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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持续纠缠·11月 那个眼神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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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上海,秋天已经到了尾声。
法租界的梧桐树开始大面积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每天早上都有清洁工拿着大扫帚把叶子扫成一堆,但一阵风吹过,新的叶子又会落下来,像是在和清洁工玩一场永无止境的游戏。
天气凉了,人们开始穿厚一些的衣服。西装外面加了大衣,旗袍外面罩了羊毛披肩,黄包车上多了毯子,车夫跑起来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
这个月里,顾霆钧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最长的一次隔了四天。每次出现都有不同的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如果仔细推敲就会发现全是漏洞。
第一次,他出现在沈静澜的办公室门口。
理由是“送合作方案修订稿”。赵铁生抱着一摞文件站在他身后,文件是真的,内容也确实需要沈静澜过目。但送文件这种事,随便一个跑腿的就能做,用不着顾家二少爷亲自跑一趟。
顾霆钧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赵铁生刚给他倒的茶,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得像一块融化的黄油。他看着沈静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
“沈公子,”顾霆钧忽然开口,“你这办公室挺好看的。”
沈静澜没有抬头:“嗯。”
“这书架是红木的吧?”顾霆钧用下巴指了指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嗯。”
“这地毯是进口的?”
“嗯。”
“你今天穿的这件衬衫挺好看的。”
沈静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丰富:首先是“你烦不烦”,然后是“你能不能有点正经的”,最后是“算了,我知道你不能”。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顾霆钧笑了,喝了一口茶。
第二次,他出现在沈静澜常去的那家西餐馆。
理由是“路过”。从顾公馆到这家西餐馆,要穿过大半个法租界,路过十几个街区的咖啡馆和餐厅,偏偏“路过”了这一家。
沈静澜正在吃午餐,一块煎银鳕鱼配土豆泥,简简单单的一顿饭。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食物的每一个层次——但顾霆钧怀疑他不是在品尝,而是因为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维持生命的必要程序,他不需要吃得太快。
顾霆钧端着一个托盘坐到他对面,托盘上是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一份汤、一份面包、一杯红酒——够三个人吃的分量。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沈静澜看了一眼他的托盘,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
“分你啊。”顾霆钧把沙拉推到沈静澜面前,“你吃的这是什么?猫食?”
沈静澜看了一眼那盘沙拉,没有动。
“我吃完了。”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嘴。
“你才吃了两口。”顾霆钧皱眉。
“我吃得少。”
沈静澜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之前他看了顾霆钧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排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无奈的东西。
“你吃你的,别浪费。”他说,然后走了。
顾霆钧看着那盘没动过的沙拉,笑了笑,把沙拉拉回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地吃完了。
第三次,他出现在沈公馆门口。
理由是“替父亲传话”。顾大帅确实让赵铁生打过一个电话给沈伯川,但那个电话的内容和顾霆钧“传达”的内容之间,大概隔了十万八千里。
沈静澜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顾霆钧靠在公馆铁门旁边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风。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你怎么在这儿?”沈静澜问,语气已经不是“你怎么又来了”的愤怒,而是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两个“你怎么又来了”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传话。”顾霆钧把烟掐灭,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我爹说,合作的事,下周三请沈老板吃饭,在顾公馆。”
他把纸条递给沈静澜。沈静澜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是顾大帅的笔迹,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他本人写的。
“收到了。”沈静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你可以走了。”
“不请我进去喝杯茶?”顾霆钧笑嘻嘻的。
“不请。”
“那明天见。”
“你不用每天来。”
“我知道。”顾霆钧把大衣领子往下按了按,露出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眼睛里有光,“但我想来。”
他转身走了,大衣下摆在晚风里飘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
沈静澜站在铁门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铁门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根下,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移动的暗影。
沈静澜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公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顾霆钧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越来越随意,沈静澜的反应也越来越平淡。
从最初的愤怒、羞耻、冷脸相待,到后来的无奈、敷衍、把他当空气,再到现在的——沈静澜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习惯。
他习惯了顾霆钧的出现。
这种习惯不是说他欢迎顾霆钧的到来,而是说顾霆钧的出现已经不再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了。就像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它就在那里,每天都能看到,你不会因为它在那里而高兴,也不会因为它在那里而生气,它就是在那里,一个不需要被注意的背景。
但背景和背景不一样。
窗外的梧桐树是静态的,不会突然开口说话,不会在你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忽然说“你今天气色不错”,不会在你喝咖啡的时候把你的杯子拿起来喝一口然后说“太苦了,你加糖会死吗”。
顾霆钧是一个会说话、会动、会做出各种出格事情的背景。
而且他说的话越来越过分了。
“沈公子今天气色不错。”——这是正常的。
“这件西装适合你。”——这有点越界,但可以接受。
“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这个越界了。
沈静澜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正在翻一份贷款申请,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那是洗衣皂的味道。”他说,头都没抬。
“不是,”顾霆钧摇头,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洗衣皂是碱味,你这个是……有点像松木,又有点像茶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
“你在编。”沈静澜打断他。
“我没有。”顾霆钧把手放在心口,做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我说的都是实话。”
沈静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这个人的无赖程度感到无力的疲惫。
“顾二少,”他说,“你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吗?”
“有啊,”顾霆钧掰着手指头数,“练兵、看地图、擦枪、陪我爹喝茶、应付那些烦人的名媛……但这些都没有来找你有意思。”
沈静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他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
不是笑。
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下,像是一个常年绷紧的弹簧忽然被松开了一点点。
顾霆钧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沈静澜今天换了一种牌子的发蜡,头发的光泽和之前不一样。他注意到沈静澜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疤,大概是小时候被纸割伤的。他注意到沈静澜在看文件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下嘴唇,咬得很轻,但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注意到沈静澜嘴角那个不是笑的微小动作。
那个动作让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不是跳了一下,是漏了一拍。
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然后又在下一瞬间以双倍的速度重新涌回来,冲击着血管壁,发出轰鸣。
顾霆钧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他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他只是把那个画面——沈静澜嘴角微微松弛的那零点几秒——存进了记忆里,和那些其他的画面放在一起:沈静澜手腕上的淤青,沈静澜后颈的皮肤,沈静澜说“那是洗衣皂的味道”时嘴唇的形状。
都存好了。
有一天会用到。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顾霆钧又来“谈生意”。
谈的是一笔新的合作——顾家军需要采购一批军装布料,沈氏银行旗下有一家纱厂正好生产这种布料。这笔生意是真的,数字是实的,条款也是需要认真讨论的。两个人坐在沈静澜的办公室里,对着几份报价单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敲定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
谈完之后,顾霆钧赖着不走。
他坐在沈静澜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腿伸得很长,几乎碰到了沈静澜的椅子腿。他的领带又歪了,衬衫领口又敞开了,整个人又回到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状态,好像刚才那个认真谈生意的顾二少是另外一个人。
沈静澜在整理刚才讨论的文件,把它们按顺序放进不同的文件夹里。他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按住文件,右手把订书钉一颗一颗地拔掉,重新分类,再订好。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高效,像是在执行一套经过反复演练的程序。
顾霆钧看着他做这些,看了好一会儿。
“沈静澜。”他忽然开口。
沈静澜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文件。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顾霆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慨,“来,笑一个。”
沈静澜头都没抬。
“你走了我就笑。”他说。
声音很平,语速很快,像是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的。说完了,他自己似乎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把文件放进文件夹里。
顾霆钧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静澜——那个人还是低着头,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但刚才那句话里有一个东西是新的:幽默感。
一种冷的、干的、像沙漠里的风一样的幽默感。
顾霆钧忽然大笑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敷衍的轻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椅子都在晃,笑得赵铁生从走廊里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居然会开玩笑!”顾霆钧笑着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喜。
沈静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笑容,嘴角还是那个微微向下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柔和的光,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冷,但有温度。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嘴唇两端同时向上抬了不到一毫米的动作。
但在顾霆钧眼里,那比任何笑容都好看。
顾霆钧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但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他看着沈静澜,目光里有光。
“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不打扰你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明天见。”
“你不用每天来。”沈静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霆钧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出沈静澜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低着头,手里拿着笔,眉头微皱,嘴唇微抿,一副“我很忙你不要烦我”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我想来。”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从窗前飘过,像几只蝴蝶在跳最后一支舞。
沈静澜放下笔。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形状像一朵倒挂的百合花。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背上的红痕早就消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但他的手还记得那个触感——顾霆钧拇指蹭过手背时的那种温热、粗糙、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翻过手,看着掌心。
掌心里有几道月牙形的印痕,是指甲掐出来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掐的——也许是在顾霆钧说“想你啊”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说“你认真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说“但我想来”的时候。
他把手放下来,拿起笔,翻开面前的文件。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上。树叶已经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树干很粗,树皮皴裂,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那晚,在黑暗中,有一个声音说:“别怕,我在。”
他想起那个声音的语调——不是命令,不是安慰,而是更接近一种……承诺。
一种不知道对谁许下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沈静澜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落在文件上。
他开始看第一行字。
但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又一片梧桐叶落了下来,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窗台上,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疲倦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