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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晨·醒来 他的眼皮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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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细长的刀,切开了房间里的黑暗。
那是一道很细的光线,银白色的,落在地毯上,落在床尾的柱子上,落在散落一地的衣物上。光线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浮动,缓慢地、无声地,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房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能听见窗外花园里鸟叫,几只麻雀在梧桐树上吵嘴,声音清脆而琐碎。能听见走廊尽头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还有呼吸声。
两个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缠在一起。
床上一片狼藉。
深红色的帷幔半垂着,有一边的挂钩松了,帷幔耷拉下来,遮住了床头的一角。床单皱成一团,被揉到床尾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床垫。枕头只剩下一个,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歪在地毯上,上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和那些散落的衣物混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酒精的苦涩、汗水的咸涩、皂香的清冽,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属于身体本身的气味。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慢慢发酵。
沈静澜是被头疼叫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宿醉后的胀痛,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面敲击的钝痛,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同步。太阳穴像被两根手指用力按着,眼眶后面有一种闷闷的酸胀感,每一次转动眼球都会加重。
他的眼皮很沉,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光线刺进来,像针一样扎在瞳孔上。他立刻又闭上了眼,等了几秒,再慢慢睁开。
陌生的天花板。
灰白色的,很高,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吊灯是铜质的,造型繁琐,垂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水晶坠子。天花板和墙壁的交接处有一条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天花板上贴了石膏线,是去年请意大利工匠做的,线条流畅简洁。他的窗帘是深蓝色的绒布,不透光。他的床头有一盏黄铜台灯,灯座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这里没有这些。
这里是陌生的。
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光线、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床单贴着皮肤的那种陌生的触感。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搭在他的腰上。
很沉,很温热,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重量。那是一只手——他能感觉到五根手指的轮廓,松松地扣在他腰侧,指尖微微弯曲,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手掌的宽度很大,几乎覆盖了他半个腰身,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烙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石头。
不止是手。
他的后背贴着另一个人的胸膛,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个胸腔在缓慢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后背被轻轻推一下又松开。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透过皮肤、肌肉、骨骼,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一面鼓在他的脊椎上敲。
还有呼吸。
温热的、带着酒气残留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很薄,汗毛被吹得微微发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静澜的身体僵住了。
像一具被冰冻的尸体,每一寸肌肉都绷到了极限,关节锁死,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分析、所有的逻辑,全都被那个陌生的触感击得粉碎。
然后记忆回来了。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拼不出全貌,但每一个碎片都锋利得能割伤手。
碎片一:一杯香槟。侍者递过来的,金色托盘,白色手套,香槟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气泡。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很正常,没有异常。
碎片二:头晕。宴会进行到一半,忽然觉得天花板在旋转,水晶吊灯的光斑像碎金一样洒下来,他觉得恶心。
碎片三:走廊。他扶着墙走路,墙壁的壁纸是深红色的,花纹繁复,他记得自己一直在数那些花纹,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碎片四:一只手。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骨头上。
碎片五:一个声音。“别怕,我在。”
那个声音说。
低沉的,带着酒意的慵懒,但莫名地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在那个混乱的、失控的、像溺水一样的时刻,那个声音像一根绳子,从黑暗的水面上垂下来。
他抓住了那根绳子。
然后是一片黑暗。
沈静澜猛地睁开眼。
他转过头——
一张脸,离他不到十厘米。
男人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微微下陷,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微抿着,下颌线硬朗而锋利。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小麦色,和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形成对比。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这让那张线条硬朗的脸忽然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柔和。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一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另一只手——就是搭在沈静澜腰上的那只——松松地扣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这个姿势。
沈静澜认出了他。
顾霆钧。
顾大帅的二公子,昨晚寿宴上被父亲指给他看的那个人——“顾家的老二,刚从保定军校回来,你认识一下。”
他当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点了个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这个人握过手。
现在他和这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位。他的白衬衫——昨天出门前穿的那件,在萨维尔街订做的,袖口绣着他名字缩写的那件——现在皱得像一块抹布,扣子从第三颗开始就全乱了,左边的衣领翻到了肩膀下面,右边的袖口扣子崩掉了,只剩一根线头垂着。
他的脖子侧面有一片淡红色的痕迹,不是蚊子咬的——他太清楚那不是蚊子咬的了。那些痕迹沿着颈侧向下延伸,消失在衬衫领口下面,像一朵朵未完成的花。
他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松开了。他抬起手看了一眼——右手腕的正面,有两道平行的淤青,颜色还是新鲜的,泛着紫红色,用手指按上去会疼。
那是被人用力握住留下的痕迹。
顾霆钧的手。
沈静澜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不是红,是青。那种青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急速发酵。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得几乎看不见血色。他的瞳孔缩小了,虹膜边缘的琥珀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浅淡,浅到近乎透明,像两块被冻住的冰。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沈静澜从不害怕任何事。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愤怒。
他咬着牙,伸手去推那条搭在他腰上的手臂。
手臂很沉。
不是那种虚胖的沉,是实打实的、被肌肉和骨骼填充起来的沉。他推了一下,没推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指甲几乎嵌进了对方的皮肤里。
这一次,那只手动了一下。
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手掌从他腰上滑落,落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那只手的主人动了。
顾霆钧翻了个身,脸从枕头上抬起来一点点,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先皱了起来。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酒意残余的沙哑。
他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上。
动作很慢,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野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慵懒的、不设防的迟钝。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着,露出一大片胸膛和锁骨。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没完全聚焦,眼神迷蒙而涣散。
然后他看到了沈静澜。
沈静澜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肩膀的线条僵硬而紧绷,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背后的布料上有一大片压出来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他的后颈露在外面,那里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颈椎骨节的轮廓。
他的头发也乱了。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散了几缕下来,搭在额前和后颈上,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顾霆钧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来。
不是那种张扬的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那只是一个弧度,一个极其微小的、唇角的上扬,像一道浅浅的裂缝出现在干涸的土地上。
但他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