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为什么不能早点遇到你呢? 季知时 ...
-
季知时十七岁没有渡过的劫还是伴着他来到了十八岁。
江晏秋将头深埋进季知时的颈窝,眼泪不断滴落。他爱都来不及的人,却被人这样对待。
他不敢想,十八岁的季知时知道自己病情的时候该有多绝望,明明是最璀璨的年纪,可迎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噩耗。
比高考先来的是外婆离世的噩耗,比录取通知书先到的是自己的病。
为什么他的一生要如此曲折?他明明是很好的人啊。
江晏秋在心里问:季知时,你疼不疼?为什么不能早点遇到你呢?我连心疼你都有时差。
季知时在嘴上答。
“江晏秋,我不开心。”
季知时望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望着那双痛苦、心疼的眸子,突然开始反思,这些深埋进心底这么多年的话,为什么一遇到江晏秋就忍不住全部吐露出来呢?
只一句,就压得江晏秋喘再也不过气来。
他想他应该开心,开心他能把真实想法讲给自己听。可事实相反,江晏秋觉得心脏像是被小刀刺了一个伤口,细密的血不断流下,他却无能为力。
这伤不致死,却让人绝望。
两人就这么抱了好久,季知时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哭声,没有抽噎,有的只是剧烈的喘息,和那双紧攥的手指。
他从江晏秋的怀中挣脱开来,捧起他的脸一看。
江晏秋满脸泪痕,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浑身颤抖,鼻子像被人堵住般呼吸不顺,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
季知时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拍着江晏秋的背,一下,两下,力道很轻,像是在替他那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点点拍松,“江晏秋,你怎么了?说话?江晏秋?”
决堤的情绪堵在嗓子眼,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拼命摇头。成串的泪水重重的砸在季知时的手背上,汹涌的情绪将声音全盘淹没,只余下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喘息。
眼眶布满血丝,江晏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裂开了。那些他以为的,自己已经消化了的,替季知时扛过了的痛,终于在听到那句“我不开心”时,全部涌了出来。
一瞬间,他真的感觉自己接近死亡。
江晏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原本白皙透亮的脸颊彻底失去血色,透露出不正常的白。鼻翼急促的翕动着,粉嫩的嘴唇也变得微微泛青。
季知时彻底慌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江晏秋。此刻的江晏秋就像一堵随时会坍塌的危墙,再不能接受一点点名为“季知时苦难”的压力。
太痛苦了!身为倾听者都无法承受的痛苦,要让一个亲历者怎么办呢?
季知时再坚强也不过才十八岁,同龄的孩子还在家长的庇护下安稳度日,他却独自承受了所有。
被妈妈抛弃的时候你伤不伤心?外婆离世的时候你难不难受?知道自己患病的时候你害不害怕?
季知时将人放好,让他平躺在床上,自己撑着床沿站起身来。
他的腿发着软,视线也有些模糊,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要出去叫人,叫陈时安,叫苏晚晴,叫上任何能帮助江晏秋的人,现在的江晏秋实在是太过于痛苦了。
可他刚站直身体,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就骤然袭来,一阵天翻地覆后,他听见自己身体砸在地板上的闷哼声响。
视野慢慢变黑,最后的混沌中,他好像听见了江晏秋不成调的破碎声音。
再次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白色。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单是白的,连窗帘都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浅蓝色。
身旁没有人声,只能听见仪器在他耳边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响,不紧不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替这个世界数着每一个他还存在的运行秒数。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有些发麻,肢体有着跟他不熟的陌生感。
他的视线在陌生的房间里转了半圈,还没看清更多,就支撑不住,再次阖上了眼。
季知时是被一连串滚烫的泪水砸醒的。那温度太烫了,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有人在拿热炭一下一下的往他手上塞。
他难受的皱了皱眉,努力睁开眼皮,可睫毛却像被胶水粘上了一样,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撑出一条缝。
朦胧间,他看见江晏秋满脸泪痕的坐在床边,巴巴的看着他。
见他睁开眼,江晏秋立马把脸凑到他耳边,嘴巴翕动,竭力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出口的却只有一阵细微不成调的气音。
内心的焦灼不能表达出来,江晏秋那双清透的眸子满含水汽,只能无助的张动着嘴唇。
季知时看着他,内心深处像是被什么钝器磕了一下,刺痛难忍。
“你……嗓子怎么了?”季知时的声音还很虚弱,像是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快速消耗着他的气力。
他眯着眼,还没有完全适应头顶那抹耀眼的灯光。待实现终于清明,他才看清江晏秋白净脸上所有泥泞不堪的痕迹。
江晏秋摇了摇头,松开紧攥着他的手,从口袋中摸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然后转过来,把屏幕举到季知时眼前。
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哑了,这几天说不了话,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的目光从手机上挪开,最终落在季知时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季知时看着他,摇了摇头。他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干涩刺痛,发出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不成调。
“没……没有。”
他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想抬手摸摸江晏秋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可原本灵活的手臂,此刻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抬到一半就不可遏制的落了下去。
最终渴望的指尖还是没能触到近在眼前的脸颊上,只来得及触碰到江晏秋的手背。
季知时转过视线,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间房间。看着熟悉的房间,一样令人讨厌的消毒水气味,季知时不由的皱了皱眉头。
看着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以及透明管子里那悬着的将落未落的药液,季知时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固执的执拗问道:“我现在醒了可以出院了吗?”
江晏秋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眸中水光流转,可他却没有让新的泪珠落下,只是静静地低下头,又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默默举到他面前。
“医生说你的情况需要住院治疗。”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瘦削的手指上,平淡冰冷的语句在江晏秋的注视下,像是带着他指尖灼热温度般,一行一行的落在季知时的心间。
季知时仰面躺在病床上,目光顺着透明针管往上走,望着针管中的透明液体一点一点流入自己的身体,融入血液,深入内里,绝望无助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江晏秋,我不想呆在这里。”
江晏秋坐在床边,瘦削的背脊微微弓着,再不如从前般强劲有力。
望着季知时那双满是悲恸的眸子,一时忍不住泪流。
可是……他们两个人,有一个任性就可以了,另一个是万不能不计后果的纵容的。
江晏秋低下头,指间颤抖的在手机上打着:季知时,一切都会好的,我会陪着你的,一直,永远。
季知时看着那行字,侧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江晏秋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他开不了口,只能无措的摇头。
江晏秋以前从未想到过,原来“对不起”三个字也可以是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利刃,手起刀落,毫不犹豫,甚至都不给你喊疼的机会,就不偏不倚的扎进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季知时为什么道歉?为他的病?为他的隐瞒?还是为了……也许没有未来的以后?
江晏秋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三个字从季知时口中吐露出来实在是太重了,重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摇头。
季知时望着他最爱的眼睛流下痛苦的泪水,心口那根名为“江晏秋”的心弦被钝刀割肉般,发出脆弱、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变成这样该怪谁呢?怪命运不公?怪亲情疏离?怪外婆离世?还是怪江晏秋明媚灿烂,让人不舍远离?那些念头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又悠然散开,就像血小板昌盛的自残患者,一次次手起刀落,但又一次次不懈自救。
可……血能止住,那疤呢?疤会被永远留下。
你所造成的一切并不会因为短暂的美好而消散,他总是会萦绕在身边,一遍一遍的提醒你,你所造成的所有恶果。
就像那年的阴暗雨夜,那扇隔绝光明的宏伟大门,和那些永远不会被接住的无助沉默。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一切都在,它们永远不会消失,只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藏进身体的缝隙中,安安静静的陪伴他,偶尔在他脆弱的时候,悄无声息的疼一下。
江晏秋还在摇头,深邃的眼眶中再一次蓄满了盈盈水光。
季知时看着他,忽然发觉自己刚刚的“对不起”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也才明白刚刚的自己到底有多么的残忍。
他侧过身,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轻轻按在江晏秋的后颈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江晏秋像是心有灵犀般,没有让他费太大力气,就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不含任何欲望的吻,是安慰,是关心,更是再说你还有我,我能一直接住你。
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下,晕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条安静的、不会被催促的时间长河,将两人的短暂温情定格在这一刻。
季知时的身体还很虚弱,加上刚刚情绪起伏比较大,没过多久便又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身体终于在超负荷的运转下,竭力争取让他沉入一片不需要防备的浅水区。
可他的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不停歇的骚扰着他。
江晏秋坐在床头,看着他皱起的眉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把那点不该落在少年人眉间的褶皱抚平。
可指尖还没碰到额头,季知时的嘴唇就开始张合。
“……江……江晏秋。”季知时在梦中呢喃,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江晏秋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凑近季知时的唇边,将耳朵贴在他的唇上,不想放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江晏秋……没有人爱我了。”季知时说完,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江晏秋的耳朵上,滑到江晏秋的唇瓣里,最终滴落在江晏秋的心尖上。
温热的泪珠带着不可言说的凉意,像是一小片从冬日偷渡过来的雪花,落在夏日的土壤上,化的无声无息,渗的彻骨寒凄。
听到这句话,江晏秋的心都要碎了。
他的爱人明明那么高傲,那么不可一世,此刻却在梦里,在昏迷中,毫无防备地哭着跟他讲“没有人爱我了”。
那句拨开所有坚硬外壳,将内心最柔软部分赤条条的展现给江晏秋的坦诚话语,狠狠扎进江晏秋的心里,让他疼的不能喘息。
他趴在季知时的胸膛,唇瓣紧紧贴着季知时的心脏,不断小声重复着:“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每说一遍,他的嘴唇就轻吻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坚定话语一字一字地从自己心口挖出来,再一个一个地种进季知时那颗正在不安跳动的心房里。
期间陈时安来了一次,给江晏秋带了点饭,放在床头,目光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上,什么也没说,默默转头,自觉离开。
江晏秋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
直到那股食物升腾的热气在无人问津的柜子上渐渐凉透,窗外那束阳光从白亮变成橙黄,沿着床单的边缘慢慢移动到床头,又从他垂落的指尖缓缓溜走。
他才抬起头,望着床上那张面如白纸的脸颊,回想起陈时安在自己不断追问下的简单陈述,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季知时,我疼。”
真的疼,疼到晕厥,疼到颤抖,疼到想把脑子挖出来,再不敢想。
那么多管子插在身上该有多疼啊,一个人去医院该有多害怕啊,明明他也才十八岁而已,刚刚成人的年纪,刚经历亲人离世,就发现自己没剩多少时间,无人诉说,无人陪护,只能自己一个人捱。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被渐渐遮蔽的太阳。
明明马上就可以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了,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还没得到,就要开始接受失去,没道理的。
上天啊,你真是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