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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长命锁 江晏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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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秋进去的时候,外婆正守在床边。
季知时毫无苏醒的迹象,苍白的脸颊深陷在枕头的凹陷中,平整的被子下完全看不出人形,只有鼻尖微弱的翕动还在证明着他还没有彻底离开。
见人进来,老人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她的目光落在江晏秋的身上,在看见他膝盖处微微渗出的血迹和那张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时,眼底满是心疼。
“晏秋,去哪儿了?”老人浑浊的声音传来,带着江晏秋陌生的语调。
江晏秋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挪到床边,在季知时身旁坐下。
他盯着季知时苍白安稳的睡颜,缓缓将自己颈间的玉坠取下,小心翼翼的系在了季知时的颈间。
玉坠落在季知时凸起的锁骨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颗温润,沾染着热烈体温的石头紧贴着季知时微凉的皮肤,小心翼翼的将内里无尽的温度慢慢传到另一个人身上。
“去了一趟武当山。”江晏秋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语调平淡,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
“晏秋啊,外婆都知道了。”老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无尽的担忧。
江晏秋没有看她,拉起季知时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想要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暖一暖这双自他相识起就没有主动热过的手。
“嗯。”他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甚至没有起伏,只是平静的坐着,沈念安却感到不安。
望着外孙看季知时的温柔眼眸,她突然有些慌乱。
太熟悉了,这样的神情她简直太熟悉了。她见过这样的眼神,在很多年前,在一个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人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权衡,没有犹豫,有的只是孤注一掷的勇气与……不容放弃的执拗。
她太知道那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也太知道那样的选择会把人带到哪里去。
一切已成定局的结局,她有些不能接受。
“晏秋,外婆知道你现在已经不会放手了。”她停顿一下,努力从哽咽的喉咙中发出微薄的声响,“可外婆还是要告诉你,我并不赞成你的选择。”
那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可滑入江晏秋的耳中却难得的又分量。
攥着季知时手指的力道微微紧了一些,然后又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把季知时的手放进被子中细细盖好。然后,在身后如有实质的注视下,他缓缓弯下腰,温热的唇瓣轻轻贴在季知时的额头,只一秒,就离开。像是一片落叶的凋零,不留痕迹,却已经完成了一整个季节的任务。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身,扶着外婆往外走去。
病房外,江晏秋将老人扶坐在长凳上,自己跪蹲下,抓着她沧桑不满褶皱的手,目光满是希冀,“外婆,不管你赞不赞成,我都不可能放手了。”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老人眼眸低垂,深邃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已经满目全非的膝盖上,声音哽咽,却依旧坚持开口:“晏秋,外婆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外婆老古董,怪外婆不懂你。可是,晏秋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已经窥见他们悲惨结局那样,悲恸又无力,“你想过吗?那些被世俗认可的普通夫妻都尚不能安稳的过完一生,更何况你们这样不被大多数人认可的爱情呢?”
苍枯带着厚茧的手轻轻抚掉江晏秋浑然不觉的泪痕,那双已经见证过太多悲欢的眼眸,再也止不住泪流,“你才多大年纪,你还没有看过这世间冷暖,你还不知道,别人一个眼神,一句闲话都能把人压垮的。”
她抬起手,轻轻搭在江晏秋的发顶上,就像他小时候每次受伤回来她总会做的那样,缓慢又轻柔的替他拂去那些不该属于他的忧伤。
“可是外婆……”江晏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像一块被水不断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捞了起来落在了实处。
“他好像真的只有我了。”
一滴泪落在老人手上,已经见过太多故事的过来人也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这滚烫的热泪烫的瑟缩了一下。
她头一次意识到,原来眼泪竟然可以这么烫。
江晏秋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季知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肩上,显得整个人更瘦了一圈,苍白的指尖抚摸着颈间的玉坠。
听见开门的声音,指尖的动作突然停顿,他心虚的将玉坠塞进衣领,脸颊泛起一层很淡的薄红。
江晏秋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季知时的目光有些躲闪,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孩一样,尴尬却又雀跃。
江晏秋没有戳破他的不自在,只是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神色自若的将那枚被藏起的玉坠拉出来。
坠子垂在季知时锁骨中间,温润的玉面上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江晏秋细细端详了一下,指尖轻轻拨了拨玉坠的边缘,“戴着很好看。”
季知时没接话,目光落在江晏秋微微鼓起的裤腿上。
“季知时。”江晏秋挪了挪腿,更加贴近季知时,“我在院子里种了一颗蓝莓。”
季知时收回目光,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太阳,眸子里满是忧伤。
“这个季节种蓝莓不对季,而且这个地方的温度也不适合蓝莓生长,种不活的。”他说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常识。
江晏秋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摩挲这自己指尖残留的余温。
良久,季知时才听见他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季知时垂着眸,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从蓝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凉丝丝的,轻抚着人心中躁动的情绪。
“你原本的计划真的是去旅游吗?”江晏秋开口,话题转变极大,与前者毫无关联,以至于季知时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不是。我原本的计划是在家躺着,等奶奶来接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薄弱的说辞找寻一个合理的依托,“可是……靠近你们太温暖了,让身处严冬的我拒绝不了。”
江晏秋从未想过,原来平淡的叙述,也能如此刻骨铭心。
季知时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咀嚼过很多遍,早已不能伤人的旧事。
可那些字落在江晏秋的耳朵里,却像一颗颗被用力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不能抚平,只能任由它们留在那里,同过往回忆一同融进血里。
眼泪无声落下,他听见季知时说:“江晏秋,不要哭。”
那声音自远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又像是刺哽喉中压抑煎熬,难以出声。
江晏秋也想忍住不再哭泣,可是不行。
太难了!
这实在是太难了!
那些存积在身体里,日渐累积的魄人重力,此刻就像一个被彻底压垮的袋子,欢喜、悲恸、无畏、恐惧,所有的一切情绪,或好或坏,或悲或喜,在此时,在此刻,全被倾倒出来。
他现在急需一个宣泄口来宣泄情绪,而……眼泪是他这个年纪唯一富足的东西,是他在这个无能为力的时刻里,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不必考虑后果的回应。
他不想哭的,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那个可以接住眼泪的人。可现实却不是这样的,那些已经干涸太久的河床,在被第一滴泪水席卷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控制的开始涨潮了。
季知时要溺亡在江晏秋的眼泪里了。
从前他想,他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什么呢?
现在他有了答案,会怕江晏秋生气,怕江晏秋崩溃,更怕江晏秋的眼泪。
过往回忆如钝刀割肉,一刻不停歇,细密的钝痛过后,他对疼痛的感知程度降低,已经很久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害他了。
可现在,久违的疼痛感袭来,铺天盖地,让人窒息。
母亲的怨恨没有打倒他,外婆的离世没有打倒他,突如其来的疾病也没有打倒他。
可现在,江晏秋汹涌的泪水却打的他措手不及,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助。
“季知时。”江晏秋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拥有这么坎坷的一生呢?”
季知时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什么回答。因为他也曾朝天怒吼,沙哑质问:我明明都那么努力的活着了,为何老天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为何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不怜苦命人。
没有人生来便是上天的宠儿的,季知时尤其。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江晏秋眼角晶莹的泪珠,像是想要替他抚平那道名为“季知时”的忧伤源头,“对不起啊,居然让太阳为我黯然失色。”
江晏秋摇头,抓住他擦拭泪痕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季知时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渐行渐远的悠然落叶。
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没有遇见你。”
因为没有早点遇见你,因为那时我并不知道原来我也是有人爱着的,原来我也是值得夸赞,值得礼物的,原来我并不是只有外婆和陈时安的,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很多一心一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朋友的,原来我并不是恶毒的,原来我也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在遇见你之后,我每天都在庆幸自己没有死在昨天。
季知时总是悲观的,他的世界在江晏秋真正入侵之前,总是灰暗的。
可现在,随着江晏秋的到来,灰暗开始颓败,色彩开始鲜艳,连那些悲惨的回忆都开始回甘。
可痛苦的回忆里掺了糖,就像毒药里掺了甜,易于入口,可到底还是死路一条。
“如果没有我。”季知时偏头看着那双总是因为自己而泪水充盈的眼眸,“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
心如刀绞也不过如此,江晏秋觉得自己现在对于季知时的消极言论已经游刃有余了。
“如果没有你,”他坚定的说,“我就不会这么开心。”
一滴热泪落在江晏秋的手背上,泛着灼人的烫。
“季知时,你才是爱哭鬼。”江晏秋哭笑着说。
季知时没有反驳,声音难得带着脆弱,“对,我才是那个爱哭鬼。”
鸟儿离不开天空,鱼儿离不开游水,而此刻季知时才真正意识到——季知时离不开江晏秋。
“我觉得人总是自私的。知道你的心意之前,我觉得你能喜欢我就好,可知道你的心意之后,我又希望你能爱我。”
季知时顿了一下,接着开口:“可我活不久的,我拼尽全力都不能给你的一辈子,别人轻而易举的就可以给你,而我却还是自私的想困住你。明明你可以一直开心快乐地活下去的,可是却让你遇到了我。”
说着,他低下了头,像是害怕被拒绝,又像是对自己自私自利的话语感到心虚,“不过,我都快死了,所以你就原谅我吧。”
江晏秋讨厌季知时嘴里说出的那些总能精准刺痛人的话语,他不能让季知时住嘴,却可以轻而易举的将那张形状漂亮,颜色浅淡的唇紧紧封上。
唇瓣上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季知时听到江晏秋抵着他的唇说:“季知时,真希望我们可以一起死在下一秒啊!”
爱哭鬼还是没能停止哭泣,咸涩的泪水混着交缠暧昧的呼吸,季知时轻声开口:“对不起。”
江晏秋又惩罚性地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下,红绸的鲜血落下,流入交缠的唇间,泛起勾人的甜腥。
“既然无法改变结局,那就请珍惜好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不必觉得亏欠,这一切,都是我自愿。”
不知从何时开始,相贴的唇瓣开始变了味道。
他轻轻咬住了季知时的唇,眼里满是依恋与柔情。
那不是一个单纯需要回应的吻,那是一个郑重虔诚的承诺。
唇瓣相离的时候,拉出一道透明的银丝,江晏秋望着季知时眼底还未褪尽的泪光,勾唇笑道:“季知时,下辈子我给你当妈妈吧。”
江晏秋满眼柔情,郑重承诺,“我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的。”
季知时点了点头,轻拭眼角落泪,“我一定会是一个善良有爱的乖小孩。”
在这一刻,季知时感觉那些困住他很久的东西——不被爱的记忆、被关在门外的雨夜、一个人走过的长廊、密密麻麻的针管 ,一切所有痛苦的回忆,都被人认真取出,放入一个温暖、安稳的地方小心翼翼呵护起来。
无终的爱恋,是季知时短暂人生的第一次枯木逢春。
干枯已久的树木,在爱意的滋养下长出繁盛的叶子,开出令人惊叹的花朵,接住了夏季的尾声,留在了春风还没来得及抵达的地方。
窗外天光正在收拢,屋内两人紧紧相贴。
明天的未知,在此刻也不会显得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