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凝的自述》AP阿姨

2、第 2 章 小节二

　　住在小区里的父母都是为政府工作的人（只有我妈妈除外）。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想过会有这么高级的府邸，托我爸爸的福，他的工作越做越多，下属也从全部都能叫出名字，到最后多到记也记不住。

　　可就算记不住，他对下属或者旁人也都是和蔼可亲的样子，从没见他对谁甩过脸，或者高声责备过谁。就算是下面的人做事不得当，一个冷峻的眼神，就足以让家里的佣人，把第二天来道歉的宾客踩脏的木地板擦个够。

　　也许是我的记忆力不好，小时候我一直很怕他。爸爸非常严厉，比我的母亲还严厉。他的拳头也比妈妈的疼太多，疼到我第二天都起不来，要在家里躺很多天才能去学校。可能是我的错觉，也许是我不够聪明，不懂得人无完人。再被万人称赞的人，也会有情绪不受控的时候。

　　而我，作为他无用、弱小的亲生女儿，是他唯一能释放脆弱的地方。

　　小的时候我一直在问一个问题，梦里也问，学校里也在想。我睁大眼睛四处观察小区其他家里过的日子，却没有找到答案：

　　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不爱我？

　　每次佣人帮我给新的伤口涂药时，都会安慰我：“打是亲骂是爱”。可是我却无法接受这份爱意。在学校里，只有仇人吵得不可开交了才会大打出手。小区里的孩子嘴巴有时候太不把门，张佳翰才会请他们吃拳头。

　　我搞不懂这些大人评价“动手”的界限。如果能让我选择，我不想成为爸爸妈妈的专属沙包，我也想有自己的房间，每天做我想做的事情，就像大部分孩子一样，被平凡庸俗地爱着。

　　很可惜，我的爸爸不平凡，我得到的爱就注定不能普通。

　　与之相反的是张佳翰。他是举全家之力捧在手心里的对象。与我的爸爸不同，张佳翰的爸爸没有在中央的清水衙门工作，他的爸爸是某个国有重工的一把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张家的大门外永远停放着各种世界名车。每过几天，张妈妈就要大开宴席，重新布置装潢，忙得不可开交。

　　在小时候的我看来，张妈妈就是我长大后该有的样子：一个人操持着这么大家子人，里里外外，井井有条。每次见到她都光彩熠熠，脸上满是笑容，从没见过她疲惫的样子。都这么忙了，她也没有落下照顾孩子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正相反，张佳翰是她的心头宝，她最上心、最认真对待的事，唯有照顾张佳翰。

　　张佳翰就是被惯坏的。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他最大的苦恼，就是每天如何溜进我家后院给我送吃的。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从来不知道给你哥哥我留个后门。你到底是饿还是不饿？”每次他都会抱怨着，一口一口喂我吃那些我从来见不到的好玩意。仿佛我自己没有手一样，又仿佛我不懂如何品尝这些高级食物一般。

　　我乖乖地坐在他指定的位置，乖乖地张开口，静静地听他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确信，我的乖巧让张佳翰很满意。这样我就可以每天吃到有营养的饭菜，不会让身体长得太差。当时的我也没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傻哥哥，我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浮萍。

　　“借势而为”，我的爸爸经常把这句话挂在边。于是乎，家里的佣人天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于是乎，我也听了进去：“我以为你喜欢翻墙，所以我不敢给你留门。”

　　“得了吧，还不是怕你家厨子发现他又忘了锁门，到时候打你。”

　　“是真的，”我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忘记了嘴里还有食物不该开口说话，“每次你都跟我说你翻墙的时候有多厉害，我以为你喜欢。我不怕被打，明天我就给你留门。”

　　张佳翰喂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好久，调羹里的饭菜冒着热气，袅袅升腾。我还没摸清这位祖宗的脾气，不敢说话，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希望眼里的诚恳能传递给他。

　　“小哭包，你老实说，昨天你家里人是不是又打你了？你是不是被打傻了？你要哭要闹，喊得很大声的那种，最好让全小区都知道你爸妈打你，你家仆人虐待你！大人脸皮薄，有了外面的人参与，以后你才不会被打。”

　　饭再不送到嘴里，再美味也是冷的了。我这个单细胞的傻哥哥，脑子里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我只好伸长脖子，用嘴巴去够勺子里的饭。还是温的，甜甜的扇贝真好吃，我不由得对着张佳翰咧嘴笑。

　　“你还能笑？沈若凝，我真的是服了，你居然还给我咧嘴笑！我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等着，我去年的压岁钱马上就能转成活期了，等能取出来，我立刻带你去医院看脑子。”

　　嗯，嗯，嗯……我配合地点着头。只要他不是不给我送饭了，哪怕他给我穿奇怪的衣服，让我站在他身边陪他丢人现眼，我都无所谓。

　　“也不知道够不够……还得带你去看专家，治治你这个‘不会哭’的毛病。小哭包，我问你，打成这样真不疼吗？”张佳翰捋开我的袖子，看着那深一块浅一块的淤青，“到底是泪腺的问题，还是神经系统的问题？昨天我爸的新欢还在跟我妈讨论，有些人天生痛觉丧失，那是种病。你可别小瞧了这个，很危险的。”

　　我又笑了。我的傻哥哥真好玩，喜欢给人加各种奇怪的标签。也许是从那些像流水一样来去匆匆的女人们那里学到的，多一些特殊性就能多吸引注意力。可是张佳翰本就是注意力的中心，他干嘛要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疼的，我也会哭。可是哭不好使，喊疼也没用，我不想白费力气。”

　　“小哭包，不要学你妈说话的语气，听着就让人讨厌。”张佳翰没少吐槽我妈妈。只可惜，我见到她的机会并不多，除非是需要我当个“工具”去参加聚会，我也从没跟她多说超过三句话。所以，我并不比张佳翰多了解她。或者说，我想从他的嘴里多了解一点我的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确实总说，不要浪费她的时间。我平时都见不到她。”

　　“你妈真是个奇怪的人，除了你，你们全家都奇怪得很。”张佳翰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一块小蛋糕，上面还插了蜡烛，“今天是你的生日都不知道跟我说，害得我只能从厨房找到这么一小块。”

　　我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着火焰被划火柴点燃。小小的角落里，瞬间温暖了。

　　不是不告诉，只是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从来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以前妈妈说过，我的出生就是她受难的开始。我就明白了，谁会想跟让自己倒霉的人待在一起。可是张佳翰的妈妈就不怕倒霉，她只要有时间就会出现在张佳翰身边……

　　眼睛又像窗户，起了雾，今晚湿气重，凝结成了水滴，不受控地涌出眼眶。

　　“小哭包别哭，乖别哭。”张佳翰顾不得蛋糕，从兜里掏出一块丝质手帕帮我擦鼻涕，“你哭的地方也太奇怪了。喜欢吃蛋糕我以后天天带，蜡烛咱也天天吹。我的小祖宗，求你别哭了，看得我心一揪一揪的，太难受了。”

　　“对……对不起。”我怕把丝质手帕弄脏洗不出来。我也怕让张佳翰难受。我使劲从他的胳膊里挣脱出来，端起蛋糕，背过身去。

　　这是我第一次吃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原来我的生日是今天。

　　“开心就要说开心，开心得哭了也可以。小哭包，不许你把我当其他人看待。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可是保护你的超人，懂不懂？”

　　“嗯。”我放下蛋糕，奶油的甜腻我其实消化不来，“张佳翰，谢谢你。因为你，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开心就好，那你别哭了，吓死我了。”

　　“嗯，我不哭。哭只会让事情变糟糕。”

　　“什么鬼？别人打你的时候，你要给我拼命地哭！跟你说半天还不明白，你怎么这么笨。”

　　我被张佳翰着急的样子逗笑了。明明也是骂我，可我却感受不到恶意。相反，那更像是关心。

　　让大人当众丢脸，确实是止损最快的方法。越是高位的人越在乎面子。可是，谁能咽下被小屁孩当众羞辱的气呢？在那些暗处，肚量再大的人也会还击。旁人的慈悲只是看客的热闹，他们既不能住进我家监督，也不会因为路人的指点就改了本性。

　　我的身体太弱，不敢如此冒险。

　　“我不哭，他们就觉得没趣，总会打累的。几次没意思了，就会越打越少。”

　　“噗，小哭包你可真有趣。你不敢我敢，下次你家仆人再难为你，你跟我说，看我怎么收拾她。”

　　我认真点头，今天脖子都点酸了：“不用你来。我会还击的，只是还不到时候。”

　　“噗，就你？天啊，你让我笑得肚子疼。”张佳翰不可置信地狂笑起来，撞烂了旁边的土豆袋子。

　　“是真的，只是还没到时候。”我去地上一颗颗捡土豆。

　　“我的公主殿下，请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对付他们？”

　　“时间。时间到了，我不用还击，他们也会是些注定比我命苦的人。”

　　“时间？”

　　“嗯。时间站在我们这边，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等时候到了，这些佣人、厨子，还有你讨厌的那些阿姨……我都会帮你报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