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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静澜试图「解决」顾霆钧 “难得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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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七年的一月,上海冷得像一个冰窖。
法租界的梧桐树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清晨的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但阳光只是看起来亮,温度还是低得可怕,风从黄浦江上吹来,裹着水汽和寒意,钻进每个人的领口和袖口。
沈静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他已经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看了整整五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顾霆钧。
这个念头已经持续了很多天了。
自从那杯茶之后,顾霆钧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脑子里。吃饭的时候会想起他说的“我想你了”,工作的时候会想起他说的“你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睡觉的时候会想起他靠近时的那张脸——眉尾的痣、睫毛的弧度、嘴唇上的干裂。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每一句话都像刻在骨头上的铭文,擦不掉,忘不了。
沈静澜试图用工作来驱散这些念头。他把关税改革的文章又修改了一遍,把纱厂贷款方案重新做了风险评估,把下个季度的业务计划提前到本周完成。他工作到深夜,累到眼睛发花,累到手指握不住笔,累到倒在床上就睡着。
但这些办法只对白天有效。夜里,当他的身体终于安静下来,当他的大脑终于停止运转,那些念头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他淹没。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做点什么。
沈静澜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顾二少吗?我是沈静澜。明天中午十二点,福州路的那家西餐厅,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中午,沈静澜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定在门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无意识地敲着——哒,哒,哒,哒,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十二点整,门被推开了。
顾霆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羊绒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发红。他进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看到沈静澜,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难得啊,”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笑着说,“沈大公子主动约我吃饭。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世界末日到了?”
沈静澜没有笑。
他看着顾霆钧,目光平稳而冷静,像一个银行家在审核一份贷款申请。他在心里已经把要说的话排练了无数遍,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每一个停顿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沈静澜没有看菜单,直接说:“一杯黑咖啡。”顾霆钧接过菜单翻了翻,说:“一份牛排,七分熟,配蘑菇酱。再来一份沙拉。”他把菜单还给侍者,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静澜。
“说吧,什么事?”
沈静澜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读一份法律文件。
“顾二少,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谈一个条件。”
顾霆钧挑了挑眉:“条件?”
“对。”沈静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顾霆钧面前。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
“这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你可以自己填。”沈静澜说,目光直视顾霆钧的眼睛,“你要多少钱,才不再纠缠我?”
空气安静了。
餐厅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暧昧。但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顾霆钧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受伤,没有失望。他只是看着那个信封,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静澜。他的眼神很微妙——不是生气,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困惑、好笑、和一丝隐隐的……心疼?
“你觉得我是为了钱?”他问。
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但这个问题像一个钩子,钩住了沈静澜喉咙里准备好的那些话,让他一时说不出来。
沈静澜沉默了两秒。
“那你为了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问的方式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愤怒的质问,第二次是困惑的询问,第三次是无奈的叹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新的东西——疲惫。一种“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因为我想结束这一切”的疲惫。
顾霆钧放下交叉的双手,身体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沈静澜,目光从沈静澜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他的领带,从领带移到他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的食指还在敲着,哒,哒,哒,哒。
他忽然认真了起来。
不是那种偶尔露出的、一闪而过的认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认真。他的嘴角不笑了,眼睛不弯了,整张脸的线条变得硬朗而锋利,像一个平时不正经的人忽然摘下了面具。
“我要说为了你这个人,你信吗?”
沈静澜的手指停了。
哒——停了。
那只敲击着的手背的食指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忽然被冻住的蝴蝶。
他看着顾霆钧,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个说谎者的破绽。眼神的闪烁、嘴角的抽搐、肌肉的僵硬,任何一个说谎者都会有的、哪怕是最细微的破绽。
他没有找到。
顾霆钧的眼神是直的,嘴角是平的,肌肉是放松的。他看着沈静澜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游移,就那么直直地、坦坦荡荡地、像把一颗心掏出来放在桌上一样地看着他。
沈静澜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但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他花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把那加速的心跳压了下去,然后用平稳的声音说:“不信。”
顾霆钧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被拒绝后的苦笑,不是那种“你爱信不信”的无所谓,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是真话”的、带着无奈和温柔的笑。
“那你还问什么?”他说。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了沈静澜面前。
“收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的钱。”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给沈静澜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沈静澜看着那个被退回来的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收回了公文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他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决定。
“好,”他说,“既然钱不行,那我们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