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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银行会议室·次日上午 “顾二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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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银行大楼,二楼。
会议室在走廊的最里面,门是厚重的胡桃木做的,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桌面是深色的桃花心木,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影子。
桌子两侧各摆着六把皮椅,椅子是深棕色的牛皮包裹的,坐垫很软,靠背很高,坐上去会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靠窗的一侧有一排落地窗,窗户擦得很干净,窗外是黄浦江的景色——江面上货船缓缓驶过,对岸的浦东还是大片农田和零星的村落,和这边的高楼大厦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静澜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套炭黑色的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扣子全部扣好,领带是深酒红色的,打了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蜡固定住,每一根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他的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才最终定稿的合作方案,一共四十二页,数据、条款、风险分析,一应俱全。
他看了一眼怀表——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霆钧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见过的赵铁生,今天穿中山装,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是个账房先生之类的人物。
顾霆钧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式了一些——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扣子全部扣好了,领口也整整齐齐的。但领带还是打得松松垮垮的,领带结歪在一边,像是系上去之后就再也没调整过。衬衫领口的扣子倒是扣上了,但最上面那颗扣得有点紧,显得脖子有点勒。
他在沈静澜对面坐下,赵铁生和那个中年男人分坐在他两侧。
“早。”顾霆钧说,朝沈静澜点了一下头,语气比昨天收敛了很多,像是在提醒自己“这是正式场合”。
沈静澜微微点头回应,没有说“早”,也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他直接翻开文件夹,目光从顾霆钧脸上移开,落在文件的第一页上。
“顾二少,”他说,声音清晰而平稳,“你父亲想参股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没有“感谢您的大驾光临”。直接进入正题,像一把刀切开一块布。
顾霆钧靠在椅背上,姿态比沈静澜松散得多,但比他在咖啡馆里的时候端正了一些——至少他的后背是贴着椅背的,而不是瘫在椅子上。
“沈氏银行贷款给英国人,”他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复述一个他已经和父亲讨论过很多遍的方案,“英国人给我们军需物资。我爹想要三成的利润分成,外加一个银行董事席位。”
他说完,看了沈静澜一眼。
沈静澜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在文件上移动,翻到第三页——那里有一个表格,列出了利润分成的不同方案和对应的风险收益比。他已经看了无数遍这个表格,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但他还是认真地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三成太多。”他说,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霆钧脸上,没有闪烁,没有犹豫。
他翻开文件,用手指点了点表格中的一行数据,然后把文件转向顾霆钧的方向,让他能看到那些数字。
“这笔贷款的风险在于,英国人的抵押物是他们在华资产。如果局势变化——比如战争、政权更迭、或者单纯的外交摩擦——这些资产可能大幅贬值。沈家做过压力测试,在最坏的情况下,这批抵押物的变现价值可能不到账面价值的六成。”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
“因此,沈家最多让出一成五的利润分成。董事席位,不可能。”
他说“不可能”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在谈判,是在通知。
顾霆钧挑了挑眉。
那个挑眉的动作很夸张——左边眉毛抬得很高,右边眉毛几乎没动,整张脸看起来带着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沈静澜,像是在掂量这个“一成五”是实价还是虚价。
“一成五?”他说,声音提高了半度,“沈公子,你这也太狠了。”
沈静澜没有被他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影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这是生意。”他说,目光平静地迎上顾霆钧的注视,“顾二少应该明白,顾大帅想要的不只是利润,还有通过沈氏银行洗白资金、接触英国人的渠道。这些,沈家可以给。”
他顿了一下,把文件转回自己面前,翻到第七页。
“但董事席位,绝无可能。”
他说“绝无可能”的时候,声音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变硬,甚至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微的、礼貌的弧度。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好像冷了一度。
赵铁生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一个雕塑。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倒是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沈静澜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顾霆钧盯着沈静澜看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欣赏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嘴角上翘,甚至露出了一点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痞气的脸忽然变得很有感染力,像是一个惯常板着脸的人忽然给了你一个真诚的笑容。
“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快的妥协,“一成五就一成五。”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
“但我加一个条件。”
沈静澜看着他,等他说话。
“你陪我吃顿饭。”顾霆钧说,笑嘻嘻的,眼睛里有光,“就一顿,不干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零点五秒。
赵铁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假装没听见,低下头翻笔记本,翻到了一页空白的地方,又翻回去了。
沈静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给那个“条件”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像它从来没有被说出口一样。
他合上文件夹,动作干脆利落,文件夹的硬壳封面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顾二少,”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如果你不认真谈,我让父亲换个人跟你对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顾霆钧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如果你不签合同,这笔生意就做不成”。
顾霆钧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他的动作很大,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
“好好好,”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生气了的小朋友,“开玩笑的。”
他把手放下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不是严肃,而是那种“好吧,我们谈正事”的认真。
“一成五就一成五,”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得加个自己人进银行的监察部门。不然我不放心。”
沈静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霆钧,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监察部门的权限范围、这个“自己人”可能带来的风险、如何设置防火墙来限制这个人的权限、以及——如果这个人越界——如何在不破坏合作关系的前提下把他清除出去。
三秒后,他点了头。
“可以,”他说,“但这个人要经过沈家审核。”
“成交。”顾霆钧说,伸出手。
沈静澜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虎口处那块薄茧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了上去。
手掌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顾霆钧的手很热,热得有点过分,像刚从火炉边拿开的铁块。那只手的握力很大,但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要显示力量的握法,而是那种自然的、本能的、属于一个常年使用双手工作的人的握法。
然后,顾霆钧的拇指动了。
那只拇指在沈静澜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沈静澜对这种细微的触感格外敏感,他甚至可能不会注意到。拇指从他的虎口滑到食指根部,划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松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沈静澜迅速抽回手,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把手放到桌下,藏在桌面下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没有别的事,”他说,声音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我还有个会。”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甚至没有看顾霆钧一眼。
顾霆钧也站了起来。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静澜还站在会议桌旁,正在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里。他的动作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明亮的光线里。
“沈公子,”顾霆钧说。
沈静澜抬起头。
“你认真的样子,”顾霆钧说,嘴角慢慢弯起来,“还挺好看的。”
门关上了。
沈静澜站在会议室里,公文包还夹在腋下,手还保持着放在包上的姿势。他看着那扇关上的胡桃木门,上面有一块小小的木节,纹路像一只眼睛,正看着他。
他慢慢地把手从公文包上拿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顾霆钧拇指蹭过的地方。那道红痕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静澜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
他把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然后他松开手,把公文包放正,整理了一下领带,推门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船身上刷着“招商局”三个大字,字是白色的,在灰色的船体上格外醒目。
沈静澜站在那里,看了那艘船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