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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血沃无极 苍穹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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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之上,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山脊。
无极鬼谷,这个平日里只有风声穿行的险峻之地,此刻却被硝烟与血腥味浸透。
曹营长勒住战马,马蹄在碎石上打了个滑,才堪堪停住。
在曹营长身后,从马亓山周边六镇招收的那队衣衫褴褛,却眼神犀利的士兵正迅速依托地形散开。
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汉子正挥舞着驳壳枪,嘶吼着分配火力点。
“罗汉!现在可是排长了,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曹营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嗓子。
那被叫做罗汉的汉子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形成鲜明对比。“营长,您就瞧好吧!俺这排长,那可是贤中玉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
提到贤中玉,曹营长的眼神复杂了一瞬。
这位书生出身的指挥员,此刻正站在侧翼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中没有拿枪,而是握着一卷摊开的地图。
他那双总是含着忧思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
贤中玉为拉起沂蒙山游击支队马亓山游击大队这支队伍,专门去北上的大路截取那些遭遇过失去家园的流民……
“命根,牛铃,听我号令。”贤中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远处的炮火声,“日军第五师团前锋必走鬼谷左侧的‘一线天’,那里地势狭窄,两侧崖壁可供我们布置滚木礌石。命根,你带一班人去左侧,牛铃,你带二班去右侧,记住,一定要等鬼子进了口袋,再给我拉紧绳子。”
两个年轻的士兵应声而出。命根沉默寡言,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检查了一下背上的绳索和炸药包;牛铃则活泼些,朝贤中玉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嘴里嘟囔着:“先生放心,俺们保管让小鬼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曹营长翻身下马,走到贤中玉身边,眯着眼望向山谷入口。“老贤,这招‘请君入瓮’,咱们就靠这点家底,能挡得住第五师团那个‘钢军’?”
两人至少相差十五岁,但这半年多的合作中,两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都称兄道弟了。
贤中玉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一条红线,沉声道:“曹营长,鬼谷是我们的地利,罗汉他们的悍勇是人和。至于天时……就看这老天爷给不给这场雨了。”
话音未落,天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将整座山谷笼罩在雨幕之中。
“好!天助我也!”曹营长大喜,雨水冲刷掉脸上的尘土,也让他眼中的战意更加炽烈。
雨幕中,日军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果然出现了。
装甲车轰鸣着碾过泥泞的道路,穿着黄色军装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显然没把这支装备简陋的中国军队放在眼里,连侦察兵都派得很少。
“沉住气……沉住气……”贤中玉在心里默念,手紧紧攥着怀表。
当日军大部进入“一线天”狭窄通道时,贤中玉猛地抬起头,手中的令旗狠狠劈下。
“放!”
早已埋伏在两侧的命根和牛铃几乎同时拉动了机关。
刹那间,巨大的滚木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崖顶滚落,紧接着是一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那是命根布下的土制炸药包。
“轰!轰!轰!”
泥石流般的巨响在峡谷中回荡。日军的装甲车瞬间被巨木砸成了废铁,后续部队拥挤在狭窄的通道里,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打!”曹营长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机枪阵地喷吐出火舌。
罗汉更是身先士卒,带着他的排从侧后方杀出。
这个曾经的愣头青,如今已是沉着冷静的排长,他利用雨幕和雾气,带着士兵们玩起了“捉迷藏”,时而突袭日军机枪点,时而投掷手榴弹扰乱敌方阵脚。
“八嘎!是中国军队!有埋伏!”日军指挥官在无线电里疯狂叫喊,但混乱已经无法控制。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雨水混合着鲜血,将无极鬼谷的岩石染得暗红。
命根在拉响最后一个炸药包时,被流弹击中了肩膀,他咬着牙,硬是拖着伤体爬回了阵地。
牛铃则端着刺刀,和一个日军少尉扭打在一起,两人一起滚下了陡坡。
贤中玉始终站在那块岩石上,雨水顺着他的眼镜流淌,他却看都不擦一下,只是不断地根据战场形势调整部署:“曹营长,日军在集结重火力了,让罗汉他们后撤二十米,利用那个土坎!”
“罗汉!撤回来!”曹营长对着前沿嘶吼。
“营长!再坚持五分钟!鬼子那个机枪巢穴还没端掉!”罗汉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带着一股狠劲。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呼啸而至,在贤中玉不远处炸开。
碎裂的岩石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直流。
曹营长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护在身后。
“少爷!你受伤了!”
贤中玉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死死盯着前方,突然大喊:“罗汉!趴下!”
但已经晚了,一名日军狙击手在乱战中锁定了显眼的罗汉。子弹破空之声尖锐响起。
子弹钻进罗汉后心的闷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正在冲锋的身影猛地一滞,驳壳枪脱手落地。
那个总是咧嘴大笑、被贤中玉亲手调教出来的汉子,踉跄了两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随后重重地栽倒在泥水里。
“罗汉——!”
曹营长目眦欲裂,嘶吼声盖过了炮火。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将浑身是血的罗汉拽到一处凹陷的岩壁下。
雨水混着血水,将曹营长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冲刷得狰狞可怖。
罗汉要不是被自己要到他们尖刀营,教了他们贤中玉来自现代的特战技艺,他在李家沟也不会……
“营长……俺……俺不行了……”罗汉气息微弱,每次呼吸带着血沫,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正迅速失去焦距“俺娘还在马亓山脚下的李家沟……俺答应过她,打完这一仗就回去翻修屋顶……”
“别他娘的胡说!军医!死哪去了!”曹营长咆哮着,双手死死按住那处致命的伤口,可温热的血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根本止不住。
贤中玉踉跄着从硝烟中冲过来,眼镜早已不知去向,那双总是含着忧思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
他看着怀里迅速变冷的战士,想起了半年前在李家沟村口,那个因为分不到粮食而急得满头大汗的憨厚青年。
“营长,别管我……这是命……”罗汉费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抓住了贤中玉满是泥污的衣角,那是他生前最后一个动作,“先生……俺没给咱马亓山丢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