

　　萧霍言在旁边买了串糖葫芦，走过来递给谢云昭。
　　谢云昭正准备伸手接着，忽然萧霍言开始调戏他，死活不给他那串糖葫芦。
　　最后直接放入嘴中，自己吃掉了一颗。
　　望向谢云昭的猪头面具，还有他气急的样子，萧霍言笑道：「跟跟逗小猪一样。」

　　这时，酒楼门口，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萧霍言望去，是当今骠骑大将军。
　　大将军张氏在朝堂中从未站队，一身清廉，只顾保家卫国，向来厌恶宫中斗争，尤其厌恶从前将自己当棋子的周太后。
　　见此，萧霍言顿时清醒：「张将军回永安城了？」

　　他知道，自己唯一翻身的机会来了。

　　「秦俞，明日你替我去一趟将军府，我不便出面。」
　　「这是为何？」

　　见其余三人好奇的看着自己，他不愿扫兴，于是道：「明日同你们说，今夜先好好过中秋。」

　　5.

　　子时已到，众人聚集在城河上。
　　他们四人戴着面具，手持两盏天灯。
　　萧霍言同谢云昭握着同一盏，二人从面具的空隙中望向对方。

　　「想好许什么愿了吗？」

　　谢云昭假装思考片刻，然后很认真的告诉他：「当然不告诉你。」

　　见此，萧霍言面露不屑，随后笑道：「我们互换，我同你说我的愿望，你同我说你的愿望，如何？」

　　谢云昭勉为其难。

　　「也行吧。」

　　城河下的小舟，坐着前来观望的公子千金。
　　城河后的楼阁上，阳台站满了好奇的人们。

　　忽然，皇城内传来一阵爆鸣声，一枚火星窜天而上，爆开的那一刻，整个夜空都被点亮了。
　　如东风夜放花千树，一枚接一枚烟花被射入夜空中。
　　众人倒数后，放飞了手中的天灯，双手合十许起了愿。

　　谢云昭闭着眼睛，嘴中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与此同时，萧霍言缓缓睁开眼睛，望向眼前的谢云昭。
　　他伸手，轻轻摘下了谢云昭的面具。
　　谢云昭也睁开了眼，二人相视时，他看向萧霍言的表情中带有些许疑惑。

　　「这会夜空明亮。」
　　「我想借着光，仔细的看看你。」

　　闻言，谢云昭因无措而脸颊泛红，眼神急忙望向别处的同时吐槽道：「许个愿都不认真…」

　　「所以，你许了什么愿？」

　　萧霍言略带期待与好奇般望着谢云昭。

　　「你先说。」

　　「一愿复得宸王之位，二愿我少些血光之灾，三愿… 来日方长，我们都要平安顺遂。」
　　「你呢？」

　　谢云昭望向远处的烟火，满怀理想：「一愿孩童无病无灾，二愿我们四人永远不会分离，三愿…」

　　随即，他看向萧霍言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愿你能够快乐的活下去，无论你以后是放下执念，还是靠报仇来了却执念，我都希望你能快乐。」

　　6.

　　回到书院时，已经是夜半三更了。
　　谢云昭因为太累，趴在萧霍言睡着了。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萧霍言将谢云昭慢慢背回厢房，轻轻安顿于床榻上。
　　他借着月光，看着熟睡的谢云昭，用指尖轻轻触摸他柔软的唇。

　　「晏珩…」

　　他有些不舍，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诉道：「我可能没有多久，便要离开书院了。」

　　「也许，战场是我唯一翻身的办法。前线凶险，我从前本想着若是战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我听到你方才的愿望后，我怕了。」
　　「我怕若是我死了，你会难过，秦俞会难过，书然会难过。」

　　人若是有了牵挂，便会怅然若失。
　　失去至亲的痛，萧霍言不愿回想，也不愿谢云昭他们经历。
　　言罢，他长舒一口气，缓缓转身，离开了书房。
　　这时，躺在床榻上的谢云昭，缓缓睁开了眼，眼角滑落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