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44、追光

　　Tora踩着马丁靴冲进B栋B棚的时候，棚里的气氛正绷得快要断裂。
　　白念安正在拍这支高端商务腕表的女款TVC，这是她拿下品牌大使后第一支正式商业广告。品牌方市场部的人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一个抬手扶表的镜头，已经反复拍了十六遍，执行导演还在拿着扩音器喊：“白老师！表情再甜一点！笑的再亲和一点！我们要的是能带货的亲和力！”

　　她咬着牙配合着扬起嘴角，额角却已经冒出了冷汗。
　　小腹突然袭来的坠痛像潮水一样，是毫无预兆的经期突袭。她出门太急，根本没带卫生巾。棚里的大灯烤得人头晕，坠痛一阵比一阵狠，她的指尖都在发凉，脚下甚至有点发虚，脸上却还要维持着完美的笑意，连开口说休息两分钟的机会都没有。

　　“白老师！再来最后一条！咱们争取一条过！”导演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品牌方还在这儿等着呢，咱们专业点，抓紧时间！”
　　白念安深吸一口气，刚要点头，就听见门口传来那道清亮又带着冷意的女声。
　　“停。”

　　Tora抱着胳膊径直走到监视器前面，扫了一眼屏幕里的画面，红唇一撇，气场全开。她现在是江抑的全权经纪人，手握顶流的商务决策权，这个腕表品牌刚好是江抑男款的代言人，品牌方的人见了她，立刻客客气气地站起来打招呼，没人敢怠慢。
　　“你们品牌的slogan是‘时间淬炼的女性力量’，不是‘甜妹带货指南’。”Tora的中文说得溜，字字都戳在点子上，眼神扫过那个执行导演，“拍了十六条，问题不在她的表情，在你的破脚本。让一个走原生力量路线的摄影师硬挤甜妹笑，拍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品牌方要的是这个？”

　　执行导演的脸瞬间涨红，到了嘴边的反驳，在品牌方负责人的眼神里咽了回去。
　　Tora没再理他，转头看向白念安，刚才还带着锋芒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语气是直来直去的爽利，却带着实打实的暖意：“是不是不舒服？给你十分钟休息，跟我来休息室，别在这儿硬撑。”

　　白念安愣在原地，她没想到许知微随口的一句托付，Tora居然真的放在了心上，还在她最窘迫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她解了围。
　　Tora已经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包里有卫生巾、暖宝宝，保温杯里还有热的红糖姜茶，跟我来。女生这点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更不用为了这帮傻逼硬撑。”

　　品牌方的休息室就在棚里的隔间，关上门，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Tora从随身的双肩包里翻出卫生巾、暖宝宝，还有拧开就能喝的红糖姜茶，一股脑塞到白念安手里，靠在门上笑着说：“我常年带艺人跑外景、拍大夜，包里这些东西就没断过，习惯了。”

　　“我以前当执行经纪的时候，人微言轻，想帮手下的小姑娘说句话都没人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受委屈。现在升上来了，手里有话语权了，就不想看着女生在这种事上受半分委屈。”

　　白念安把暖宝宝贴在小腹上，暖意一点点漫上来，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谢谢啊！”
　　“谢什么，”Tora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飒爽的傲气，“还有，别听那个破导演瞎指挥。你的《原生》我看过，你最动人的样子，就是不迎合任何人的松弛感，不是硬挤出来的假笑。等会儿出去，按你自己的状态来，出了任何问题，我替你兜着。”

　　十分钟后，白念安重新站到了镜头前。小腹的坠痛被暖宝宝压了下去，脸上没了刻意的甜笑，只剩松弛又坚定的眼神，抬手扶着腕表的动作，利落又有力量。快门声落下的瞬间，品牌方的负责人率先拍了拍手，对着对讲机说：“这条过了！完美！这才是我们要的感觉！”
　　棚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白念安转头看向门口的Tora，两个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Tora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没多停留，挥了挥手就转身回了A棚。她回去的时候，A棚刚好中场休息，江抑坐在化妆镜前补妆，看见她进来，抬眼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状似随意地问：“去了这么久，那边出大麻烦了？”
　　“能有什么麻烦，有我在都能摆平。”Tora把水杯往化妆台上一放，翻了个白眼，“倒是你，我不在这一会儿，没乱答应别人什么通告吧？”
　　“放心，没你的批准，我什么都不敢接。”江抑闭着眼睛让化妆师补妆，嘴角却勾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Tora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继续翻手里的行程本，没看见江抑睁开眼，透过镜子，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软得一塌糊涂。

　　许知微举着相机，刚好抓拍到了这一幕，无声地按下了快门，白念安收工比A棚早，卸了妆换了衣服，就拎着两杯热奶茶往A栋走。她到的时候，许知微正在拍最后一组闭年刊的主封，棚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快门声和灯光设备的低鸣。
　　她没进去打扰，就靠在门口的墙边等着，看着取景器后面的许知微，眼神亮得惊人，和几个月前那个被官司压得喘不过气的姑娘，判若两人。

　　直到晚上八点多，最后一声快门落下，许知微对着江抑和整个团队鞠了一躬，宣布收工。棚里瞬间热闹起来，白念安也走了进去，把热奶茶递到许知微手里。

　　“恭喜许老师杀青！”白念安笑着晃了晃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很，“说起来真的太巧了，世界怎么这么小啊！没想到你居然早就和Tora认识了，今天要不是她，我真的要在棚里硬撑到崩溃了。我之前只在行业群里听过她的名字，说她刚升了江抑的全权经纪人，手里话语权大得很，没想到居然你们认识。”
　　“也就之前在清吧见过一面，聊过两句，其他的都是工作牵扯。”许知微吸了一口热奶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许知微笑着点头，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晚风掀起她相机包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份工作室规划，她心里翻涌了一整天的犹豫，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们并肩往园区门口走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停车场的阴影里，停着一辆没开大灯的黑色轿车。张志凯坐在副驾驶，拿着长焦相机，对着她们的背影接连按下了快门。他身边的王东亦，看着手机里编辑好的匿名邮件，收件人是许知微正在对接的所有杂志和品牌方，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停车场，融进了郁京的夜色里。
　　许知微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她把相机包里的工作室规划拿出来，摊在书桌上，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砚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关于工作室股权架构的问题，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找我。”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回复，只是拿起笔，在规划书的“工作室名称”那一行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了两个字：追光。
　　窗外的秋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渐深，明面上的顺境里，暗礁早已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可握着笔的许知微，指尖却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