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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武当山 江晏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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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秋就这么静静坐在床边陪护了很久,窗外的暖光从窗台爬到床头,又从床头滑到门口,像一根缓慢的时针,落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处。
季知时依旧没有要起来的迹象,呼吸依旧绵长,只是眉头渐渐舒展,不似刚才那般紧绷。
望着被风吹动鼓落的窗帘,江晏秋起身,想要把窗户关上。可站起身的一瞬间,颈间带了十七年的玉坠却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脚步炸开,将麻木的人从即将沉底的边缘拽回。望着地上那枚陪伴了自己十七年的玉佛,江晏秋突然像是找到了什么救星一般,手忙脚乱的把它从地上捡起,攥在手心里,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走廊耀眼的白炽灯光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要去何处,只一味的加快脚步,朝着那绝无仅有的希冀处奔去。
江晏秋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武当山的山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寂,像一头刚刚合上眼的巨兽,不再需要守护任何人。
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陡峭崖壁,江晏秋头一次觉得安心。那种安心不是被保护的安稳感,而是一种终于有所归处的踏实感。
山风从崖壁间穿过,凉丝丝的,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钻进他的衣领里,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静静地仰着头,看着那些被暮色染成深灰色的,刀劈般的山脊线。一瞬间,他觉得这比任何安慰都让人觉得安心踏实。
世人都说,未经苦楚,不信神佛。
江晏秋也一样,从小到大,他不敬神佛,不信神佛,唯一承认的也只有鬼怪而已。
以前他看见别人在寺庙里虔诚叩首,把额头磕在蒲团上,只觉得荒谬至极。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命运交给一双看不见的手,不明白那些沉默的石像和泥塑到底能给绝望的人什么帮助。
他曾一度认为,那些是软弱的,是把头藏进沙子里,自欺欺人的,是懦弱的,是放弃挣扎的。
可直到现在,他也成为芸芸众生中的沧海一粟时,他才终于明白,那些甘愿跪下的人并不是因为软弱,他们只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当所有的办法都尝试,当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尽头,当你在深夜里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当你在病房门口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脸颊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你才会真正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将命运交给上天,希望寻得神佛庇佑。因为在那时,哪怕只是一根看不见的、不确定的丝线,你也是愿意抓的,哪怕最后触到的只有一缕风,可那也是希望。
望着入口处“武当山”三个大字,江晏秋头一次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有神可依,庆幸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走投无路的人有一个跪下来的机会。
他走进山门,沿着石阶,一步一扣首。
夜色将至,前来祭拜的人也在慢慢往下走。江晏秋逆着人流,跪下去叩首,站起身行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姿势算不算标准,不知道膝盖磕在石阶上的声音会不会惊扰到什么,也不知道旁边人目光中装着的是不解还是怜悯,他只知道,每跪下一次,就会离那座承载着神明的宫殿更近一点。
夜色渐渐浓黑,可江晏秋的祭拜之路上并没有可供照明的灯。
从南岩到金顶,三千三百多级台阶,江晏秋不吃不喝的拜了六个多小时。最后到达转运殿的时候,那条本就不算厚的裤子,也在一次次的跪拜下彻底粉碎,白皙的膝盖上泛起一片可怖的乌青,皮肉翻卷,血迹顺着裤腿往下淌。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往前走。
顺着人流走进转运殿内,在狭小的转运道内,江晏秋贴着墙壁,一步一挪。
前边的人在喊“转好运”,后边的人也在喊着“转好运”,只有江晏秋低着头,在心里默念,“转坏运,请把他的坏运全都转到我身上吧,别再伤害他了。”
转运道走完,他往功德箱内投入一张纸币,然后跪在蒲团上叩拜。
额头轻扣蒲团,意念里意念外全是那些已经在心里默念过三千三百多遍的虔诚乞求。
下山的时候江晏秋拖着伤痛的膝盖,一瘸一拐的往山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细碎的玻璃上,膝盖传来阵阵痛感,从骨缝里往外渗,可他只是低着头,竭力维持着步调。
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了,他现在迫切的想回到季知时的身边。
清晨薄雾萦绕,慕名前来的游客也渐渐多了起来。旁边的阿姨看着他的模样,有些心疼的问:“小伙子,你没事吧?这是摔了吗?”
江晏秋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走。
经过一夜的爬行,江晏秋滴水未蘸,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膝盖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随着步调的移动,膝盖的弯曲,痂痕开裂,再一次渗出一小片鲜艳湿润的红。
脚下的石阶开始晃动,他扶着路旁的树干喘了口气,又接着迈开了步子。
长阶在眼前铺开,像是一条永远都不会有尽头的深渊。每一个台阶都拖着昨夜的雨水和雾气,滑溜溜地反着天光。
在路过一颗松树时,他的脚步突然踉跄,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前一歪。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袭来,相反,一双温热干燥的手稳稳地将他扶了起来。
“小伙子,你这是所求为何啊?”浑厚沧桑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传来,像山风穿过松针是留下的余韵。
江晏秋抬头,模糊的视线撞入一张和善淡漠的脸。
那是一位上了年岁的道长,脸上褶皱层起,头发灰白,可目光却依旧清亮如水,像是能轻而易举的看穿人皮囊底下那些藏得很深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江晏秋搀扶着入了旁边的道观坐下。然后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端着一碗清水和一截干净的布条出来,慢慢地蹲下身,轻轻撩起江晏秋已经磨破的裤腿,露出下面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地替江晏秋檫拭着腿上干涸的血痕,动作不紧不慢,神色木然。
血痕檫拭干净,碘伏被轻轻涂上,他细心地在伤口处缠上干净的布条。
“小伙子。”他开口,目光落在那双红肿的膝盖上,声音却透过眼前人飘向更远的地方。
“人活在世,总会遇到许许多多的难题。有人求转运,有人求消灾,也有人只求一个心安。我见过太多人把’转运’当做一场声势浩大的交易,他们认为我跪了,我磕了,我疼了,我伤了,你就应该给我一个好的结果。”
他抬起眼,看着江晏秋,“可你想过没有,这世上的运从来都不是转过来的,它们是被接过来的。”
闻言,江晏秋愣了一下。
老道长没有看他,只是轻挪过一袭蒲团,静坐在上面。
“你觉得你能替他转坏运,你能为他扛坏运,可你有没有想过,世间万事都有因果,就像船到桥头自然直,如果实在直不了的也就不要强求。凡事讲究因果,你破坏了这个果,那不好的因就会降落到你的身上。一因换一果,兜兜转转,无穷尽也。”
江晏秋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被布条裹住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布条被药水浸透的部分泛着淡淡的褐色。
“那我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江晏秋抬头,望着被道观合院圈住的四方天空,望着远处神秘莫测的陡峭崖壁,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所供奉的佛像上,吐露出内心的无助迷茫,“我已经什么都试过了。”
老道长看着他,清透的目光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人在这个院子里跪下去又站起来,也看过太多人把一腔执念倾倒在陡峭石阶上,然后沉默着离开。
“陪着他。”
他说,“你现在只需要陪着他,而不是替他扛。你要让他知道,他走的这条路,从来都不是只供一人通行的独木桥,而是广袤无垠的辽阔大道。他的身边从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孤立无援,他的身边也是有人烟的。”
江晏秋攥着膝盖上的布条,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什么,可内心的无形压力好似真的被道长的话驱散般慢慢化开。
他好像可以喘息了。
“你所以为的正确选择,也许恰恰就是你所在意之人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老道长没有再多说,只是起身,从内室拿出一截新的布条和一小瓶药粉,放在他手边,“等伤口结痂了坐缆车下山吧,不必执着于这条名为’虔诚’的路,它不会自己走掉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内殿,布帘关合的一瞬间,江晏秋听到他说:“言尽于此,其他的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悟了。”
江晏秋在道观中坐了很久。
这个不对游客开放的地方,江晏秋被心软的神佛所接纳,给了他一袭修整之地。
太阳缓缓升至头顶,耀眼又充满希望的光线打在江晏秋的身上。
光是暖的,身上是轻的。
江晏秋最终还是买了缆车票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