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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家出发 傍晚 只是这一次 ...

  •   虹口,沈氏公馆。

      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宅子,临街是灰砖高墙,进门却是一座江南园林式的小院,假山、池塘、紫藤架,一应俱全。穿过前院才是主楼,红砖砌的,法式落地窗,但屋檐下挂着中式灯笼,两种风格凑在一起,倒也不显得突兀。

      二楼书房里,沈静澜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本打开的《泰晤士报》,金融版,整版都在讨论欧洲各国战后恢复金本位制的争议。旁边是一本《银行家》杂志,十月号,书页间夹着好几张手写的便签纸。一台奥利维蒂便携式打字机放在桌角,纸筒里还卷着一页打了一半的文稿,标题是英文——“Tariff Autonomy and China’s Textile Industry”(关税自主与中国纺织业)。

      沈静澜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扣是银质的,素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光线下会微微发亮。衬衫下摆扎进西裤腰里,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质腰带。

      他正用一支派克钢笔在文件边缘做批注,字迹很小,工整到近乎刻板。桌角放着一杯凉透了的龙井茶,一口没动。

      钢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被推开了。

      沈伯川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中式长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相和沈静澜有几分相似,只是更苍老、更圆融,眉眼间多了些商人的精明,少了些书生的清冷。

      他打量了一眼儿子的打扮——白衬衫,还没换正装。

      “还不换衣服?”沈伯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感,“顾家的寿宴七点开始,从这里过去要四十分钟。你打算让顾大帅等你?”

      沈静澜抬起头。

      他的脸很白净,五官清秀但不柔弱,眉形修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在灯光下显出琥珀色的光泽。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和这张温和的脸不太匹配:一种过于沉稳的、近乎冷淡的笃定。

      “父亲,”他把钢笔搁在桌上,“这种场合我去不去都一样,无非是听那些人说些场面话。顾大帅过五十大寿,送礼的是您,露脸的是您,我去了也只是站在角落里喝一杯香槟,跟三四个不认识的人说几句‘幸会贵姓’,然后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伯川走进书房,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沈家在上海做生意,”他说,语气不急不慢,“顾大帅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是江浙皖三省的实际控制者,我们的银行、纱厂、钱庄,全在他的地盘上。他说一句话,比任何商业合同都好使。”

      他顿了一下,看着儿子。

      “况且,你刚从英国回来,也该让这些人认识认识你。沈家的大公子,剑桥的博士,不是躲在书房里看《泰晤士报》就能被人知道的。快换好,我在外面等你。”

      沈静澜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父亲说得对,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争论没有意义。沈伯川是一个把“人脉”和“面子”看得比任何经济学理论都重要的人,而沈静澜已经学会了不在这些根本分歧上浪费时间。

      “知道了。”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文件整理好,摞在桌角。钢笔旋上笔帽,和那杯凉茶并排放在一起。打字机的纸筒被转松了,半页文稿收进去。

      沈静澜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套挂了一整天的西装——深灰色,三件套,面料是精纺羊毛,剪裁很合身,是他回国前在萨维尔街订做的。他一件一件穿上,动作熟练而从容:先穿上衣,整理好领口;再穿马甲,扣好扣子;最后是西装外套,轻轻抖了一下肩,让它自然垂落。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条深蓝色领带,站在镜子前系。手法很标准,温莎结,大小适中,刚好遮住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怀表——一块百达翡丽,表壳是18K金的,表盘上刻着他祖父名字的缩写。表链穿过马甲的扣眼,扣在口袋上,怀表沉甸甸地坠在马甲口袋里。

      最后,他在镜子前停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合体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平静。看起来温文尔雅,无可挑剔。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精神深处的倦怠。像是一个读完了所有书却发现书里没有答案的人,在面对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时,那种礼貌而克制的厌倦。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转身开门,对在走廊等他的父亲微微点头:“走吧,父亲。”

      沈伯川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出了书房。

      沈静澜跟上去,顺手关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父子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走下楼梯的时候,沈静澜的手轻轻抚过扶手——红木的,温润光滑,是沈伯川从老宅里搬来的。这栋楼是新的,但这扶手是旧的,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门口,汽车已经在等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引擎已经发动,车灯亮着,照在公馆的铁门上。

      沈静澜弯腰上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沈伯川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子驶出铁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上海正在华灯初上。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色的“大世界”,蓝色的“永安公司”,绿色的“沙逊大厦”。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车流中穿行,车上坐着烫了头发、穿着改良旗袍的年轻女人,手里夹着烟,和车夫讨价还价的声音被车窗隔在外面。报童在路口挥舞着晚报的号外,喊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沈静澜看着窗外,眼神放空。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他会走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和一帮满口“久仰久仰”的人握手,听沈伯川把他介绍给各路“头面人物”,然后他会在某个角落里坐下来,喝一杯不怎么样的香槟,等宴会结束,回家,脱掉这身西装,继续写那篇关于关税改革的文章。

      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想到,事情会完全脱离他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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