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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试探·顾公馆 他的姿态恰 ...


  •   十二月的上海,冷雨绵绵。

      法租界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雨不大,是那种江南冬天特有的细雨,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整个城市上空,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让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模糊不清。

      顾公馆今晚灯火通明。

      这场宴席是临时起意的——顾大帅下午打了个电话给沈伯川,说“晚上没事,叫几个人来家里坐坐”。沈伯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账本,放下电话后想了一会儿,然后让仆人上楼叫沈静澜换衣服。仆人小声回少爷还没回来。

      “顾大帅临时设宴,”沈伯川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收起来的雨伞,“请了几位金融界的人,大概是最近军需采购的事。你和我一起去。”

      沈静澜刚从银行回来,外套还没脱,手里还拿着一份明天要用的文件。他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不是商量,是通知。

      “知道了。”他说,把文件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上楼换衣服。

      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选了深蓝色,系得很正。下楼的时候沈伯川已经上车了,司机在雨里撑着伞等他。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雨水打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像沙子落在鼓面上的声响。

      车子驶入法租界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光圈被雨水打散,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模糊的亮斑。顾公馆的铁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停了几辆车——沈静澜扫了一眼车牌,认出了交通银行周董的车、大丰纱厂林老板的车,还有一辆挂着军用车牌的黑色雪铁龙,他之前见过的那辆。

      当他从车里出来、走上台阶的时候,他看到了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军装大衣。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顾大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站在大厅中央,正和交通银行的周董说话。他今天的精神很好,脸上有血色,笑声也洪亮,看到沈伯川进来,立刻迎了上来,双手握住沈伯川的手,用力摇了摇。

      “沈老板,来啦!”顾大帅的声音震得水晶吊灯都在微微颤动,“快请进快请进,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你们几个老朋友来喝喝酒、说说话。”

      沈伯川笑着应酬,把沈静澜推到前面:“大帅,这是犬子静澜,您上次见过的。”

      “见过见过,”顾大帅拍着沈静澜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沈静澜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沈公子年轻有为,上次寿宴我就说了,沈老板后继有人啊!”

      他的手在沈静澜肩上多停留了一秒,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给了一个不错的分数。

      沈静澜微微欠身:“顾大帅过奖了。”

      他的姿态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既不给沈家丢面子,也不会让顾大帅觉得被冒犯。这是一个经过了无数次练习和调整的姿势,每一个角度都被精确计算过。

      顾大帅拉着他聊了起来。

      “沈公子,我听你父亲说,你在英国读的是经济学?”顾大帅一边往宴会厅里走一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祥的好奇。

      “是的,在剑桥。”沈静澜跟在他身侧,步子不大不小,刚好比顾大帅慢半步——这是一种微妙的社交礼仪,既不会显得跟在后面像随从,也不会走在前面像主人。

      “剑桥,好学校啊!”顾大帅在一个沙发前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沈静澜也坐,“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念书,后来没去成,扛枪打仗去了。你跟我说说,你们学经济的,都学些什么?”

      沈静澜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坐姿很端正,后背没有靠椅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主要学资源的配置,”他说,语速不快不慢,“一个国家、一个企业,资源都是有限的。钱、人、物资,怎么分配才能产生最大的效益,这就是经济学研究的问题。”

      顾大帅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盏探照灯,有一种能把人看穿的锐利。但此刻他看着沈静澜的时候,那种锐利收敛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认可?或者说,一种“这小子不错”的满意。

      “那你说说,现在的时局,你怎么看?”顾大帅的问题忽然深了一层,“南北两边,你觉得谁笑到最后?”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在座的有军阀、有银行家、有实业家,每个人的立场都不一样。顾大帅虽然是北洋系的人,但南方国民革命军的北伐势头正猛,去年打垮了吴佩孚,今年又拿下了孙传芳的几块地盘,谁也说不准明年会怎样。说北方赢,显得拍马屁;说南方赢,那是找死。

      沈静澜没有犹豫。

      “大帅,我是学经济的,不是学军事政治的。”他说,语气平和,“但从经济角度看,战争打的是钱粮。谁能保证军饷不拖欠、粮草不断供,谁就能撑得更久。”

      这个回答既没有正面评价南北双方的实力对比,又巧妙地拍了一下顾大帅的马屁——顾家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后勤保障,顾大帅在这方面下了大功夫,全军上下都知道。

      顾大帅果然笑了,笑得很满意。

      “沈公子会说话!”他拍了一下大腿,“比你父亲还会说!”

      沈伯川在旁边笑着摆手:“大帅别夸他,夸多了他该翘尾巴了。”

      “翘什么尾巴?沈公子这叫什么?这叫有真才实学,说话才有底气。”顾大帅又转向沈静澜,“你在英国待了几年?”

      “六年。本科三年,硕士一年,博士两年。”

      “六年!”顾大帅感慨地叹了口气,“我那几个儿子,老大在保定军校待了三年,老二也是保定三年,老三更别提了,在家里请了先生教,先生被他气走了三个。他们要有你一半出息,我就烧高香了。”

      沈静澜微微低头:“大帅过誉了。几位公子各有专长,听说二公子在军校成绩优异,三公子年纪还小,来日方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大厅的另一端扫了一眼。

      顾霆钧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军装常服,扣子系得比平时整齐,领口的风纪扣也扣上了,但领带还是打得很随意,结歪在一边,像是系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正眼看过它。他端着一杯白兰地,正在和交通银行的周董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听周董说话。周董在说什么,他点着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沈静澜一眼就看出来,他的魂根本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然后,那只鸟落在了沈静澜身上。

      四目相对。

      顾霆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肌肉的记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里面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很小,但在昏暗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沈静澜移开了目光,继续和顾大帅说话。

      “沈公子,”顾大帅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成家了吗?”

      沈静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没有。”

      “二十五,不小了。”顾大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都会走路了。不过你们读书人,成家晚也正常。有中意的人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这话说得随意,但分量不轻。顾大帅亲自做媒,在上海滩那是天大的面子。沈伯川在旁边听了,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但没有插话,等着儿子回答。

      沈静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一秒的思考时间。

      “多谢大帅关心,”他放下茶杯,微笑着说,“只是我刚回国不久,事业未稳,暂时没有考虑这些。等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请大帅把关。”

      滴水不漏。

      顾大帅哈哈笑了,没有再追问。

      晚宴开始了。

      菜品比上次寿宴简单一些,但更精致——顾大帅今天请的是淮扬菜师傅,做的都是些清淡雅致的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文思豆腐。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摆盘也很讲究,不像寿宴那样大鱼大肉地堆砌,更像是真正懂得吃的人安排的家宴。

      沈静澜坐在沈伯川旁边,和几位金融界人士坐在一起。席间的谈话从经济到政治,从政治到军事,从军事又绕回经济,话题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个人都在说话,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不多。

      顾霆钧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今天话很少。不是那种刻意的不说话,而是一种自然的安静——他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不像平时那样说些让人接不住的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喝酒、安静地听别人说话。偶尔有人和他说话,他也会回应,但回应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种安静让沈静澜有些不适。

      他习惯了顾霆钧的聒噪。那个人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虽然烦人,但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当那个声音忽然消失的时候,环境反而不完整了,像一台一直嗡嗡响的机器忽然停了,你才知道原来之前有那么大的噪音。

      不,不对。

      他不应该把顾霆钧的声音比作机器的噪音。

      他应该专注于吃饭。

      沈静澜夹了一块狮子头,慢慢地嚼,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的味道上。

      但他的目光——他管不住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桌子的另一端扫一眼。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动作,像心脏的跳动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

      顾霆钧今天没有看他。

      或者说,顾霆钧没有像平时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看。但沈静澜注意到,每次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顾霆钧都刚好在低头吃东西、或者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或者端着酒杯看别处——每一次都不在看他。

      太巧了。

      巧得不正常。

      沈静澜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顾霆钧也在管住自己的目光。他在刻意不往这边看。

      这个念头让沈静澜的胃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桌子的那一端牵过来,系在他的胃上,被人轻轻地拉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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