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凝的自述》AP阿姨

1、第 1 章 第一个亲人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的记性不好。不好到，从我记事开始，就记不得爸爸妈妈的样子。他们在我的记忆里（或许直到现在），脸上总是围着一层雾气。雾蒙蒙的，看不清五官与相貌，更别提他们对我失望愤怒的表情。

　　连自己父母的样子都记不住，旁人的脸我就更是记不住。我总是把人搞混，当时大家的衣服都穿得差不多，很多次我都叫错了人。这样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呢。

　　凡是接触过我的人，都会给我戴上“生性凉薄”的帽子。而我的爸爸妈妈，也许是听到我叫了太多次别人爸爸妈妈，觉得我是个吃“百家饭”的好苗子，（或许只是因为太忙了）。直到入初中前，家里的佣人都让我住在厨房旁边的隔间里。

　　不要误会，我没有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里，我的家也不狭小。

　　正相反，我的爸爸站在一个很高的职位上，受万人敬仰。每次出门也都是前呼后拥的，本就瘦小的我，根本挤不到他身边（除非他特意有事唤人领我过去）。我的母亲也是整个小区里最有学问的女人，名校出身，外企高管。每次我都能轻易地从她特有的骄傲气质上一眼认出她。

　　我的家也非常大，大得离谱。大到三个佣人、一个园丁、一个厨娘，从早忙到晚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只可惜，他们都太忙了，所有人都有忙不完的正经事，有着比跟一个小屁孩相处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多懂事一点，学会不去像别的孩子那样喊着要爸爸妈妈；懂得他们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不应该不懂事地吵着要玩具，不该把钱浪费在衣服鞋子这些不值得的事物上。

　　当然，佣人们也都不容易。所以当他们命令我除了厨房哪里也不可以去的时候，我没有哭也没有气，欣然同意了。一个小屁孩的破坏力有多强，自我认知我还是有的。我不想我的鞋弄脏他们擦得如镜面一样的木地板，也不想让我的喘气浑浊了满是花香的空气。等待他们分给我吃剩下的剩饭时，面对那些冷嘲热讽，我也不恼。

　　“大小姐想吃吗？下次帮我去擦玻璃，我就留一只龙虾给你。”
　　“别胡闹，她那么小，受伤了我们就遭殃了，还不如让她去擦马桶。那么多马桶，每天擦得我累死。”
　　“她哪配吃龙虾？你不要，不如给我儿子带回去补身体，大不了我把昨天的剩饭给她吃。”

　　我就这样，看着几个人聒噪地叽叽喳喳，等着最后的吃食。我不应允他们，不想跟他们争论，更生不起气来，反而有点可怜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能力的上限。

　　而我，要做的事情并不是他们能理解的。

　　不过，也不是每天我都得等很久。

　　厨房的后门连着后院最近的出口。平时佣人都会从这里进进出出，以免叨扰到主人。出口挨着出口，小孩子们淘气的时候，经常会使用佣人通道抄近路联系彼此。

　　我家的厨子是个粗心的人，不爱关门。时不时就有小孩子顺道来我家厨房评头论足一番。当然，也包括一直躲在里面的我。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隔壁张家少爷就每天都来后厨找我，准时准点给我带好吃的东西。日子久了，似乎就成了他的习惯。习惯一养成，我的日子托他的福，也变得精彩了起来。

　　“快吃，今天的牛排还是热的，我特意让仆人给我现煎了一块。和牛还得是热的才好吃。”

　　张家小少爷得意的打开银质餐盒，拿出餐具帮我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喂给我。温暖油润的质感，牙齿轻轻一碰，奶香中带着青草甘甜，汁水沁满了我的整个口腔，缓缓拥入我的胃里。胃暖和了，整个人都暖和了。眼睛就像是身体的窗户，因为身体内外的温差，布满了水汽。

　　今天爸爸妈妈去张家聚餐了，佣人下班早，锅炉没有生火，屋子里冷得很。一口牛肉下去，我不由得打起了冷战。这种高油量的高级食物，我喜欢，但消化不习惯。

　　“好吃吧？我吃第一块的时候就想着你也能爱吃。怎么还好吃的哭了？要不要再喝口汤？你爱的普罗旺斯龙虾汤，跟你平时啃的壳子不一样，这里面全是龙虾肉。”

　　张家少年说话总是这样，带着不加修饰的优越感，总是高人一等的样子。两三句交谈就能明白，他是被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小宝贝。天时地利人和，老天爷都倾斜到了他那一边。有时候我也很好奇，为什么这么一个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孩子，干嘛要跟全小区最不受待见的孩子搅在一起？

　　以前没少受到小区其他孩子的排挤，我就学乖了，一直把自己隐藏起来，做个隐形人。现在可好，全小区最受欢迎的孩子天天来找我。

　　忍了好久，我还是没有忍住问他：“为什么天天来给我送饭？是因为我们住得最近吗？”

　　“为什么？”张家少爷没有停下手里的调羹，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连汤带肉地又喂给我，“因为，我是超级英雄啊。”

　　超级英雄？这是我没有想到过的答案。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的眼睛可真大。我爸的新情人要是看见你的眼睛，估计会被气死。她总是吹嘘老张最爱她是因为她的眼睛好看，她真应该来看看你的眼睛，水灵灵的，就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所以，你要带我去见那个阿姨，你想让我帮你气她？”原来，张家少爷也并不是样样都令人羡慕。

　　“呸，她不配见你。”突然，张家少爷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土豆袋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这本不是他平时会有的举动，平时的他从来都是儒雅得体的。我怕他也是被冷到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想帮他暖暖。

　　“看，超级英雄就是好，好人有好报，小哭包终于懂得心疼人了。”张家少爷得意的笑了，反握住我的手。他的中气足，暖流瞬间遍布了全身，比牛排龙虾都好使。

　　“小哭包，我只当你一个人的超级英雄。你就只保护你一个，你要听话，乖乖被我保护。”

　　我点头。第一次看到他这么诚恳地对我说话。虽然语气听起来还像是个命令，但我能感受到，他同样也是个孩子，他同样也需要我。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应该就是这一晚，我放下了心里的戒备，人生第一次记住了一个人的长相，记住了他眼睛里孩童不应有的忧伤，记住了他的名字。

　　张佳翰。
　　我没有血缘的，第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