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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沈静澜的内心·深夜 “那只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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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澜回到公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楼下的灯还亮着,沈伯川坐在客厅里看报,看到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怎么这么久?”
“聊了一会儿。”沈静澜说,没有多说。
沈伯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报。
沈静澜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今晚有月亮,月光很薄,像一层纱铺在地板上,把房间里的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黑暗中,靠着门板,一动不动。
大衣还穿在身上,围巾还攥在手里。他没有脱,就那么站着,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快。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快,不是那种恐惧后的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归类的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不停地撞击,一下接一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慢慢蹲下来,靠着门板蹲着,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是羊毛的,很软,贴着脸有一种温暖的触感。他把围巾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顾霆钧说的那些话。
“我哥死在战场上那年,我十五岁。”
“我认不出他。”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人。”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每一个句子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脑子里。他试图不去想,但越想不去想,那些句子就越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他不确定顾霆钧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他见过太多说假话的人了。在商场上,每个人都在说假话——银行家说假话,实业家说假话,连他的父亲有时候也说假话。假话是社交的润滑剂,没有假话,这个世界会卡死。
但顾霆钧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沈静澜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前方。
他想起偏厅里的那个眼神——顾霆钧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不是任何一个不会演戏的人能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沈静澜的心跳又快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冷,冰凉的触感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把那股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热气压了下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嘴唇干裂。头发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比平时大了一些。
他看起来不像沈静澜。
沈静澜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衣冠楚楚、一丝不苟、冷静理智的人。镜子里的这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正在努力假装自己没有受伤的人。
他对着镜子说:“不要想他。”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味。他闭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二、三、四——吸气,一、二、三、四——呼气。
他数了大概一百次。
然后他睡着了。
他梦到了顾霆钧。
不是那晚的混乱,不是那些让他想要忘记的、碎片化的、暧昧的画面。而是一个安静的、明亮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梦。
梦里,他和顾霆钧坐在偏厅里。和今晚一样的偏厅——红木桌椅,墙上的水墨山水,角落里的腊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温暖。
顾霆钧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散着,没有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地靠着椅背,而是坐得很端正,双手捧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但那种看着不是平时的看——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那种让沈静澜想要后退的、带着侵略性的注视。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注视。
沈静澜在梦里看着他,忽然觉得——
他觉得什么?
梦断了。
闹钟响了。
沈静澜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贴着石膏线,是去年请意大利工匠做的。窗帘是深蓝色的绒布,不透光,把清晨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床头的黄铜台灯还亮着——他昨晚忘了关。
心跳很快。
不是梦里的那种快,而是一种从梦中被强行拉回现实后的、带着困惑和失落的快。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了胸口。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感觉——那个在梦中断掉的、没有来得及完成的感觉。
他觉得——
他觉得安心。
在那个梦里,在顾霆钧安静地注视下,他觉得安心。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沈静澜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直达脊椎。他站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让那股凉意把自己彻底冻住。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站在花洒下面,让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
十二月的水冷得刺骨,每一滴水都像针尖扎在皮肤上。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牙齿在打颤,但他没有关水,也没有调温度。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让冷水冲刷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沈静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冷静一点。”
冷水继续浇着。
“那只是一个梦。梦不代表什么。你不能因为一个梦就开始胡思乱想。”
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额头、鼻梁、嘴唇、下巴,一路往下。
“顾霆钧是什么人?他是一个轻浮的、不靠谱的、做事不计后果的军阀少爷。他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他今天觉得你有意思,明天可能就觉得别人有意思。他今天说你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明天可能就对另一个人说同样的话。”
水声哗哗的,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不对,冷水没有水汽。只有冰凉的水和更冰凉的地砖。
“你不能——你不能让自己——你对这种人——不可以。”
他关掉水,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肩膀上、胸口上、脚背上。浴室里没有镜子——镜子上全是雾——不,冷水不会有雾。镜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映出他的脸。
苍白的、疲惫的、眼圈发黑的、嘴唇发紫的。
和梦里那个觉得安心的人,是同一张脸。
沈静澜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镜子很凉,贴着皮肤,像一块冰。他站在那里,额头贴着镜子,呼吸在镜面上凝成一小片雾气,然后又消散,又凝起,又消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当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平静了一些。眼圈还是黑的,嘴唇还是紫的,但眼神里那种混乱的东西少了一些,被压下去了,压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用厚厚的盖子盖住了。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下楼吃早饭。
沈伯川已经在餐桌前了,手里拿着报纸,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看到沈静澜下来,他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沈静澜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沈伯川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重新拿起报纸。
沈静澜喝着粥,白粥很烫,他用勺子慢慢搅着,让热气散开。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是厨房的张妈每天早上都会准备的,说是“补气血”。
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他走的时候,忘了问顾霆钧一件事——他是怎么知道沈静澜喜欢喝那种龙井的?
沈静澜只在那家咖啡馆说过一次。那天他和咖啡馆的老板聊了几句,说“你们这款龙井不错,是狮峰的吧”,老板说是,他就没再多说。
顾霆钧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可能在咖啡馆里——那天沈静澜是一个人去的,顾霆钧不在场。
那就是他问过咖啡馆的老板。
他专门去问了咖啡馆的老板,沈公子喜欢喝什么茶。
沈静澜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搅动白粥。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翻涌的白粥,红枣在粥里沉浮,像一叶小舟在白色的海浪中颠簸。
他忽然觉得那碗粥很烫。
不只是嘴里的烫,是从胃里往上翻的、一直烧到喉咙口的烫。
他放下勺子,端起旁边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烫意压了下去。
“爸,”他忽然开口。
沈伯川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嗯?”
“顾家的那笔合作,下周三签合同。我约了顾二少在银行见面。”
“好。”沈伯川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沈静澜愣了一下。
“平时也这样。”他说。
沈伯川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报。
沈静澜低下头,继续喝粥。
白粥还是烫的。
他一口一口地喝,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