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40、她想自己赢

　　赵明远坐在李砚辞的办公司里，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李砚辞把满满一柜子关于许知微的案件材料，全锁进了文件柜最里面的抽屉，最后只留下了一张边角泛黄的拍立得——是大二那年，她们去旅游时拍的，他一直妥帖地留到现在。

　　“哟，我们李总这是转性了？”赵明远吹了声口哨，指尖转着银质车钥匙，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之前跟个老妈子似的，偷偷摸摸给人铺路、清障碍，忙前忙后三个月，现在全锁起来了？准备金盆洗手，不当这深情备胎了？”

　　李砚辞没理他，把拍立得轻轻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抬眼扫了他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有事说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们李总失恋后的惨样？”赵明远笑得更欢了，往前凑了凑，“我按你说的盯着王东亦那边了，目前没什么出格的动作，就是找了几个水军，在摄影论坛里发了点不痛不痒的帖子。不是，你真就一点都不插手？人家姑娘下周就要开听证会了，对方背后有人明着卡，你真就眼睁睁看着？”

　　李砚辞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想自己赢，我再插手，就是害她。”

　　“嚯，终于想通人家要的是什么了？”
　　赵明远嗤笑一声，摇着头损他，“早干嘛去了？之前非要搞那套自我感动的戏码，现在被人骂着滚出人家人生，才知道要尊重人了？我看你这十几年的暗恋，都快暗恋成木头了。”

　　赵明远晃了晃手机，又补了一句：“对了，人家姑娘这几天自己跑法院、找证据，忙得脚不沾地，全程没找过你一次，人家闺蜜帮她把人脉都找齐了，材料做得比我们公司法务还细。你看，没你，人家照样能把事办得明明白白，之前你那套，纯属多余。”

　　李砚辞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郁京的秋意已经浓了，街边的桂花落了满地，他想起许知微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我想自己飞”，喉结滚了滚，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盯着点底线就行。”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只要王东亦不碰违法的红线，不搞人身威胁，就别管。”

　　“行，听你的。”赵明远摊摊手，起身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笑着补了句扎心的，“我就等着，看你这张拍立得要睹物思人到什么时候，许知微要是真赢了官司，飞远了，我看你到哪儿哭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李砚辞拉开抽屉，看着那张拍立得，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笑盈盈的人，没再动。
　　他不能替她飞，那就站在原地，替她守住最后的底线。
　　等她愿意回头的时候，他一直都在。

　　周五的下午，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许知微刚把修完的终版图发给客户，手机就震了，是法院发来的正式通知：管辖权异议的听证会，定在了下周三上午。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屏幕，心里没有慌，只有前所未有的稳。她抱着自己改了四遍的应诉材料，下楼去了街角的咖啡馆，白念安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白念安刚从品牌方的签约现场过来，面前摆着刚签好的年度独家合作合同，旁边还放着新锐摄影师大赛组委会发来的全国总决赛通知。看见许知微进来，她立刻挥了挥手，眼睛亮得像星星，不灵不灵的。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法院通知、总决赛通知、合作合同并排放在桌上，像她们一路走来，并肩攒下的光。许知微拿起面前的冰美式，和白念安的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脆响落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她笑着说：“这次，我靠自己赢。”

　　白念安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拿起手机对着桌上的两份通知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我们一起，去拿属于我们的奖。”

　　窗外的秋风卷着最后一点桂花香吹进来，郁京的桂花彻底落了，可两个女孩的光，才刚刚亮起来。

　　郁京的深秋已经带了刺骨的凉，发布会现场的聚光灯却烫得晃眼。
　　白念安站在舞台中央，身上是品牌方定制的高定礼服，身后的巨幅LED屏上，循环播放着让她一战成名的《原生》系列成片。

　　画面里的她素面朝天，站在天台的落日天光里，瓶身的云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没有过度磨皮，没有刻意摆拍，只有最原生的光影和最松弛的自我表达。这组作品，她既是掌镜的摄影师，也是镜头前唯一的模特，从机位调试、光影设计，到最终的画面呈现，全由她一人独立完成，是完完全全的自我凝视式创作。

　　品牌方中国区负责人握着话筒，当着台下数十家媒体、上百位业内合作方的面，正式宣布她成为品牌年度全线产品大使，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声和快门声瞬间掀翻了会场的屋顶。

　　这是她拿相机五年，第一次站在这么亮的光里。从临光那个被抢了作品、锁了工号的新人，到靠一组自摄自演的作品被顶奢品牌看中，她走了大半年。
　　可掌声还没落下，变故就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两个穿着大赛组委会制服的工作人员，穿过拥挤的媒体群，径直走到了舞台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份盖了公章的通知，递到了她手里。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临光广告张志凯实名举报，白念安参赛作品《原生》核心创意挪用临光商业项目方案，附有临光项目内部会议记录，记录时间早于天台拍摄时间整整一个月，方案中明确标注了“自拍式原生主题创作、摄影师自任模特”的核心形式。

　　经组委会初步审核，现暂停白念安全国总决赛参赛资格，限3日内提交完整的创意归属原始证据，否则将永久取消参赛资格，并同步向广告摄影行业协会发布行业封杀公告。

　　全场瞬间死寂，两秒之后，像被投入了一颗鱼雷，彻底炸开了锅。
　　前排的媒体记者瞬间拎着相机、举着录音笔挤了上来，舞台边缘的护栏被挤得哐当响，无数镜头怼到了她面前，闪光灯接连不断地亮起，亮得她睁不开眼，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

　　“白小姐！请问举报内容是真的吗？您的《原生》系列真的存在创意抄袭吗？”
　　“临光的会议记录里提前标注了自摄自演的创作形式，这件事您怎么解释？核心创意是不是挪用了临光的内部方案？”
　　“您既是摄影师也是出镜模特，这种独特的创作形式被质疑抄袭，会不会影响您后续的个人创作定位？”
　　“大赛组委会已经暂停了您的参赛资格，您会主动退赛吗？后续会不会针对举报做出申诉？”
　　“品牌方刚刚宣布您成为年度大使，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合作？您会主动终止合作吗？”
　　……

　　尖锐的提问一句接一句砸过来，录音笔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周围全是攒动的人头和不停按下的快门声，她像被扔进了密不透风的铁桶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纸，指尖抖得厉害，纸边被攥得发皱，上面的字如针一样扎进眼睛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太清楚了，这份会议记录是张志凯伪造的。

　　《原生》的创作内核，是她被临光否认拍摄、被逼到绝境时，想通过镜头直面自我的表达，从决定自己当模特、自己架机拍摄，到“原生的力量”这个主题，全是她和许知微在手机和出租屋里一句一句聊出来的，可张志凯手里的记录盖着临光的公章，具有完整的法律效力。

　　在数十个镜头、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任何一句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品牌方负责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过来挡在她身前，对着围上来的媒体勉强挤出客套的笑：“各位媒体朋友，目前事件还在核查中，我们品牌方会跟进后续进展，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到场。”

　　说完，他立刻示意工作人员把媒体拦开，侧过头对着白念安，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热络，只剩冰冷的公事公办，声音压得很低：“白老师，跟我到后台来。这件事如果不能在3天内彻底澄清，我们的年度合作，只能暂时终止了。”

　　舆论场里没有耐心，向来只有立场。
　　而一个人被架上神坛和被踩进泥里，往往用的都是一波流量。

　　白念安被工作人员护着，从后台的安全通道走出了会场。
　　聚光灯和人声被彻底甩在身后，深秋的风裹着寒意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礼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最终在临光公司附近的路边蹲了下来，抱着膝盖缩在树坑里，疯了一样给许知微打电话。

　　听筒里一遍遍地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微信发出去的几十条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一句回音。

　　白念安的拇指无意识地划过聊天框顶部，停在和许知微的对话框备注上，指尖抖着点开了两人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暑假时她俩窝在出租屋里聊创作的那些碎片。她记得清清楚楚，“原生的力量”这五个字，是许知微先跟她说的；“我想自己当模特，自己拍自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迎合任何人的审美”这句话，是她对着一碗热馄饨，亲口跟许知微说的。

　　可那些能救她的聊天记录，她换手机时没导全，唯一完整的备份，在许知微的旧手机里。

　　天一点点黑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那些没回复的消息上。她抱着膝盖蹲在风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除了许知微，没人能帮她了，可许知微，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