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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绝不认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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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只有法槌落下的脆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荡开余波。
法官刚宣布质证环节开始,王东亦的代理律师就立刻起身,将两份盖着方宁工作室旧公章的项目任务单、一份书面证人证言拍在桌上,语气咄咄逼人:
“法官阁下,这是我方提交的全新补充证据,足以证明《隅光》纪实摄影系列,是被告王东亦在方宁工作室实习期间,接受工作室指派完成的职务作品,著作权归属于方宁工作室。本案原告许知微与王东亦为同期实习生,仅为该项目的辅助拍摄人员,并非作品的著作权所有人,无权提起本次维权诉讼。”
旁听席上一片低低的哗然,张志凯坐在王东亦身边,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得意。他们算准了,这从未露面的“新证据”,一定会打原告方一个措手不及。
——《隅光》是许知微从方宁工作室实习结束后,花了整整半年,跑遍城市角落拍的纪实系列,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组完全独立的个人创作。王东亦偷了成片拿去接了商业大单,如今反倒伪造实习期间的项目文件,想把这组作品彻底据为己有。
白念安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指尖瞬间掐紧,拇指几乎要把食指指甲扣出血。她比谁都清楚这组作品对许知微的意义,那些熬通宵的蹲守、拍了上千张才选出的成片、一字一句磨出来的创作手记,全是许知微一点点熬出来的心血。而坐在她身侧的方宁,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作为工作室的创始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未给任何一届实习生指派过《隅光》相关的拍摄任务,文件上的签字和公章,全是伪造的。
原告席上,许知微脸色却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指尖轻轻碰了碰身边代理律师周涛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眼神。
法官看向原告席,沉声问:“原告方,对被告提交的新证据,你们是否有异议?”
“我们有异议,且异议足以推翻该组全部证据。”
周涛起身,接过法警递来的话筒,声音沉稳,逻辑清晰,每一句都精准落在法律规定的质证核心上:
“第一,被告提交的两份项目任务单,不具备真实性,系事后伪造。我方提交的第一组补充证据,是方宁工作室的公章备案变更记录,可明确证明,任务单上加盖的公章,在其声称的‘项目指派日期’前四个月,就已经完成备案更换、旧章统一销毁,不可能出现在这份文件上。同时,该电子文档的底层属性截图显示,文档创建时间为三天前,绝非被告声称的两年前实习期间的项目文件。”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王东亦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周涛没有停顿,继续往下陈述,语速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第二,该组证据与本案不具备关联性,更不符合职务作品的法定构成要件。根据《著作权法》第十八条规定,职务作品需为自然人完成法人或非法人组织工作任务所创作的作品。而《隅光》系列的全部创作时间,均在原告许知微与被告王东亦从方宁工作室实习结束之后,既无工作室的工作指派,也未利用工作室的任何物质技术条件,完全是原告的个人独立创作,与实习工作任务无任何关联。”
“第三,出具证人证言的相关人员,是被告王东亦的大学同学,与被告存在直接利益关联,其证言不具备法律效力。且社保缴纳记录可证,该人员从未在方宁工作室任职,不可能知晓所谓的‘实习项目指派’情况,其证言不应被法庭采纳。”
王东亦的律师立刻起身反驳,语气尖锐地绕开证据本身,转而攻击许知微本人:“法官阁下,原告许知微多年曾因双相情感障碍入院治疗,其拍摄创作期间的民事行为能力存疑,其提交的创作证据真实性同样存疑!一个连自身精神状态都无法稳定的人,如何保证创作的独立性与原创性?”
旁听席再次响起窃窃私语,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戳向许知微最隐秘的伤口,更是想通过否定她的民事行为能力,连带推翻整个《隅光》系列的创作合法性。白念安猛地站起身,被身边的方宁按了回去,急得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许知微抬手,轻轻按住了正要再次发言的周涛,抬头看向法官,声音平静却坚定:“法官阁下,我申请就本案创作事实部分,进行补充陈述。”
法官准许后,许知微起身,接过话筒。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对方的人身攻击,没有委屈地辩解自己的病情,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荡地扫过被告席,一字一句地开口。
“首先,我的病,从来不是被告窃取我作品的借口。我查过我国《著作权法》从未规定,精神障碍患者不享有著作权,我的就诊记录,与本案的著作权权属争议,没有任何关联性。”
“其次,被告声称《隅光》是他在方宁工作室实习期间的职务作品,可从创作之初,到拍摄落地,再到后期成片,所有环节,都有且只有我一个创作者的痕迹。这组作品拍摄于我从方宁工作室实习结束之后,全程未收到任何工作指派,也未利用任何工作室的设备与资源。”
许知微示意周涛投屏展示证据,屏幕上依次出现按时间线排列的内容:《隅光》系列的创作手记、分镜草稿、拍摄期间的定位记录、与拍摄对象的沟通授权书、RAW格式原片、后期工程文件,所有素材的时间戳,均晚于她的实习结束时间,也早于被告声称的项目立项时间,更早于被告的侵权时间。
她抬眼看向王东亦,死死盯着,“你说这是你负责的实习项目,那你告诉我,《隅光》系列的核心创作主题是什么?第一组成片的拍摄地点在哪?我用的是什么型号的相机?光圈快门参数是多少?我镜头里的第一位拍摄对象,叫什么名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王东亦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你答不上来,因为你根本没参与过创作,你只是偷了我的成片,伪造了一堆漏洞百出的文件,就想把我呕心沥血做出来的作品,变成你的东西。”许知微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坚持我的全部诉讼请求,只想要回属于我的创作成果,让侵权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话音落下,法庭里鸦雀无声。
白念安坐在旁听席上,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台上那个脊背挺直的姑娘,想起两年前年前缩在学校宿舍里,连床帘都不敢出的许知微,想起便利店深夜里掉着眼泪的许知微,此刻她站在法庭上,拿着自己的作品,亲手把对方的谎言撕得粉碎。
没人注意到,旁听席最角落的位置,李砚辞坐在那里。
他全程没有出声,没有上前,甚至没让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只是从许知微起身开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眼底是藏不住的认可与骄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得一塌糊涂的暖意。
他,忽然就愣住了,心里某个模糊了十年的念头,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过去的十年里,他总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替她挡掉所有风雨,替她摆平所有麻烦,给她铺好最平坦的路,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他总觉得她是易碎的,是需要被保护的,所以他默默做了很多事,却始终不敢往前一步,怕自己的靠近会吓到她,怕自己的好意会变成她的负担。
可此刻看着法庭上的她,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靠自己的力量,一字一句赢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才突然明白,许知微想要的爱,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庇护,不是把她圈在温室里的拯救,更不是把她当成需要被照顾的易碎品。
许知微要的,是平等的尊重,是平视的目光。
是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自己披荆斩棘、发光发热,而不是替她走本该她走的路;
是她想往前冲的时候,他不拦着,只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刀;
是她想躲起来的时候,他给她搭一个安全的壳,不打扰,不追问,只安安静静待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许知微是个主体性极强的人,不是菟丝花。
李砚辞暗自喜欢了她十多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懂了她想要的爱是什么。
法槌再次落下,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提交的新证据存在明显伪造痕迹,真实性、关联性均无法确认,法庭不予采信;证人证言因存在直接利益关联,不予采纳。庭前质证结束,本案正式开庭时间,定在十五日后。
王东亦瘫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张志凯阴沉着脸,起身就往外走。
许知微走出法院大门的瞬间,无数个手机镜头怼到她面前,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尖锐的问题一句接一句砸过来,和法庭里的笃定平静判若两个世界:
“许知微女士,网上流传的你的双相情感障碍病历是真的吗?”
“你提起诉讼是不是为了炒作洗白自己?”
“有网友爆料你霸凌同期实习生,这件事属实吗?”
……
白念安把她死死护在身后,周涛挡在前面厉声说明庭审结果,可围堵的人潮只多不少。许知微攥着手里的质证材料,纸页被指节捏得皱成一团,刚刚在法庭上攒起来的、满身的锋利与底气,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恶意冲得七零八落。
她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都没说,任由白念安和周凯把她护着挤出人群,塞进了车里。
车开出去很远,她才下意识地抬眼,透过后视镜,看见了法院门口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色轿车。
李砚辞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指尖微微收紧。他明明早就看见了她被围堵,明明只需要穿过一条马路,就能把她从人群里带出来,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动一步,只让随行的律师上前,帮着拦开了情绪最激动的几个记者。
视线在后视镜里短暂相撞。
这一次,许知微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别开视线,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站在车边的男人,看着他的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可下一秒,她还是迅速移开了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视线。
不是讨厌,是不敢。
她刚刚才在法庭上,站在光里赢了一仗。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不想让他眼里那个冷静、坚定的自己,变成被记者围堵得节节后退、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更怕自己对他的那点心动,终究只是绝境里,抓向浮木的本能,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了年少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