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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试探·往事 沈静澜知道 ...


  •   饭后,宾客们散了。沈伯川和周董在门口又聊了几句,沈静澜站在旁边等着,大衣已经穿好了,围巾也围好了,手里拿着手套。

      他正准备和父亲一起上车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公子。”

      不是顾霆钧的声音,是赵铁生的。

      沈静澜转过身。赵铁生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二少爷请您去偏厅喝杯茶。”他说,语气像在传达一个军令。

      沈伯川在旁边听到了,看了沈静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沈静澜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父亲先走。

      “喝杯茶就回。”他说。

      沈伯川没有多问,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驶入雨夜中,尾灯在雨雾里变成两团模糊的红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静澜转过身,跟着赵铁生走进公馆。

      偏厅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平时用来接待不太正式的客人。房间里摆着一套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有一盆正在开花的腊梅,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

      顾霆钧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军装常服了,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是圆领的,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推到小臂,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头发也放下来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比穿军装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刚从学校回来的大学生。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坐。”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声音不高,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沈静澜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围巾解下来放在大衣上面。然后他看着那杯茶——确实是他上次在咖啡馆随口说过一次的那种龙井,明前的,产自狮峰,汤色清亮,香气清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顾霆钧也在喝茶,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的样子很安静——没有跷二郎腿,没有靠在椅背上,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偏厅里很安静。腊梅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

      沈静澜先开口了。

      “你想说什么?”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顾霆钧,目光平静,但平静的表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正在努力压制的东西。

      顾霆钧把茶杯也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静澜。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偏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但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没有玩世不恭,没有轻浮戏谑,没有那种让人想打他的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认真。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他问。

      沈静澜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他不确定顾霆钧问的是哪个层面——是问作为生意伙伴的印象,还是问作为人的印象,还是问别的什么。

      “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他说,给自己争取了一秒的时间。

      “当然是真话。”顾霆钧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沈静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轻浮,”他说,声音平静,“不靠谱,做事不计后果。”

      三个词,一个一个地砸出来,像三颗钉子钉在桌面上。

      顾霆钧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不是那种被戳中痛处后强撑的笑,而是一种“你说得对”的、带着自嘲的笑。

      “还有呢?”他问。

      沈静澜想了想。

      他本来可以停在这里。这三个词已经够了,已经足够让一个正常人知难而退。但他在说这三个词的时候,看着顾霆钧的脸,看到那张脸上的笑不是假的,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看到那个人的期待不是装的。

      他忽然觉得,如果他就这么停下来,是不公平的。

      对谁不公平,他说不清楚。

      “但不坏。”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顾霆钧的笑容加深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只是一种安静的、从眼底渗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嘴角上翘,整张脸在那个笑容里变得柔和了很多,像一个习惯了板着脸的人忽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就这些?”他问。

      “够多了。”沈静澜说。

      沉默。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大概是风把雨吹向了窗户。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窗面。

      壁炉里的火烧得更小了一些,只剩几块炭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腊梅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着,清冽而幽远,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顾霆钧忽然开口了。

      “沈静澜,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确认自己说的是对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偏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静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但他的手指——握着杯耳的那根食指——有一瞬间的僵硬。

      “你才二十二岁,”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说这种话太早了。”

      “不早。”

      顾霆钧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静澜的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盆腊梅上。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像是一个人忽然从眼前的场景里抽离了出去,回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很早的时间。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诉苦的腔调,只是在陈述,“我爹的军营,从我有记忆开始,周围就是当兵的、打仗的、死人。”

      他顿了一下。

      “我哥死在战场上那年,我十五岁。”

      沈静澜的呼吸停了零点几秒。

      “他大我八岁,从小就是我的榜样。他会骑马、会打枪、会领兵,什么都比我强。我爹最喜欢他,所有人都觉得他将来会接班。”

      顾霆钧的声音没有颤抖,表情也没有变化。他只是在说,像在念一份战报。

      “那年直奉战争,他带一个团去前线,中了埋伏。尸体运回来的时候,我爹没让任何人看,直接下葬了。但我偷偷去看了。”

      他的目光从腊梅上收回来,落在沈静澜脸上。

      “我认不出他。”

      五个字。

      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静澜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亡。在剑桥的时候,他的一个同学在一战战场上失去了双腿,回国后自杀。他读过很多关于战争的书,看过很多伤亡数字,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的。

      但顾霆钧说的不是数字。

      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去认自己哥哥的尸体,认不出来。

      “从那以后,”顾霆钧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低,“我就觉得,人活着没意思。反正早晚要死,早晚变成一具认不出来的尸体。那活着干嘛呢?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开心一天是一天。”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像喝白水一样喝了下去。

      “所以我那个样子——你刚才说的轻浮、不靠谱、做事不计后果——不是装的。我就是那样的人。因为我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认真的。”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沈静澜。

      “但你不一样。”

      他的目光变了。

      那种遥远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聚焦的、集中的、把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的热度。他看沈静澜的眼神,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个绿洲——不是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热切,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在确认“这不是海市蜃楼”的凝视。

      “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偏厅里安静极了。

      壁炉里的火彻底熄灭了,只剩几块炭还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几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雨声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沙沙沙沙,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叹息。

      腊梅的香气忽然变得浓郁了一些,大概是房间里太安静了,人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

      沈静澜把茶杯放下了。

      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半秒,像是需要借这个动作来稳住自己。

      “顾霆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我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只想说——”

      他抬起头,看着顾霆钧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偏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淡,浅到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冷的——不是他平时对人说话时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很多种颜色的东西,像一盒被人打翻了的颜料,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不是你找的那种人。”

      顾霆钧没有移开目光。

      “哪种人?”他问,声音很轻。

      沈静澜知道他在问什么。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问句,这是一个邀请——一个“你说清楚”的邀请,一个“你敢不敢把话说透”的邀请。

      沈静澜没有接这个邀请。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说。

      顾霆钧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他的语气不是挑衅,不是逼问,而是一种真诚的、带着某种脆弱的好奇。他是真的在问——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怎么知道你心里那个“不是”是真的“不是”,还是你告诉自己的“不是”?

      沈静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椅子被他的腿向后推了几厘米,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围巾还搭在大衣上面,他一把抓起来,没有围,只是攥在手里。

      “茶喝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那种平稳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堵被他紧急砌起来的墙,“我该走了。”

      他往门口走去。

      步子很大,比平时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顾霆钧没有站起来,没有拦他,甚至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沈静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个背影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肩线笔直,腰身收得很窄,步子虽然快,但脊背还是挺得很直——即使在逃离的时候,沈静澜的脊背也是直的。

      沈静澜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今晚……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从快到慢,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楼下的开门声和关门声吞没。

      偏厅里只剩下顾霆钧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后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了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两个茶杯,一杯是空的,一杯还剩小半杯凉透了的茶。沈静澜的那杯茶几乎没有动——他只在刚开始的时候抿了一口,然后就再也没有碰过。

      顾霆钧伸手把那只杯子端过来,捧在手里。

      杯壁上还残留着微弱的温度,杯沿上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唇印。他看了那个唇印一会儿,然后把杯子凑到唇边,慢慢地喝完了剩下的茶。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来。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和上次他在客房天花板上看到的那道裂缝很像。

      “沈静澜。”他对着天花板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不在场的人的名字。

      “你跑不掉的。”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笑,只是一种弧度的变化。那个弧度里没有得意,没有志在必得,有的只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在对自己许下承诺的东西。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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