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沈静澜的“八股文” “听了,” ...
-
当天晚上,沈静澜坐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他写了两个小时,改了四稿,最后定稿的版本一共三页纸,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在信纸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推敲,整封信的逻辑严密得像一篇学术论文。
他从道德的角度论证:两个男人之间产生超越友谊的感情,不符合社会伦理,会给双方家庭带来耻辱。
他从伦理的角度论证: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顾霆钧在沈静澜失去自主能力的情况下与他发生关系,这在任何道德框架下都是站不住脚的。
他从社会规范的角度论证:上海滩是一个保守的社会,任何偏离常规的行为都会遭到排斥和打压。沈家和顾家都是名门望族,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他从个人利益的角度论证:顾霆钧是顾大帅的儿子,将来要接班;沈静澜是沈家的独子,将来要继承家业。两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不能被私人的、不正常的感情所左右。
最后,他用一句话总结了整封信:基于以上理由,我们之间不应该存在任何超越正常社交关系的关系。请你尊重我的决定,也尊重你自己。
写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觉得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这封信就像一个完美的数学证明——前提正确,逻辑严密,结论必然。
他满意地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顾霆钧亲启”四个字,然后让仆人第二天一早送去顾公馆。
第二天下午,他收到了回信。
不是回信——是顾霆钧本人来了。
他坐在沈静澜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让沈静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看了?”沈静澜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的检察官。
“看了。”顾霆钧说。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轻笑,而是那种发自肺腑的、控制不住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手里的信纸都在抖。
沈静澜的脸色变了。
“有什么好笑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霆钧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信纸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深吸一口气,看着沈静澜。
“沈静澜,”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你念了那么多书,剑桥的博士,就为了写这种八股文?”
他把信纸展开,煞有介事地念了一段:“‘基于以上理由,我们之间不应该存在任何超越正常社交关系的关系’——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什么叫做‘基于以上理由’?感情是能用理由来论证的吗?”
沈静澜的嘴唇抿紧了。
“感情不能用理由论证,”他说,声音平稳,“但行为可以。人是理性的动物,不能用感情为借口做出违背理性的事情。”
顾霆钧摇了摇头,把信纸重新折好,不是随便折的,而是一折一折地、整整齐齐地折成一个方块,然后打开上衣口袋的扣子,把信放进去,又扣上扣子。
“这封信我收着了,”他拍了拍胸口的口袋,笑着说,“以后当纪念。等你老了,我拿出来给你看,让你看看你年轻的时候有多可爱。”
沈静澜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吸气的声音很大,大到连走廊里的秘书都能听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还没有到失控的程度。他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顾霆钧收起笑容。
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沈静澜。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戏谑,而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像在看一样珍贵的东西的凝视。
“听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你说的那些,我不在乎。”
沈静澜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因为他想松开,而是因为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力气。那些攥紧的、泛白的、指甲陷进掌心的手指,在听到“我不在乎”三个字的时候,像一根被剪断的弦一样,忽然就松了。
他看着顾霆钧,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霆钧站起来。
“道德、伦理、社会规范、个人利益,”他一个一个地数,“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我告诉你,沈静澜,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比这些都重要——那就是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心里想要什么,你自己清楚。只是你不敢承认。”
门关上了。
沈静澜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松开时的姿势——半蜷着,悬在桌面下方,像一朵没有力气开放的花。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有些失焦。
“我心里想要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那天之后,沈静澜决定换一种策略。
既然谈条件不行,讲道理也不行,那就冷处理。不理他,不见他,不给他任何回应。把这个人当作不存在,当作空气,当作窗外的梧桐树——你可以在那里,但我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开始回避顾霆钧。
顾霆钧打来的电话,秘书接起来说“沈先生在开会”。顾霆钧派人送来的信,原封不动地退回。顾霆钧出现在银行门口,沈静澜从后门走。顾霆钧在咖啡馆等着,沈静澜换了一家餐厅吃午饭。
一个星期。
整整七天,沈静澜没有和顾霆钧说一句话,没有看他一眼,没有给他任何形式的回应。
他觉得自己的策略正在生效。
第七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一份关于无锡纱厂联合贷款的季度报告。报告写得很好,数据详实,分析透彻,他看得入了神,几乎忘记了顾霆钧的存在。
几乎。
门被敲响了。
“沈先生,”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盒子,“有人送了这个来。”
沈静澜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盒子是白色的,用白色的缎带系着,看起来很精致,像是一家花店的包装。
“谁送的?”他问,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秘书犹豫了一下:“没有署名。但送花的人说,您看到就知道了。”
沈静澜沉默了两秒:“放下吧。”
秘书把盒子放在办公桌上,退了出去。
沈静澜看着那个盒子,没有动。他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他不需要打开就知道。但他还是伸出手,解开了缎带,打开了盒盖。
白色的栀子花。
满满一盒,每一朵都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雪,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香从盒子里涌出来,清冽而浓郁,像一股看不见的泉水,瞬间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沈静澜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栀子花的香气太浓了,浓到他不呼吸都不行。
花丛中夹着一张卡片,白色的,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进去找你。——顾”
沈静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的末端有墨水的晕染,说明写字的人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用力过猛。
他想象顾霆钧写这张卡片时的样子——大概是在某个下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皱着眉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完之后看了好几遍,觉得满意了才让花店的人放进盒子里。
沈静澜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来,看着那行字。
“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进去找你。”
这不是威胁。
这是承诺。
沈静澜把卡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里。他没有扔掉,也没有让人退回去,就那么放在那里,和文件夹、台灯、笔筒摆在一起。
白色的盒子和深色的办公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但它就在那里。
那天下午,沈静澜工作到很晚。当他终于抬起头,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白色的盒子上。
他看了它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盒盖,拿起一朵栀子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花香还是那么浓,清冽而幽远,像一个人的目光,不远不近地注视着他。
他把花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拿起公文包,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
但门后面的办公桌上,有一个白色的盒子,盒子里有一束栀子花,花丛中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一行字。
“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进去找你。”
沈静澜站在那里,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
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