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46、认命 七

　　清晨七点，寒气顺着方宁工作室的窗缝钻进来，落在熬了通宵的人身上。窗外飘起了细碎的冷雨，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把远处的楼宇晕成了模糊的影子。

　　许知微面前的桌上摊着王东亦提交的伪证复印件，红笔圈出的逻辑漏洞密密麻麻，却始终找不到最致命的那个破局点。三个空了的咖啡杯在桌角摞着，揉皱的A4纸散了一地，工作室注册申请表填到一半，名誉权反诉的材料还在法务手里，手机里躺着品牌方已读不回的消息。

　　距离下周一的庭前质证，还有整整七天。
　　白念安把刚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电脑屏幕，把自己熬了一夜整理好的RAW原片时间线文件夹拖了进去，留下了一句：“我去盯注册和法务，你啃庭审的东西，别分神。”

　　影棚里只剩两个女生对着屏幕敲键盘的声音。从清晨坐到正午，连楼下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凉透了都没动一口。

　　第二天午后，方宁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雨气，把一叠合同拍在桌上。是工作室两个被暂缓的年度合作，她以个人名义和品牌方签了连带责任担保，硬生生把项目保了下来。
　　“圈里有人放话，谁再敢用你，就是和王东亦父亲作对。”方宁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合同封面，“我寻思着我自己开的工作室，还要看别人脸色？许知微，这两个项目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别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得逞。”

　　许知微抬头刚要开口道歉，方宁直接抬手打断，把工商注册渠道对接人微信推了过去：“道歉的话等你工作室开业那天再说。我信你的镜头，就敢陪你赌这一把，别让我失望。”

　　也是这天下午，Tora以江抑工作室的官方名义，把王东亦买水军、伪造证据的后台流水锤在了网上，全程没带许知微的名字，只以“澄清江抑先生相关不实信息”为由，精准砸断了造谣的源头。舆论瞬间反转，之前跟风解约的两家小品牌，悄悄删掉了官微上的解约声明。
　　许知微给Tora发感谢消息后，对方只回了一句“分内事，别让这群傻逼影响你开庭”。

　　没人知道，这份流水证据是江抑让私家侦探熬了两夜扒出来的，早上放在Tora办公桌上时，只轻飘飘说了一句：“工作需要，免得品牌方拿舆论找我们麻烦，影响后续商务。”

　　Tora向江抑翻了个大白眼，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对着他就怼：“大哥，你终于知道操心商务了？上次是谁凌晨三四点给品牌方回消息，差点打乱我排了半个月的行程？”
　　江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忘上勾了勾，没接话，只把刚泡好的热美式推到她面前。

　　Tora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转头跟身边的助理吐槽：“说真的啊，我真搞不懂圈里那些经纪人和艺人搞办公室恋情的，真是疯了，狗都不谈的东西，饭碗和感情混在一起，早晚翻船。”

　　江抑刚拿起笔的手顿了顿，抬眼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点，没说话，只默默把她桌上乱掉的行程本，按照日期一页页整理得整整齐齐。

　　倒计时第五天的深夜，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珠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灯，整间影棚只剩屏幕的冷光，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她的呼吸声。
　　许知微熬了两个通宵，依旧没把伪证的逻辑闭环补上，电脑里的质证话术改了十几版，始终都差了一口气。
　　手机在寂静的影棚里突然炸响，来电显示是许建国。
　　许知微思考了一番，手机铃声还在响。

　　电话接起来，许建国的声音隔着听筒砸过来：“知微啊，听爸一句劝，人有时候该认命！你在外面才一年，你就打上官司了？一开始我就让你学师范，你非不听，去学什么摄影？！”

　　一年多没打电话的父亲，居然还是在面子的驱使下打了这个电话吗？
　　许知微握着手机，拇指一直在抠着手机壳边缘，苦笑：“我没做错。”

　　“没做错？没做错怎么所有人不骂别人就骂你！”许建国的声音瞬间拔高，又瞬间软下去，“知微啊，听我的，别搞你那什么摄影了，回老家老老实实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
　　又是这样，受害者有罪论……

　　许知微闭了闭眼，脑子里全都是小时候她被村里人和孩子调侃时的情景。
　　“你妈妈不要你了！”
　　“你爸爸要给你找新后妈，后妈都可坏了！”
　　那时候许建国也是这样说的，“认命吧，你这辈子就是没妈的命！”

　　那时候许知微忍了，觉得没事，长大就好了。
　　可是，这场雨怎么越下越大啊？
　　爸爸啊，我怎么认命，我是在你和妈妈热恋时怀上的，你们为什么不考虑未来呢？！
　　你的苦难，你的一切都不是我造成的啊？！
　　小时候说家里没钱，我是负担，可是如果那年我死了，是不是你也好过…
　　不，我不能死，你们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这命我也不想认……

　　许知微再睁眼，眼角擒着泪，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从来就不信我，就像你从来都没选择过我一样。”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几秒后，许建国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却依旧是那句翻来覆去的话：“我这是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女儿我会这么苦口婆心吗？认命吧，别折腾了。”

　　许知微把电话挂断，坐在空无一人的影棚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证据，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
　　她不怕王东亦的阴招，不怕全网的造谣，不怕品牌方的解约，可许建国这句轻飘飘的“认命”，像一把刀，生生割开了她撑了这么久的硬壳。
　　她本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从去年赵小婷那事就已经无所谓了，
　　可是，她怎么能不在乎呢，那是她的父亲，亲生父亲，是她一直想要得到的父爱。

　　白念安买夜宵回来，正巧看到这样一幕，放下热乎的馄饨，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等她哭够了，才把勺子塞到她手里，只说了一句：“吃完了，咱继续，咱不认命。”

　　倒计时第三天的傍晚，雨停了，天边沉下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玻璃窗落在桌角。
　　情绪落定的许知微，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她把所有证据按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依旧卡在质证逻辑的关键点上，对着庭审视频反复推演，却始终找不到最稳妥的破局方式。她对着手机通讯录，犹豫了整整三个小时，终于第一次主动拨通了李砚辞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甚至有点紧张，“李砚辞，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著作权案的庭前质证，对方当庭提交新的补充证据，最稳妥的质证逻辑是什么？”
　　李砚辞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他没有越界追问她的处境，只结合自己法务团队处理过的同类案件，给她拆解了质证的核心逻辑、伪证的质证要点、庭审突发情况的应对方式，条理清晰，字字精准，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挂电话前，李砚辞只说了一句：“你的证据链足够完整，按你的节奏来就好，相信自己。”
　　半小时后，外卖员送上来一个外卖，是李砚辞卖的。里面是热的饭菜，润喉糖，还有一份他让法务团队整理的质证流程避坑清单，和便签上那一句“祝你顺利”。
　　许知微看着保温箱，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便签，皱着的眉头松了，她给他回了个消息：【谢谢你，东西收到了。】

　　倒计时第二天的深夜，风又起了，卷着雨后的寒气拍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东亦拿着伪造的“职务作品证据”，挨个给许知微对接过的时尚圈主编、品牌方发邮件，甚至给法院寄了匿名举报信，咬死了许知微“长期借白念安挪用公司创意，作品全是抄袭”；同时买了几个圈内十八线小网红，发视频哭诉“被许知微抢过资源、职场霸凌”。
　　把抄袭的脏水，升级成了行业霸凌，要彻底断了她在时尚圈的后路。

　　同一时间，白念安的腕表品牌方发来约谈通知，要重新评估她的品牌大使合作，理由是“负面舆情影响品牌形象”。
　　双线压力同时砸下来，刚稳住的局面，再次陷入绝境。
　　可这一次，许知微和白念安没有慌。她们坐在影棚里，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脏水，一条一条列出来，对应着找实锤反驳。

　　质证前一夜的凌晨三点，两人终于把所有质证材料整理装订完毕，手机里同步收到了工作室注册初审通过的通知，和名誉权反诉正式立案的裁定书。
　　刚松了一口气，许知微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负责案子的法官助理打来的。
　　电话里，法官助理的声音公式化又冰冷：“许知微女士，正式通知你，被告王东亦方向本院提交了新证据当庭提交的申请，本院已经批准。明日庭前质证环节，被告将提交全新的证据材料，请你做好应诉准备。”

　　电话挂了，影棚里瞬间陷入死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裹着残余的雨气，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一片模糊的灰白里。
　　她们熬了整整七天准备的所有质证逻辑、所有应对方案，在这一刻，全部作废。王东亦要在天亮后的法庭上，拿出她们从未见过的“新证据”，打她一个彻彻底底的措手不及。

　　白念安的脸色瞬间白了，许知微却攥紧了手里装订好的质证材料，指尖用力掐到泛白。
　　而现在距离开庭，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郁京的冬天清晨，寒意浸骨。
　　七天的挣扎、崩溃、坚守，最终都要落在天亮后的法庭上。
　　退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前，是未知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