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过去 “季知 ...
-
“季知时。”江晏秋的声音从发顶传来,带来阵阵痒意。
季知时依旧闷在怀里不愿抬头,像是只要不把脸露出来,刚刚那些被翻到一边的话就可以重新沉回水底,恍若未出。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衣料里,模糊不清。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如果以后有机会,会跟我讲讲你的过去?”江晏秋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想要他兑现之前的一个承诺而已。
他伸手,将躲在自己怀中鸵鸟先生从胸口前揪出了来,动作不大,却刚好让人没法再躲。
那双圆溜溜的漂亮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季知时,像是已经在心中排练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了:“那请问我现在有这个机会吗?”
季知时被他从怀里揪出来的时候,眼神还带着些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慌乱。他垂下眼,掩下眼底汹涌的情绪,声音闷闷的,“我的过去……没有什么好讲的。”
“季知时,骗人是小狗,你以前答应过我的。”江晏秋没有被他那句轻飘飘的话给带偏,语气里带着些笃定的,让人没法赖账的较真情绪。
季知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在看清他眼底毫不动摇,刨根问底,势在必得的架势后,终于是松了口。
“你想听什么?”
“全部!”江晏秋全然忘却了刚刚的伤心片段,此刻跟一个好奇宝宝一样,对于别人的过去,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关于你的一切,好的,不好的,有趣的,无趣的,所有的一切,无关大小,我都想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季知时却听得胆战心惊。
所有的一切?他的所有总是带着泥泞和痛苦的。这些黑暗的真相,并不适合对别人全盘托出,但是……如果是江晏秋的话……
“那太长,我们时间不够。”季知时的声音软了下来,尝试着给自己找一个缓一缓的借口。
“那你就长话短说。”江晏秋再不可能给这人往后退一步的机会了,他步步紧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温柔,“但是不能遗漏重点,我可是会去核实的。”
自知逃不过了,季知时终于抬起了眼。
银白的月光从窗外洒下,落在江晏秋势在必得的嘴角上,衬得人愈发鲜活可爱。
“我的过去啊……大概要从一个孤女的逆袭讲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江晏秋一个缓冲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回忆的勇气。
“姜沐语,我的母亲,一个自小被抛弃的孤儿。刚满月就被人狠心丢在路边,得亏她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心人,将她捡去送进了孤儿院。她自小就在孤儿院里长大,后来凭自己的努力考入北京大学。毕业后创业,一步一步把公司做了起来,成为了别人口中无坚不摧的’女强人’。后来她在生意场上结识季书尧,也就是我的父亲,两人日久生情,顺理成章的成婚。”
他偏过头,望着听得聚精会神的江晏秋,接着道:“日子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一个孤儿,靠自己逆风翻盘。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这好像已经是很多人都羡慕的结局了。”
他的嘴上挂着笑,但江晏秋却觉得这笑容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更像是茫然无措的自嘲和一丝丝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果然,接下来,季知时话风一转,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他终于不再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了。
“可两年后她意外怀孕,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三个多月了,当时正好是姜沐语的事业上升期,她不想为了孩子放弃自己奋斗已久的事业。所以,她想把孩子打掉,但是发现的太晚,打胎对身体伤害太大,姜沐语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季书尧就跟她商量把孩子生下来。”
“我出生后,季书尧给我起名为季知时。别人都说我的名字,寓意美好,人生能如好雨般珍贵又恰逢其时。可我却觉得他大概是希望我能懂得审时度势,不要像我妈一样,什么事都要独自硬抗。”
季知时的目光逐渐瞟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银戒上。望着那枚圆满的美丽戒指,他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
“我的到来是意料之外,我妈……从小就深知’靠人不如靠己’这个道理,她不想为了一个她并不希望降生的生命放弃自己打拼已久的心血,她坚信不能依附于男人。所以刚出月子她坚持顶着极大的压迫回归名利场,季书尧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季知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生产对身体伤害很大,她有了极大地压迫感,但她不服输,也不放弃,执着的跟产后的一系列反应较劲,跟力不从心的身体较劲,也跟我这个来得毫无征兆的孩子较劲。可是有些事不是她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她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了,一系列的压力,反应接踵而至,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她开始害怕,恐慌,怕自己抓不住那引以为傲的事业,怕自己会变成那种只能靠男人养活的人。”
季知时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一抹刺眼的光芒,眼睛有些刺痛,“对于她来说,依附是个很可怕的词,那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也……太痛苦了。”
“她把这一切都归咎到我身上。光鲜亮丽的女孩,被无数次扒开腿,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为了她本就不想要的孩子,她是怨恨的。她始终认为如果不是我,自己就不会遭受那些不可言说的痛苦,也不会抓不住自己最难舍弃,引以为傲的事业。她最明白不能靠养活自己的日子有多难过,她太害怕这种抓不住的感觉了。”
“所以,她讨厌我,她将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很少回来。我知道,我在她眼里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季书尧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执念,我妈太要强了,他也无能为力。为了缓解她的焦虑,两人把事业发展中心挪到国外。我跟着奶奶,就这样过了六年。”
江晏秋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明亮的眸子渐渐模糊,头一次,江晏秋头一次觉得拥有共情能力是一件顶顶坏的事。
曾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少年,在亲耳听见他诉说的痛苦后,竟会觉得无力至极。
季知时停顿了一下,待喉中梗涩终于咽下,他才接着开口:“可人到中年总是格外渴望亲情的。我妈在看到别人家庭和睦,母慈子孝的时候,也总是给外羡慕,所以,她开始尝试对我好。可是缺席了这么多年的母爱,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我也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我清楚地记得,2012年的六一儿童节,那是我短暂人生中最为难忘的一天。那天一早我睁开眼,入目的不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的是我朝思暮想的两个人,以及那些被我偷偷写在日记本上,不为人知的小小渴求。”
季知时盯着腕间那颗小小的黑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旋涡,“那天早上,我冷冷的看着那对消失了整整六年,见面屈指可数的父母细心的给我准备新衣服,给我买礼物,然后带我去我最渴望的游乐场,竭力实现我笔记本上记录的所有愿望。”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如随风漂泊的落叶般,轻盈又无根,“那天真的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可是,慢热的人,接受别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时,总是不能坦然的。”
“我本就孤僻,所以在面对这个可有可无的母亲时,即使很开心,但也还是表现的格外淡然。我们就这么冷冷的、别扭的、迟钝的相处了一个多星期后,就在我刚准备坦然接纳这对消失很多年的父母时,她先我一步放弃了。”
江晏秋攥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喉咙突然开始干涩刺痛,房间好像漏水了。
“我妈妈怀了二胎,已经三周了,是个很健康的胎儿。”
就这样,两人本该缓和的关系再次变得僵硬,她的重心也再次转到了自己腹中那个还未降世的胎儿身上。
季知时好像突然失去了回忆一切的勇气,他瑟缩在江晏秋怀中,恨不得将自己拆成一块一块的全部塞进江晏秋的衣服里,感受他的温度,触摸他的肌肤,将自己融为他的一部分,好似这样,他才不算被真的抛弃,好似这样他才能再生出些留在世上的勇气。
有些回忆太痛了,压得人不能喘息。江晏秋察觉了他的悲恸,轻轻的将人放在床上,紧紧拥入怀中,隔着间不容发的距离,轻拍他的背,给予他继续开口的勇气。
“江晏秋你知道吗?其实我开始时并不恨她的。那时,我每每看到那条狭长丑陋的伤疤都会伤心落泪。我想,她为我受了那么多的苦,恨我,厌我都是应该的,我安慰自己没关系的,等伤口愈合,疤痕淡了,她就会原谅我了。”
季知时停顿了很久,声音开始哽咽,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可后来疤痕没淡,那道强迫我出世的伤口里又孕育出了另一个生命。”
“我以为她会像厌恶我一样厌恶他。那时我就盯着她的肚子想,没关系,她厌恶他也没关系的,我是哥哥,我会爱护他,保护他,把我拥有的所有一切都献给他,让他不像我那般那么难熬。”
“可跟我想象的并不一样,她每次看向肚子的目光,都是温柔的。那种温情含着母爱的目光,她从未望向过我。那时,我忽然就明白了,她很爱他,爱到可以原谅他在自己身上落下疤痕,爱到就算忘了我也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直到他在所有人的期待宠爱下降世,我才终于明白,我在她身上落没落下疤痕根本不是重点,她只是不爱我而已。”
“江晏秋。”季知时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但却未落下,“我本不是顾影自怜的人,可每次看到他,我真的……还是会难过。”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江晏秋的指尖轻轻摩挲了片刻,“其实,我曾经真的想过,要是能把他扔掉就好了。我想,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是不是那些期盼宠爱就能越过那道屏障,流到我这边一些?”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我都把它按回去了。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他也是无辜的,可是……每每看见那些没有余给我的欢声笑语时,它还是会回来,像一根深埋进心底深处的尖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扎在同一个地方。”
季知时将脑袋往江晏秋颈窝埋了埋,苦涩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洪流,又涌回那个一切破裂始初的盛夏雨夜。
“可是有一天,我照常去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我的弟弟,他跟过来了。我并不知道他的独自行动,我照常看书,照常回家,只是在路过那条巷口的时候,我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季知时喉中哽咽,眼底闪过一丝惊恐,“我看到一个男人强行拽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去,那天下了暴雨,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我站在巷口对面,看他哭,看他挣扎,看见他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的脸上满是恐惧。”
季知时声音顿住,苦涩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痛快,“江晏秋。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站在雨中,撑着伞,望着他那狼狈的模样,其实我心中是有一丝快意的。我想,要是我不去管,就让他这样被带走,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跟我抢了?是不是她就会回头看看我了?是不是她就会像爱他那样,也爱我一点点了?”
季知时缩在江晏秋的怀里,急促的喘着粗气。回忆太重,教训太痛,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我站在原地的那几秒,雨丝斜斜的打在我的脸上,凉得我的骨头都在发抖。”
“他看见我了,一声稚嫩的’哥哥’在耳边炸开,刺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里。我还是做不到,我还是做不到就让他这样被带走。”
“十二岁的我,丢下雨伞奋不顾身的冲了过去。势单力薄的我去拽,去咬,拼命想要把我的弟弟夺回来。可是我太弱了,江晏秋,我太弱了。”
回忆的雨水顺着悲怆的叙述,慢慢渗进温暖的怀抱,季知时再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我抢不过,我挣不脱,那人直接把我拽了起来,摔在了墙上。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依旧没有松手。弟弟被拖着走,我也被拖在后面,石子硌进我的膝盖里,鲜血顺着雨水淌了一地。我以为事情就要这样结束了,我以为我们俩都完蛋了,可是陈时安来了。他带着一群大人冲了过来,把那个人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陈时安。他浑身湿透,喘着粗气蹲在我身前,问我’你没事吧?’,后来,我们成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刚刚的述说好似已经花光了他全部的气力。
“那天回家后,妈妈看着弟弟一边哭,一边跟在我身后,身上湿漉漉的,她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巴掌。我站在富丽堂皇的家宅门口,脸上火辣辣的疼,鞋底的泥水在干净透亮的瓷砖上留下两滩肮脏丑陋的印子。”
“弟弟还在哭,她的心被哭声揪紧,弯腰将他抱了起来。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着,再转过头望着我时,眼里带着恨意,好似我做了什么活该剥皮剜骨的罪事。她问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弟弟痛下杀手?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恶毒?”
季知时的眼眶终于再也兜不住那层泛滥的水光了,一滴泪挣脱束缚,接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无穷无尽,好似里面承载着太多他的无法言说。
“我站在门口明与暗的交界处,冰冷的雨水混着淡淡的血丝顺着裤腿往下淌。我看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怀中依旧打着颤的弟弟,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晚,我靠在阴冷的墙面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开门的阿姨递给了我一杯可乐姜茶,我喝了后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回到了房中。那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家。”
窗外的微风适时拂过,一滴带着温度的泪水滴落在季知时的脸上,他才发现,原来江晏秋哭了。
“还要听吗?”季知时轻拂掉他眼角的饱满泪珠。
江晏秋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发声,声音断断续续的,“所以,这……这就是你……害怕雨夜……的原因?”
季知时望着他,看着江晏秋左眼的泪顺着鼻梁淌进右眼,最终落在他的指尖,心脏好像被烫出一个洞来。
“是。”季知时收回手,沾着泪水的指尖被狠狠擦过,他将江晏秋往怀里拥了拥,“从那之后,我就很怕黑夜的雨天。”
说完,他故作轻松的接着开口:“其实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当时年纪还太小,还不足以承担这种来自至亲之人的……深切厌恶,所以才留下了阴影。”
江晏秋止不住抽泣,但季知时还是没有停下。
一次痛苦,总比次次痛苦要好的。
“我该恨他吗?该恨。可我还是会心疼他。其实恨来恨去,我只恨自己出生的时机不对而已。”
“那天过后,她带着弟弟去了国外。她怕我会再次伤害他,所以从不允许我去找他,可是她完全想错了,我压根就不在乎的。”
“后来外婆病逝,他们回来呆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一直住在陈时安家里。他们不劝,我也不回,直到他们离开,我才回去。”
“再后来,就是我收拾整理外婆遗物的时候,流鼻血晕倒,去医院检查才发现……自己生病了。后来的事你也就知道了,就这么多。”
他说完,刚想抬头,就被人狠狠按在怀中,不容桎脱。他的力道很大,像是害怕自己只要一松手,季知时就会消失,再次回到那个孤立无援的悲惨境地。
他拥着季知时,像是要把那些被平淡语调所裹住的,渗着血,掺着痛的回忆碎片全部接住,不让它们再次散落一地。
原来平淡的叙述,也能如此刻骨铭心。江晏秋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
季知时没动,就任他这么抱着。
对于他们来说,对视太寡淡,接吻太暧昧,只有拥抱刚刚好。它不需要解释,也用不着权衡,它把两颗正在害怕的千疮百孔的小鸟,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一起,让他们各自听见对方的挣扎,听见对方的努力,听见对方在心底深处大声呐喊:我一直都会在!我选择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