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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种子 “你得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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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往外走时,夜已经深了,老巷的路灯全亮了,暖黄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巷口飘来糖水铺的甜香,是她大二那年,每次拍完照都要去喝的红豆沙。
李砚辞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语气带着试探,“前面有家糖水铺,天冷,要不要喝碗热的?”
许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糖水铺的门头和学校那时候的很像,木质门牌,暖黄的灯牌亮着,一瞬间,好像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兵荒马乱的岁月,都被这秋夜的甜香,轻轻抚平了一角。
许知微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两碗红豆沙端上来,熬得沙沙糯糯的,去了皮,少糖,刚好是她当年喜欢的口味。许知微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红豆,忽然就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发着烧,也是他跑了很远的路,给她买了一碗热红豆沙。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带着愧疚和慌乱的记忆,在这个冬夜里,终于不再是扎人的刺,变成了一点温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糖水铺出来,李砚辞开车送她回小区。楼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停稳后,许知微解了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立刻推开车门。车厢里很静,只剩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风声,还有没放完的钢琴旋律。她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李砚辞,声音很轻,像落在车窗上的落叶。
“当年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避开了“替身”两个字,却终究还是松了口,“那时候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对不起。”
李砚辞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夜色里,他的目光很软,却没半分逾矩,只摇了摇头,声音发软:“不怪你。是我用错了方式,没尊重你,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
许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晚风扑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砚辞降下车窗,见她回头,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进了单元楼。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上去,直到她住的那一层,亮起了暖黄的光。
李砚辞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坐了很久。他抬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边角泛黄的拍立得,照片里是大二那年的许知微,站在天台的落日里,举着相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他偷偷拍的,藏了快四年。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才回过神,翻出通讯录里赵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赵明远吊儿郎当的调侃:“哟,李总,跟人家姑娘的二人世界结束了?”
他没接茬,只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把之前存的,工作室成立的合规流程、股权架构模板、摄影行业风险规避方案,细化一下,针对个人摄影工作室的,我之前给你的,还没扔吧?”
“不是,人家要开工作室,你这又要上赶着帮忙?忘了上次被人骂着滚出人家人生的时候了?”赵明远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只给方案,不插手。”李砚辞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语气很淡,“她要自己走的路,我不替她走,只把路上的坑,提前标出来,别的,不用管。”
电话那头的赵明远沉默了两秒,最终叹了口气,应了句“知道了,我是投资人,不该承受那么多”,然后笑着挂了电话。
车里重新静了下来,李砚辞把拍立得重新放回内袋,贴身放好,才发动了车子。车灯划破夜色,缓缓驶出了小区。
而单元楼里,许知微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路口,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手机里江抑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又翻到了和李砚辞的聊天界面,最新的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他发来的法律意见书。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敲了三个字,发了出去:到家了。
几乎是瞬间,那边就回了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许知微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她走到阳台,推开窗,秋夜的风扑过来,带着桂花最后的甜香。
十二月中下旬的郁京,凉意入骨。方宁工作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正午的阳光一条一条的,落在许知微面前摊开的七八份合作邀约上,纸页被晒得微微发暖。
方宁端着两杯热美式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她手边,拉了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份男刊闭年刊的合作函。
“江抑那条片子发出去才两个星期,时尚圈半壁江山的邀约都递到你面前了。”方宁喝了口咖啡,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之前是被王东亦的烂事捆住了手脚,现在管辖权异议赢了,该乘胜追击,胆子放大一点。”
许知微手指盘着咖啡杯的瓷边,没说话,一页页翻着手里的合作方案。每一份邀约都写着“顶流合作”“流量保障”,可翻到拍摄要求那一页,无一例外都圈着“需贴合品牌流量运营逻辑”“采用行业标准商业布光”,翻译过来,就是要她丢了自己最擅长的纪实感,去套圈内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模板。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方宁看着她蹙起的眉尖,语气放软了些,“怕为了商业丢了创作的根,怕最后变成自己最瞧不上的、只会按甲方要求按快门的工具人。但创作从来不是关起门来的事,你得先有话语权,才能定规则。”
方宁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资料,推到许知微面前。不是空泛的注册流程,是方宁熬了两晚,按着她的拍摄风格、创作理念整理的工作室规划,连定位都写得清清楚楚——主打女性视角的纪实时尚摄影,不做流水线商业片,只接能守住创作底线的合作。
“之前说过的,开一间你自己的工作室。”
方宁的话掷地有声,“场地、设备、团队,你自己说了算。想拍艺术创作,就留着影棚给你造;想接商业合作,就按着你的底线来谈。既能拍你想拍的,也能接住市场递过来的机会,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妥协。”
许知微的指尖落在资料封面上,呼吸顿了半拍。
成立自己的工作室,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很久。从白念安临光被辞退时抱着相机站在大街上,从王东亦盗走她的作品反咬一口时,从一次次为了保住光影底线和甲方拍桌子时,这颗种子就发了芽。可犹豫也像潮水,瞬间就漫了上来。
许知微指尖划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白念安算了好几晚的财务表,启动资金的缺口明明白白;是之前接触的两家投资机构发来的条款,条条框框都要攥走创作内容的终审权;是还没走完的官司,以及王东亦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造谣抹黑。
她怕自己刚从一个泥潭里爬出来,又跌进另一个身不由己的漩涡;怕自己信誓旦旦要守住的底线,最终还是会在商业里被磨平;更怕自己口口声声说要靠自己站稳,最后还是要伸手接受别人的帮衬,又变回那个抓着浮木不敢松手的小姑娘。
方宁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挣扎,没再催她做决定,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是逼你今天就给答案,只是想告诉你,你有这个能力,也配得上这些。你的镜头不该困在我的工作室里,你该往更宽的地方走。”
那天下午,许知微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百叶窗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才把那份工作室规划,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相机包的最内层。
第二天城郊的影视产业园,A棚的摄影灯从上午亮到午后,这是许知微和江抑的第三次合作,国内顶级男刊的年末闭年刊,主题是“年度面孔”。杂志方给了最大的创作自由,主编特意打了招呼,全按许知微的想法来,不用迁就任何流量模板。
许知微没搭花里胡哨的实景,只立了一块巨大的水泥灰背景板,侧逆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硬光勾勒出江抑的轮廓,却在他眼底留了软的余地。她要的不是顶流江抑的完美人设,是褪去明星光环后,活生生的人。
“左肩再沉一点,不用绷着,视线往灯的反方向落,不用看镜头。”许知微的声音很轻,快门声跟着话音落下,接连不断。
一如既往的配合度极高,完全按着她的要求调整状态,没有半分顶流的架子。
棚里除了拍摄的动静,最忙的就是Tora——江抑的全权经纪人,也是整个棚里唯一敢对着顶流甩脸子的人。半个月前她刚从执行经纪升上来,手里握着江抑所有商务和行程的最终决策权,是圈内出了名的硬气,也是唯一能管住江抑的人。
她刚挂了品牌方的电话,踩着马丁靴风风火火地冲到监视器后面,把手里的行程本往桌上一拍,声音压着,却藏不住火气:“跟你说了八百遍,那个珠宝品牌的晚宴和你电影路演撞了,我已经推了,对方还在死缠烂打,你自己去说。”
江抑刚拍完一组,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掀了掀眼皮看她:“你定就好,这种事不用问我。”
“不用问你?”Tora翻了个大白眼,抱着胳膊往旁边一靠,“上次是谁凌晨三点给人回消息,说可以协调时间?合着我在前面当恶人,你在后面当老好人是吧?江抑,我现在是你的全权经纪人,你所有行程我都得负责,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江抑没接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他没看Tora,转身走到许知微身边,凑过来看相机里的成片,指尖划过屏幕,停在一张侧逆光的特写上面。
“这张好,比前两次的感觉更准。”他抬眼看向许知微,语气很认真,“上次那组发出去,品牌方全是冲着你的拍摄风格来的,你的镜头里有东西,别人仿不来。”
“可以啊许知微,这才拍了三次,就把我们家这位冰山大神拍活了。”Tora也凑了过来,一巴掌轻轻拍在许知微的肩膀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没了刚才怼江抑的凶气。
江抑的指尖还停在相机屏幕上,头也没抬就接了话:“谁是大冰山?”
“你啊,”Tora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冲许知微挑了挑眉,“是吧微微?”
许知微看着他俩一来一回的互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举了举相机,笑着说:“刚抓拍了几张休息的花絮,你们要不要看看?”
是刚才Tora接电话生气时,江抑的目光追着她背影走的瞬间,还有他嘴上怼着Tora,眼底却全是笑意的画面。
江抑翻到那几张,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知微,一如既往的点头:“这几张单独发我一份,原片,不用修。”
Tora凑过来看了一眼,刚要张嘴怼他,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皱了皱,是同园区B栋的腕表品牌对接人打来的,说女款TVC拍摄出了点状况,知道她就在园区,想请她过来帮忙搭个话。
挂了电话,Tora抓起外套往门口走,许知微顺口喊住她:“对了Tora,这次女款的出镜模特是我闺蜜白念安,要是有什么事,麻烦你多照看一眼。”
“放心,包在我身上。”Tora挥了挥手,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棚门关上的瞬间,江抑原本松弛的眼神淡了几分,又变回了镜头前那副隔着玻璃的冷感。许知微没说话,只是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