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38、庇护 你所谓的铺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放晴了，天边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许知微和白念安走到她们无数次扛着相机拍光影的那条老巷。晚风卷着夏末的热气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白念安举着相机，对着晚霞按下快门，镜头里，许知微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回头看向她，身后是漫天的橘红色霞光，光影落在她脸上，温柔又有力量。
　　“你看，”白念安放下相机，笑着跟她说，“只要我们不松手，光总会照过来的。”
　　许知微笑着，与白念安十指相扣，哼了一句“场景两个人也一起散着步…”

　　白念安接上：我的脸也轻轻贴着你胸口…”
　　两人就这样摆着手扭着，笑得开怀，向前走。

　　过了大概五分钟，许知微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说法院已经正式签收了她们的应诉材料，一周内就会出管辖权异议的裁定结果。
　　而白念安的手机里，躺着品牌方刚发来的活动流程确认函，还有几家摄影杂志、小众品牌发来的拍摄邀约，她的路，才刚刚铺开。

　　她们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远处的落日一点点沉下去，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她们一路走来，一点点攒起来的光。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风雨，多少刁难，但她们都知道，这一次，她们不是一个人了。

　　十月中旬的郁京，街边的桂花开到了尾声，风里裹着细碎的花香，已经带了实打实的秋凉。摄影棚的补光灯亮着，白念安攥着产品瓶身，指尖微微发僵。这是她接的第三支平面拍摄，依旧是摄影师指导兼出镜模特的双重身份。

　　现场执行的催场声一遍遍地飘过来，化妆师在她身后补着妆，镜头前的她却总找不到状态——拍了四年别人，真站到镜头前面，才知道对着聚光灯放松有多难。
　　“白老师，麻烦再松弛一点，品牌要的是原生感，不是硬摆。”摄影师喊了停，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白念安点点头，没说话，走到监视器前看了回放。屏幕里的自己，眼神发紧，肢体僵硬，和她天台片子里那个松弛、眼里有光的自己，判若两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现场执行要了十分钟，走到棚外的安全通道，给许知微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微微，我搞砸了，镜头前，我根本放不开，他们都快不耐烦了。”

　　“你忘了你拍片子的时候，最在意什么？”
　　许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稳得很，“你拍的是光，不是脸。别想着镜头在拍你，想着光落在你脸上是什么样子，也别想着你在为产品代言，想想是我在拍你呢？”

　　白念安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是啊，她拍了三年的光影，最懂怎么在镜头里留住光，怎么会站到镜头前，就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许知微，我可以的，对吧！！”
　　“对！白念安！你可以的！”

　　她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回棚里，跟灯光师沟通，把硬邦邦的聚光灯换成了柔光屏，侧逆光打过来，像天台傍晚的天光。

　　再站到镜头前，她没再想怎么摆姿势，只是指尖轻轻摸着瓶身，目光落在光里，像那天在天台，看着落日沉下去的样子。
　　快门声接连响起，现场瞬间安静了。

　　监视器里的画面，天光落在她脸上，瓶身映着柔缓的光影，松弛又有力量，完全贴合品牌要的“原生的力量”。现场执行立刻凑过来，语气瞬间变了，笑着说：“白老师，这组太对了！就按这个感觉来！”

　　那天拍到凌晨，收工的时候，品牌方的负责人亲自过来跟她握手，递了新的合作邀约：接下来的品牌巡展，想请她做全线产品的出镜模特，同时担任巡展视觉的总摄影师。白念安握着合作意向书，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给许知微发了张现场的成片，配了一句：许知微！我做到了！！

　　手机亮了一下，许知微回了个笑脸，却没多说别的。

　　白念安不知道，此刻的许知微，正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指尖攥着法院的延期通知，指尖掐出了印子。周律师坐在她对面，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管辖权异议的裁定，被无限期延期了，应该是王东亦他爸在法院那边找了人，就是要拖时间，耗光你的精力和积蓄。”

　　许知微没说话，指尖划过通知上的“延期审理”四个字，心里沉得像坠了块石头。两个个月前她以为立案成功是闯过了最难的关，现在才知道，对方想捏死她，有的是办法。

　　“还有网上的事。”周律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之前扒你病史、造黄谣的帖子，一夜之间全没了，本地热搜也撤了，带头的几个营销号，全发了删帖道歉声明。我问了相熟的公关，不是平台自发处理的，应该是有人专门找了团队，花了不少钱压下去的。”

　　许知微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点开微博，之前#精神病摄影师碰瓷富二代#的话题已经搜不到了，那些扒她住院记录、私人照片的帖子，全没了踪影，连评论区的污言秽语，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的指尖一点点发凉。
　　方宁不会做这种事，周律师不会，白念安自顾不暇，更不会，她的父亲许建国……
　　许知微想想苦笑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会瞒着她、默默替她挡掉这些脏东西，还能有这么大能量的人，只有一个
　　——李砚辞。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份匿名的立案清单，想起和当年教程分毫不差的标注习惯，想起每次她濒临崩溃的时候，总会有恰到好处的“巧合”出现。
　　之前所有压下去的怀疑，在这一刻，全部落了地。

　　许知微跟周律师道了别，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风带着凉意袭卷上来，吹在她脸上，却半点暖不热她冰凉的指尖。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创业园区的地址。

　　车子一路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她这几年兜兜转转，始终没躲开的影子。创业园区的玻璃楼在夜里亮着灯，前台看见她进来，笑着迎上来，没等她报名字，就说：“许小姐是吗？李总在顶楼办公室，他交代过，您过来直接上去就好。”

　　许知微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早就料到她会来。
　　她讨厌这种感觉，一阵恶心感从嗓子眼涌出。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跳到顶楼，叮的一声开了门。走廊里很静，只有最里面的办公室亮着灯，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许知微走过去，抬手推开了门，李砚辞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文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许知微，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压了下去，起身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过来了？外面风大，冷不冷？！”

　　许知微没说话，目光落在他的办公桌上，桌子的左半边，堆着他公司的融资合同、项目材料，而右半边，摊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她的东西。

　　从第一次被驳回的立案材料，改了五版的证据清单，到管辖权异议的应诉方案，甚至连法院延期通知的复印件，都整整齐齐地钉在一起。最上面，是一份公关处理清单，列着所有造谣账号的ID、处理方式、完成时间，和网上消失的那些帖子，分毫不差。旁边的文件架上，还摆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

　　许知微走过去，伸手抽出来，翻开——里面是她大二那年，他给她找的所有摄影教程扫描件，一页页标得清清楚楚，还有她这几年发在摄影论坛上的所有作品，全被打印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所有的猜想，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全部被证实。

　　许知微拿着文件夹的手，抖得厉害。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后的李砚辞，心里的怒气彻底压不住了。

　　“这些，全是你做的？”她的声音很很平，眼神死死的看着李砚辞，把文件夹狠狠摔在桌上，一字一句，“匿名的立案清单，是你发的，网上的帖子，是你删的，就连法院那边，你也打过招呼了，对不对？”

　　李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想解释，却只憋出来一句：“我只是怕你受委屈，怕他们欺负你……”

　　“怕我受委屈？”许知微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发苦，眼眶里泛着水花，没落，“李砚辞，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我许知微连个官司都打不赢，连自己都护不住，只能任人欺负？”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砚辞的声音一下子慌了，“我只是帮你扫掉了路上的脏东西，路还是你自己走的，官司能立上，全是你自己的证据够硬，我———”

　　“全是我自己的？”许知微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盯着他，字字都像刀子，“那你告诉我，没有你那份清单，我是不是就过不了立案？没有你删帖子，我是不是就要被网暴逼死？没有你打招呼，我是不是就要被他们拖死在法院里？”

　　许知微哽咽，“李砚辞，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离了你就活不成，是吗？”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还有她带着哭腔的、狠戾的质问。

　　李砚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藏了十几年的心意，只想护着她，怕她熬垮了身体，怕她双相再犯，怕她被那些阴沟里的人欺负，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说出来一句：“微微，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许知微猛地拔高声音，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熬了一个多月，改了五版材料，被驳回三次，跑了无数趟公证处，我就是想靠自己，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我就是想证明，我许知微能自己走好这条路，我不用靠任何人，尤其是你！”

　　许知微想起大二那年，她发病，把他当成林屿辰的替身，事事依赖他，像个抓着浮木的溺水者。清醒过来之后，她拼了命地跟他划清界限，跟他说“我们两清了，我再也不想欠你的”。

　　她花了将近一年，好不容易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好不容易学会了自己扛事，自己解决问题，自己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可他倒好，悄无声息地，又把她拉回了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