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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寿宴正厅·晚七点半 台词背得多 ...

  •   顾公馆的大厅被水晶吊灯照得通明。

      三盏巨大的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每一盏都有上百个水晶坠子,灯光穿过它们,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每个人身上。墙壁上挂着顾大帅和几位北洋时期大人物的合影,镶在金框里,镜面反光,看不太清楚。地上铺着暗红色手工地毯,花纹繁复,踩上去悄无声息。

      大厅被分成了几个区域。东侧是宴会区,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鲜花是当天空运来的红玫瑰,每一朵都开得正好。西侧是休息区,围着几组沙发和茶几,供宾客聊天、打牌。北侧是一个小型舞台,乐队坐在上面,正在演奏一首轻快的西洋乐曲,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和钢琴的声部交织在一起,在嘈杂的人声里若隐若现。

      人很多。

      男人们大多穿着西装或长衫,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话题从政局到生意,从生意到女人,从女人又绕回政局,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女眷们则聚在另一侧,互相打量对方的衣服和首饰,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睛里算着账。

      顾大帅顾镇山站在大厅正中央,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马褂,身量高大,面容方正,花白的头发向后梳得油光锃亮。他正在和工部局董事史密斯先生说话,旁边站着翻译,但他似乎不太需要——他的英语虽然不标准,但词汇量不小,年轻时在上海跑码头学的那点洋泾浜,几十年用下来,居然也够用了。

      “史密斯先生,你上次说的那条马路,我已经让人去修了。”顾镇山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你们工部局出钱,我出工,咱们合作愉快。”

      史密斯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秃顶,留着两撇灰色的胡子,穿着黑色燕尾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色康乃馨。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顾大帅,您是讲信用的人,我最放心。”

      顾镇山大笑,笑声在厅里回荡,引来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沈静澜站在大厅西南角,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

      沈伯川刚才已经把他介绍给了五六个人——交通银行的周董、大丰纱厂的林老板、申报的王老板、还有一个他记不清名字的实业家。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沈公子年轻有为”“剑桥博士,了不起”“沈先生后继有人”。他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幸会”“不敢当”“请多关照”。

      台词背得多了,就没了意义。

      现在沈伯川正在和浙江督军的代表孙铭远低声交谈,说着一些他不需要参与的话题。沈静澜趁机退到角落里,和一个刚认识的英国商人攀谈起来。

      这个英国商人叫哈里森,四十出头,在上海开了家纺织机械进出口公司。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马甲口袋里挂着一条金表链,说话时习惯性地摸着胡子,姿态很放松。

      “沈先生,你在剑桥读的是经济学?”哈里森的英语带着曼彻斯特口音,“哪个学院?”

      “国王学院。”沈静澜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语调平和,但每个词的发音都很标准,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特有的清晰。

      “哦,国王学院!凯恩斯教授就在国王学院,你认识他吗?”

      “听过他的课,但没有深入交流。凯恩斯教授的观点很有意思,尤其是在印度货币问题上的论述,不过我对他的自由贸易立场有一些不同看法。”

      哈里森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沈静澜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他下午整理的一些数据。他原本没打算在这里说这些,但既然话题到了,他就不想浪费机会。

      “中国必须争取关税自主权,否则本土纺织业永远受制于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以目前的税率,我们的棉纱比日本进口的棉纱还贵。从日本进口的棉纱,因为治外法权和协定关税的保护,实际税负只有5%左右。而本土棉纱虽然名义上免税,但各地厘金关卡层层加码,从上海运到汉口,沿途要交七八道税,最终到岸成本反而比日本纱贵了将近两成。”

      他把纸条展开,上面是一张手工绘制的表格,列出了中国、日本、英国三地棉纱的价格和税负对比。字很小,但数据一目了然。

      “这不合逻辑。”他说,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哈里森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皱起眉头:“但贵国的管理体系……怎么说呢,我不认为目前的政府有能力建立一个统一的关税制度。各地军阀割据,中央政令不出北京城,你们连自己的海关都被我们英国人管着,关税自主,谈何容易?”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沈静澜没有被激怒。他见过太多这种问题了,在剑桥的课堂上,在学术会议上,在伦敦的社交场合里。每一个质疑中国能力的西方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会完善的。”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只是一种礼貌的、克制的回应。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哈里森。

      “任何体系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优。英国的光荣革命不是一天完成的,美国从独立到建立联邦关税制度也花了十几年。关键是,我们是否有自主的权利——权利都没有,谈何能力?能力是在行使权利的过程中培养的,不是在等待中从天而降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经济学习题。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很,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

      哈里森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认真:“你很有说服力,沈先生。”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静澜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顾霆钧就是在这一刻经过的。

      他刚从父亲那里被拽过来“应酬”了一轮,敬了七八杯酒,听了十几句“二少爷年轻有为”,笑得脸都僵了。他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白兰地,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穿行,脑子里想的是他的军械库——他让人从德国进口了一批新毛瑟枪,前两天刚到,还没拆箱。

      赵铁生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下一个该“应酬”的对象。

      “二少爷,交通银行的周董在那边,大帅说您——”

      “等一下。”顾霆钧忽然停下来。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

      在满厅的嘈杂里,在一片“久仰久仰”“恭喜恭喜”“干杯干杯”的废话中,有一个声音是特别的。那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噪音。

      “……任何体系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优。关键是,我们是否有自主的权利。”

      顾霆钧转头。

      他看到了沈静澜。

      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站在大厅西南角,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和一个英国商人说话。他的姿态很放松,但脊背挺得很直,说话时微微侧着头,表情平静而专注。

      顾霆钧眯了眯眼。

      他认出来了——是刚才宴会上那个被父亲介绍了一圈的沈家大公子。他当时没怎么注意,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和其他名门子弟没什么区别:体面、斯文、无趣。

      但现在,听到这个人说出的那些话,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有意思了。

      不是因为那些话本身有多深刻——顾霆钧对关税、纺织业这些话题毫无兴趣。而是因为说那些话的方式: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在面对一个外国人的质疑时,既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讨好,只是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把一个事实摆在桌上。

      这种人他很少见。

      在顾霆钧的世界里,面对洋人,中国人要么卑躬屈膝,要么虚张声势。很少有第三种姿态。

      而这个沈静澜,恰好是第三种。

      “这个人是谁?”他问赵铁生,眼睛仍然看着沈静澜。

      赵铁生凑过来,低声道:“沈氏银行的大公子,沈静澜。剑桥的经济学博士,上个月刚回国。沈伯川的独子。”

      顾霆钧“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里,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着沈静澜和那个英国商人说话。他没有上去搭话的意思——他不是一个喜欢主动结交别人的人,况且他觉得在这种场合走过去说“你好,我觉得你说话很有趣”是一件很蠢的事。

      他只是记住了那张脸。

      清瘦,白净,眉眼间有书卷气,但眼神很稳。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像是经过了很多年的打磨和沉淀,已经变成了这个人的一部分。

      沈静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向顾霆钧的方向扫过来。

      顾霆钧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端着酒杯,和沈静澜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沈静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开了,回到哈里森身上,继续刚才的话题。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错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偶然。

      但顾霆钧注意到了一件事:沈静澜的目光在扫过他的军装时,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

      那种停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像一个人在商店里看一件商品,迅速判断了它的价值和用途,然后决定不买。

      顾霆钧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活了二十三年,被人怕过、被人恨过、被人巴结过、被人爱慕过,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像看一个数字,一个数据,一个可以纳入某个更大框架里进行成本收益分析的变量。

      “有意思。”他低声说。

      赵铁生没听清:“二少爷?”

      “没什么。”顾霆钧收回目光,把酒杯递给赵铁生,“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转身往大厅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静澜的方向,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走了。

      赵铁生端着那杯白兰地,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家少爷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大厅西南角那个正在和英国人说话的沈公子,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然后跟了上去。

      大厅里,水晶吊灯依然亮着,乐队换了一首曲子,是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女眷们开始结伴去舞池,旗袍的下摆在灯光下如水波般晃动。

      沈静澜和哈里森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哈里森对他的印象很好,临走时递了一张名片,说改天约他喝茶,详细聊聊关税改革的事。

      沈静澜收下名片,礼貌地道了别。

      然后他端起那杯几乎没喝的香槟,抿了一小口。酒已经温了,气泡也散了大半,味道很一般。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厅。

      人群依然在流动,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演得很好。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军装,宽肩,窄腰,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那个背影正穿过人群,往大厅外走,很快被涌动的人潮吞没了。

      沈静澜收回目光,没有多想。

      他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五。

      还要再待多久才算“够”了?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决定至少再待一个小时。

      他走到休息区,在一张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东方杂志》,随手翻开,等着时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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