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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寿宴尾声·深夜 “行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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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过后,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大厅里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散几桌人在打牌、聊天。水晶吊灯关了中间那盏,只留了两侧的,灯光暗了一些,地毯上的花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
乐队已经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留声机,有人放了一张周璇的唱片,甜腻的嗓音从喇叭里飘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游荡。
顾大帅顾镇山在十点半就回房休息了。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走路时膝盖已经有些僵硬。走之前他把顾霆钧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今天表现不错”,然后就在姨太太的搀扶下上了楼。
顾霆钧觉得那句话是他爹今晚说的最违心的一句话。
他被灌了不少酒。
先是陪周董喝了三杯,又陪孙铭远喝了两杯,然后被几个他爹的老部下拉着敬了一圈,最后不知道是谁递过来一杯烈性的伏特加,他一口闷了,现在胃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的脸已经红了,眼睛也有些发直,但神志还算清楚。他从小酒量就好,在保定军校的时候,同期的同学喝不过他,都说他是“酒缸里泡大的”。
“二少爷,您喝了不少了。”赵铁生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要不要先上楼休息?”
“你烦不烦?”顾霆钧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皱着眉,“我爹都走了,你还管我?”
赵铁生不说话了,但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顾霆钧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透顶。打牌的那桌人不叫他——因为他打牌太凶,赢了钱不笑,输了钱不恼,赢了输了都不说话,跟这种人打牌没意思。聊天的那些人他也不想去掺和,说的都是他听了一晚上的废话。
“行了,上楼。”他终于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稳住。赵铁生伸手要扶他,被他一把挥开:“不用。”
他走上楼梯,步子有些不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赵铁生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级台阶的距离,随时准备冲上去接住他。
三楼是客房,走廊很长,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墙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下柔和得像月光。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夜色很深,零星的几点星光。
赵铁生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扶顾霆钧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四柱床,挂着深红色的帷幔;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摆着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窗边有一张扶手椅,椅面上搭着一条毯子。窗帘是厚重的丝绒面料,拉了一半,窗外是后花园的景色,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赵铁生把顾霆钧扶到床边坐下。
“二少爷,您慢点,我去给您倒杯水。”
“滚,”顾霆钧挥手赶他,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酒意,“别烦我。”
赵铁生犹豫了一下,把床头的台灯打开,调暗了一些,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然后他退了出去,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他在楼梯口的值班室里坐下了。
顾霆钧一个人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高,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一条河,或者一道伤疤,或者别的什么。酒精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思维像在水里游泳,每一个念头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浮出水面。
他闭上眼。
楼下留声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还是周璇,换了一首歌,唱的是《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乐声响,歌舞升平。
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层薄雾,漫进虚掩的门缝,漫进房间里,漫进顾霆钧的耳朵里。
他没有睡着,只是半醉半醒地躺着,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来回摇摆。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脱掉衣服、关灯、盖好被子,但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个关节都不听使唤。
算了,先躺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是管家在客房衣柜里放的香包的味道。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铁生的——赵铁生的步子很沉,像踩在石板上。这个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像是有人在努力让自己走得不那么摇晃。
顾霆钧没有在意。
可能是哪个宾客走错了楼层,或者哪个仆人还在收拾房间。三楼是客房,今晚有好几间都安排了人住,进进出出的不奇怪。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他那间,是隔壁那间。
顾霆钧闭着眼,听着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在隔壁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是一阵沉默。
大概是谁喝多了,被仆人扶上来休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隔壁的墙壁,准备睡觉。
但隔壁没有安静下来。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门再次被打开了——这次是他房间的门。
门本来就虚掩着,被人从外面轻轻一推就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顾霆钧半睁开眼。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个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步子不稳,但不是醉酒的那种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身体内部的不稳——像一个人的四肢忽然失去了协调,每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意志力来完成。
顾霆钧没有动。
他半睁着眼,看着那个身影走进来,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没摸到灯开关。然后又往前走了两步,手扶住了床柱,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
借着床头台灯昏暗的光线,顾霆钧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他愣了一下。
然后是认出来了。
白净的脸,浅色的眼睛,笔挺的鼻梁,薄而轮廓分明的嘴唇——是沈静澜。
沈家的公子,剑桥的博士,那个在宴会上和英国人谈关税的人。
他的脸很红,不是喝酒后的那种潮红,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嫣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胸口在衬衫下剧烈地起伏。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努力吸入更多的空气。
他没有看顾霆钧。
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间房间里有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让自己不要倒下去。
他扶着床柱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
顾霆钧忽然坐了起来。
酒意在这一瞬间被冲淡了大半。他的大脑在酒精的迷雾中劈开了一条清晰的通道,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
这个人被下了药。
他见过这种情况。
在军校的时候,有一次他和几个同学去天津的舞厅,见过有人把一种粉末混进女学生的酒杯里,半个小时后那个女学生就像沈静澜现在这样——脸红、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四肢无力。那是一种从德国进口的烈性□□,在黑市上叫“粉红天使”,无色无味,混在酒里根本喝不出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懒散,不再漫不经心。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而冷静,像一把被抽出的刀。
他刚要开口说话,沈静澜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
他的手从床柱上滑落,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床边倒下来。
顾霆钧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很细。
这是顾霆钧的第一个感觉。
沈静澜的手腕细得让他意外,骨节分明,皮肤很薄,能清楚地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是一双没拿过枪、没干过粗活、甚至没怎么沾过阳春水的手。一双读书人的手。
沈静澜被拽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栽倒在床边,半个身子压在了顾霆钧的腿上。
他闷哼了一声,似乎想撑起身体,但手臂完全使不上力,刚撑起来一点又塌了下去。
“嗯?”
顾霆钧发出一声含糊的疑问,声音还带着酒意,但语调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警惕、审视、还有一丝隐隐的……兴趣?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他腿边的沈静澜。
沈静澜的侧脸对着他,下颌线清晰,鼻梁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暗影。嘴唇半张着,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促,喷在顾霆钧的手背上,滚烫的。
顾霆钧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沈静澜的手腕。
相反,他握得更紧了。
“沈公子?”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静澜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失焦,像是看着顾霆钧,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呢喃,听不清内容。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战栗。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顾霆钧看着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送他回去?不行,沈家的人已经走了,沈伯川大概一小时前就离开了。把他交给仆人?不行,那样的话今晚的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上海滩——“沈家大公子在顾家寿宴上被人下药”,这种新闻足够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叫医生?也不行,医生来了问东问西,一样会传出去。
最干净利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管,把他扶到隔壁房间,关上门,明天早上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霆钧没有动。
他看着沈静澜抖个不停的身体,看着那张平时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是迷茫和脆弱,看着那双握笔写论文的手蜷缩成无助的拳头。
他忽然想起了宴会上沈静澜和英国人说话时的样子——脊背挺直,眼神笃定,一字一句地说“任何体系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优”。
和现在这个趴在他腿边、连手指都控制不住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沈公子?”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一些。
沈静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向顾霆钧的方向转过来。他的嘴唇翕动着,终于发出了一个清晰一点的音节——
“……谁?”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无助的迷茫。
顾霆钧盯着他看了几秒。
台灯的灯光从侧面照在沈静澜脸上,把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埋在阴影里。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琥珀,里面全是混乱的光。
然后,沈静澜做了一件顾霆钧没想到的事。
他无意识地向顾霆钧的方向靠了靠。
不是有意识的移动,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在混乱和恐惧中,向最近的热源靠拢。他的肩膀抵住了顾霆钧的腿侧,额头几乎碰到了他的腰。
顾霆钧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沈静澜的体温——隔着衬衫的布料,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像一团火,烧在他的皮肤上。他能闻到沈静澜身上的气味——很淡的皂香,混着一点酒味和另一种说不出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后来被沈静澜骂了无数次——“卑鄙”“无耻”“趁人之危”“衣冠禽兽”——每一次沈静澜提起那晚的事,用的词都不一样,但没有一个词是好听的。
但顾霆钧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甚至觉得,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决定。
不是因为□□焚身,不是因为酒精上头,而是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如果他今晚不做这件事,他这辈子都会觉得遗憾。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沈静澜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发抖的身体。也许是因为他无意识靠过来的那个动作。
也许是因为,顾霆钧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觉得“不无聊”的人。
他伸出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
窗帘没有拉严实,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黑暗中,他听见沈静澜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滚烫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越来越快的。
他感觉到沈静澜的身体在他身边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翻过身,面对沈静澜。
黑暗里,他看不清沈静澜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的线条,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沈静澜的脸颊。
滚烫的。
沈静澜没有躲。
也许是因为动不了,也许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霆钧的手指沿着他的颧骨向下滑,停在耳侧。他能感觉到沈静澜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别怕,我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