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34、原生的力量 公司只是赚

　　江抑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他重新站在背景布前面，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化妆间的灯泡围成一圈，照得他脸上没有一丝阴影。
　　许知微没按快门，她看着江抑从更衣室出来时目光先落在Tora身上，看着Tora低头打字时他的视线跟过去。
　　“许知微。”江抑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考虑过走时尚圈？”

　　许知微把相机从眼睛前面放下来，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方老师提过，我还在考虑。”

　　江抑点了一下头。Tora从角落抬起头，把手机放下，看着许知微。
　　“你很适合的，微微，之后会有更多人找你拍的。”

　　许知微没接话，把相机举起来。江抑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斜着，她按了快门。
　　“再来一张。”Tora说。
　　“你拍还是我拍？”江抑没看她，语气有些玩弄。
　　“你管我。”

　　江抑嘴角勾起，眼角弯成了月牙，许知微快速按了快门。
　　接下来的拍摄，Tora在旁边“指手画脚”，
　　“这个角度不好，他左脸好看。”
　　“光能不能再柔一点。”
　　“等一下，他头发翘了。”

　　她走过去，伸手把江抑额前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江抑没动，只是低着头，许知微按了快门。
　　“这张删掉。”江抑说。
　　“不删。”Tora笑着说。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知微，别删，发我，我做表情包！”

　　拍完最后一组，许知微收拾器材，Tora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冲：“我说了那个时间不行，你让他改——”江抑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化妆师给他卸妆，许知微拉上相机包的拉链。
　　“走了。”

　　江抑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嗯。”
　　Tora挂了电话，送她到电梯。
　　“你刚才说的走时尚圈，想好了吗？”
　　“再看看吧。”

　　Tora看了她一眼，“你拍江抑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电梯门关上，许知微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想起Tora按江抑头发的那一下，很快，很轻总觉得他俩关系不像正常上下属。

　　白念安在临光工作了一个多，8月15号才接到第一个拍摄，张志凯把一沓资料放在她桌上，封面印着烫金的英文字母，国际顶奢护肤品。资料很厚，过往案例、产品图、模特的参考照，每一张都装订得整整齐齐。
　　“这个项目你跟着做，全球KV，你负责执行，周五拍，四天准备时间。”

　　白念安翻开资料，精华液的产品，瓶子立在白色背景板上，光从左右两侧打过来，瓶身亮得像镜子。模特的皮肤磨得看不见毛孔，眼下那颗痣被修掉了。

　　翻到第三页，又是一张类似的，翻到第五页，还是……
　　每一张都完美，完美到分不清是在拍护肤品还是在拍塑料模型，她合上资料。

　　“张组长，这个品牌的slogan是什么？”
　　张志凯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原生的力量，怎么了？”
　　“没什么。”

　　张志凯走了，白念安把资料翻开，又看了一遍———原生的力量。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四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

　　午休的时候，工位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暗沉沉的。她把案例一张一张摊开，八盏灯，柔光箱，反光板，光位图标注得密密麻麻。她在笔记本上抄了几个关键数据，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脚本。

　　第一版写得很快，主光从左边四十五度打下来，辅光在右边补阴影，轮廓光从后面勾出产品的边缘，背景光均匀铺满整个画面。每盏灯的角度、距离、柔光布的层数，她都写清楚了。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这不是她想要的，但这是组长要的。
　　接着她又拿了一张纸，写第二版。顶楼落地窗，下午四点的光，侧逆光。模特脸上不磨皮，雀斑和眼下的细纹都留着。产品放在窗台上，让窗外的天光映在瓶身上。她在脚本最后写了一行字：“这才是真实的、有生命力的美，才符合‘原生的力量’。”

　　写完之后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左边的纸写得密密麻麻，右边的纸空了一大片，她把第二版折了一下，塞进包里。

　　周三下午，创意会，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张志凯站在投影幕前面，翻着白念安的第一份脚本，念了几段光位参数，点了头。然后拿起下面的信封，抽出来，翻了两页，合上。
　　“白念安，这是你写的？”
　　“是。”
　　张志凯把那几页纸举起来，对着全组的人晃了晃。“临光有临光的标准。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他把脚本摔在桌上，纸页散开，有一页飞出去，落在椅子下面。“客户要的是高级感，不是你那套自然光，按第一版的格式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看着桌面，没人看她。张志凯拿起第一份脚本，继续讲别的。白念安弯下腰，从椅子下面把那页纸捡起来，纸角折了一下，她用手抚平，然后把散落的几页按页码排好，夹回脚本里。

　　散会后，白念安走回工位，旁边工位的同事叫小周，比白念安早入职两年，正在对着屏幕调色。她瞥了一眼白念安手里的脚本，叹了口气，把鼠标放下，转过椅子来。
　　“你还真把第二版交上去了？”

　　白念安把脚本塞进包里。

　　“我去年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学生思维。”小周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杯壁上印着的公司logo，白色的漆磨掉了一块，“给一个国货品牌拍KV，写了三版自然光的脚本，觉得自己可懂品牌了。结果组长看都没看，直接扔了，还在全部门会上骂我不懂规矩。”

　　小周带着自嘲的笑了笑：“后来我就学乖了，他要什么我给什么，省下来的时间，自己私下拍想拍的东西。公司只是赚工资的地方，别把自己的初心，耗在跟组长置气上。”

　　“可品牌的slogan是原生的力量。”
　　“slogan是给消费者看的，不是给我们拍广告的人看的。”小周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跟他对着干，丢了项目，丢了工作，你那些想法，更没人看见了。先站稳，再谈理想，不寒碜。”

　　白念安看着她，其实她都知道，但她就只是想着试试，再试试，万一呢？
　　“你那叫先跪下了，再谈站起来。”
　　小周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不大，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你迟早也会这样”的笃定。
　　“行，你硬气，等你撞了南墙，就知道了。”

　　白念安没再说话，小周转回去继续调色，屏幕上的照片是一张口红广告，嘴唇的轮廓已经被磨得看不见唇纹了。白念安坐在那里，把脚本从包里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她把笔记本翻开，看到自己抄的那句“原生的力量”，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两个通宵。
　　白念安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拍第二版。每天下班后同事走了，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第一版的布光图又改了一遍。光位、角度、灯与产品的距离，每一个数据都和品牌过往的案例对过，确认没有偏差。改完之后保存，关了电脑，才离开办公楼。

　　她去了许知微经常跟她说的老城区顶楼，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裙摆被风卷起来，她用胳膊压住。
　　前一天下过雨，天台上面还有积水。她把三脚架架在天台边缘，避开那摊水，相机架好，调参数。
　　第一天晚上没有光，她试了几次，屏幕上只有模糊的灯影，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她删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白念安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抱着相机上了老城区天台。光从西边来，落在地面上，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下来，把产品放在地上，让光从侧面打过来，瓶身映着远处高楼的影子，不够好。瓶身的反光太强，logo被光吃掉了一半。她把产品拿起来，站在天台边缘，让光从背后穿过她的肩膀落在瓶身上，瓶身映着天空。天很蓝，几朵云飘得很慢。云影从东边飘过来，刚好落在logo旁边。

　　她架好三脚架，按下延时快门，跑过去站好。
　　第一次，光太硬，瓶身反光，logo看不清。
　　第二次，快门太慢，云影糊了，像一团灰色的棉花。
　　第三次，色温偏冷，画面发蓝，瓶身变成了蓝色。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跑回去看屏幕，都不对。
　　第七次，她调了参数，光圈收了两档，快门快了一档，色温从日光改成阴天。按下快门，迅速跑过去，站好，手里举着产品，光从左边来，落在她的右脸上，瓶身映着窗外的云，云影刚好落在logo旁边。

　　白念安走过去看屏幕，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被风吹乱了，能看到皮肤的纹理，很明显，人是活的。瓶身上的光温润，不刺眼，云影和logo叠在一起，像一枚印章。
　　她把这张存了，又拍了两张不同角度的。
　　收拾器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把三脚架收好，相机装进包里，拉链拉上。天台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镜子。

　　白念安把天台拍的那张照片导出来，发给了许知微。许知微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周一早上，白念安到工位的时候，张志凯已经在了，她把第一版的成片导出来，整理好，发到他邮箱。张志凯坐在电脑前看，翻了几张，点了一下头。
　　“可以。客户那边我发过去了。”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客户很满意，要求补拍两组，你准备一下。”
　　白念安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U盘，U盘的棱角压着她的掌心。

　　“张组长，我——”
　　“还有什么事？”
　　白念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有些不耐烦，她想了想，把U盘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没什么。”

　　白念安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张志凯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和刚才一样，不冷不热：“嗯，新人跟的……效果还可以……补拍两组……”
　　白念安走回工位，坐下来，小周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第二版，给他看了？”
　　“没有。”
　　“算你识相。”小周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不是说你怂，是说你这事办得聪明，你要是给他看了，他当场给你撕了你信不信？”

　　白念安没说话，她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U盘是黑色的，边角磨掉了一点漆，露出里面的白色塑料。旁边是那本磨破了边的随身本，她翻开，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光是等来的，不是打来的。合上本子，把U盘夹在里面，塞进抽屉最深处。

　　下午，白念安被叫进总监办公室。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她那份第二版的脚本，纸页有些皱了，折角还没完全抚平。张志凯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看她。
　　“白念安，这个项目你不用跟了。”总监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你的风格和这个项目不太匹配，新人先跟标准化程度高的项目，沉淀一段时间。”
　　白念安看着总监，总监的桌上摆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玻璃相框反光，看不清脸。
　　“怎么不匹配了？！”白念安有些不服。
　　“公司决定，你出去吧。”总监不耐烦的丢下一句。

　　白念安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有人经过，抱着一摞资料，脚步很快。
　　她走回工位，坐下来，小周没转头，但键盘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了。

　　白念安把抽屉拉开，把那本随身本拿出来，翻开，看到“光等来的，不是打来的”，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又把那沓脚本拿出来，翻了翻，塞进最里面。抽屉关上，锁没锁，她拉了两下，没拉开，松了手。

　　晚上，许知微回到住处，楼道里的灯亮着，她开门进去，没开灯，坐在床边，床上弹出来一条消息：
　　“案子出了点状况，法院那边立案卡住了，你明天能来一趟律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