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33、理想&现实 工作使我疲

　　三天后，白念安交了两份心得。

　　第一份用公司统一的文档模板，字号、行距、页边距分毫不差。她分析了临光顶奢线的布光逻辑——主光、辅光、轮廓光的光比数据，商业转化路径的节点拆解，八百字，不多不少，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一个错别字，才发到了张志凯的邮箱。
　　第二份她单独打印了出来，三页纸，没有用模板。

　　第一页是她在天台拍的云影，两栋高楼的缝隙之间，一道光落在画面正中，标题用手写体打了一行字：“缝隙里的光。”
　　第二页是巷口的侧逆光，老城区的墙，一半亮一半暗，配文：“光是等来的，不是打来的。”
　　第三页是手工巧克力的原片，没修过，金箔碎在自然光里闪了一下，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到两百字：“商业摄影的核心是‘信’和‘真’。标准化模板能保证不出错，但只有真实的光，能让人记住。”

　　她把这三页纸订在一起，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第一份心得的下面。

　　周会是在周三上午，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张志凯站在投影幕前面，翻着白念安的第一份心得，念了几句，点了下头。“这份写得不错，规规矩矩，新人就该这样。”

　　接着他把第一份放在桌上，拿起下面的信封，抽出来看了几秒，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

　　“白念安。”他没抬头。
　　“在。”
　　“这是你写的？”
　　“是。”

　　张志凯把那三页纸举起来，对着全组的人晃了晃。
　　“临光雇你，是让你做能给客户赚钱的商业摄影师，不是让你来当拍风花雪月的文艺青年。”他把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客户要的是可复制的标准，不是你那套没人看得懂的情怀。下次再交这种没用的东西，直接滚蛋。”

　　全组人的目光落在白念安身上，坐她对面的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左边的男生低头翻手机。

　　白念安坐在那里，没有脸红，没有低头，也没有看垃圾桶，她看着张志凯的眼睛，等他讲完，接着张志凯转回去继续讲别的。白念安站起来，弯下腰去捡垃圾桶里的那三页纸，纸上沾了一点咖啡渍，她用手沾了一下，重新夹回随身本里，坐回去，全程没人说话。

　　散会后，白念安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水，她在等水烧开的时候，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不重，在地砖上拖了一下。
　　“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念安转过头，是器材组的老大哥，姓什么她不知道，只见过几次。他穿着工装马甲，口袋里插着几把螺丝刀，手里拎着一块崭新的柔光板，白色面的保护膜还没撕，他把柔光板递过来。
　　“刚入行都这样。”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别丢了自己那点东西。”

　　白念安接过柔光板，板面很轻，边框是铝合金的，她点了点头。老大哥没等她说话，转身走了，工装马甲的口袋里螺丝刀还晃了一下。
　　白念安把柔光板靠在桌腿边，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拿起柔光板，走回工位，放在了相机包旁边。

　　许知微正在发呆，方宁把一张纸条放在了许知微桌上。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江抑那边又点了你，直接去，明天不用来工作室。”

　　许知微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他不来棚里？”
　　“他说这次在他公司拍，他们内部要一组宣传照，场景现成的。”方宁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去了就知道了。”

　　许知微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写入日程表里，方宁放下水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那边有个执行经纪人，姓凡，脾气不太好，你注意点。”
　　“凡？”许知微愣了一下。
　　“对，凡小姐，你脾气倔，去了别跟她起冲突。”
　　许知微点了点头。

　　江抑工作室的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头发扎得很紧，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看了许知微一眼，低头翻了翻登记本。
　　“许知微？”
　　“是。”
　　“江老师在化妆间，你直走左转，走到头就是。”

　　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隔几米挂着一幅江抑的剧照，黑白的那种。许知微背着相机包走过去，经过一个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说了那个通告推掉，推掉，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许知微脚步停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听过，不是最近，是半个多月之前，在清吧，暖黄色的灯光下，一个女人拍着桌子说“你给他打电话”。
　　许知微侧身往茶水间里看了一眼，Tora靠在料理台边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眉心。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耳朵上一排小耳钉在日光灯下反光。

　　“我不管他怎么说，你告诉他档期排不开，排不开就是排不开，okay？！”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料理台上一拍，抬起头，看见许知微。
　　“许知微？！”
　　Tora有点愣住，眉毛有些松了，看向许知微。
　　“你怎么在这？”
　　“我来拍照。”许知微说，“你呢？”

　　Tora的表情变了，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她回头看了一眼烧水壶，又转回来。
　　“我在这上！班！啊！”

　　许知微看着她，没说话，Tora也看着她，走廊尽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响了几下，很快又安静了下来。Tora叹了口气，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排耳钉，最小的那颗在耳垂上，银色的，反光。
　　“诺，那就是跟你说的那个——我那个sb上司。”她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江抑。”

　　许知微张了张嘴，有些惊讶，“他是你上司？”
　　“嗯啊，执行经纪人，我就是给他干活的。”Tora靠在桌边，双手抱胸。

　　许知微想了想上次拍江抑的样子——话不多，配合度高，拍完说“有呼吸”，送了她一本书。她摇了摇头，“不像啊？！”
　　Tora笑了，她转过身，把烧水壶的电源拔掉，蒸汽慢慢散了。
　　“女人，你还是太年轻了。”她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水流声哗哗的，“男人不喝醉，也能演到你流泪。”

　　许知微没接话，看着Tora倒水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白衬衫下面若隐若现。
　　“走吧，我带你去化妆间。”Tora端着水杯走过来，牵着许知微。
　　“大神等会儿又要催了。”

　　化妆间比许知微想象中的大，靠墙是一排化妆镜，灯泡围成一圈，亮得晃眼，江抑已经坐在那里了，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翻着。化妆师在给他化妆，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一动不动。
　　Tora把水杯放在化妆台上，发出一点声响，江抑没睁眼。
　　“摄影师到了。”Tora说。

　　江抑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看到许知微和Tora还在牵着手，先是瞥了眼许知微，又看了Tora，嘴角上扬。
　　他站起来，走到许知微面前前面，走了两步，停下来，挑眉：“两位，认识？”
　　Tora正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她抬起头，看了江抑一眼，又看了许知微一眼。
　　“认识，怎么了？”
　　许知微点了点头，“嗯”声应道。

　　江抑没再问，转身到了拍摄区，面对镜头。许知微透过取景框看他。
　　拍完一组，江抑想要过来看照片，许知微应了，江抑翻了几张，停下来。
　　“这张好，上次那组发出去之后，来了不少资源。”他看了许知微一眼，“你拍的东西，有辨识度，氛围不一样。”

　　Tora从角落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一拍许知微的肩膀，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骄傲：“厉害啊，许知微。”
　　江抑没抬头，手指继续停留在相机上，但很迅速的接话，“又没夸你，你骄傲什么。”

　　Tora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语气很随意：“她愿意，对吧？微微～”
　　许知微先是看了眼Tora，又看着江抑，江抑在看Tora。
　　江抑的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相机还给许知微，转身去换衣服。Tora冲许知微挤了一下眼睛，右边那个梨涡又露出来了。

　　拍到第二组的时候，Tora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我说了那个通告推掉——你让他自己跟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去接，门关上了，声音隔在外面。

　　许知微透过取景框看江抑，他的目光追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来，那个眼神有温度，许知微按了快门。
　　江抑转回来，重新面对镜头，表情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玻璃，许知微继续拍。

　　门开了，Tora走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翘着腿。她看了江抑一眼，没说话。江抑也没看她，但许知微看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拂过水面，她按了快门。
　　接下来的拍摄，她开始注意到，江抑换衣服的时候，Tora在翻行程本，皱着眉，嘴里嘟囔着什么。江抑从更衣室出来，扫了Tora一眼。许知微总觉得那个眼神和看镜头不一样，看镜头是空的，看Tora是实的。

　　许知微举起相机，没等他站到背景布前面，按了快门。江抑听见快门声，转过头，许知微已经在拍别的了。

　　拍到第三组的时候，Tora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衬衫上，领口有一圈阴影。江抑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越过许知微的肩，落在窗边。许知微没有回头，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冷，不是淡，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个人站在冬天的窗户里面，看着外面的雪。
　　许知微按了快门。

　　Tora挂了电话，走回来，坐下。江抑的目光收回去，重新看镜头，表情又空了。
　　虽然符合高冷人设，但和刚刚那几张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许知微放下相机，“休息一下吧。”
　　Tora站起来，去倒水，江抑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许知微一眼。
　　“你刚才拍了几张我没准备的。”

　　许知微没否认，“对。”
　　“什么角度？”
　　“你看着Tora的时候。”

　　江抑点了点头，笑着，“那照片记得传我一份，不用修了。”

　　许知微总感觉江抑并不是舆论所说的高冷类型，更像是反差，但她没证据。
　　化妆师走过来给他补妆，他闭上眼睛。Tora端着两杯水回来，一杯放在化妆台上，一杯自己端着。
　　“你们刚聊什么呢？”
　　“聊你。”许知微说。

　　Tora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聊我什么？”
　　“聊你有多凶啊！”江抑坐在化妆镜前淡淡的说。

　　Tora翻了个白眼，端着水杯走回角落坐下，“工作使我疲惫，凶残！”
　　江抑睁开眼睛，透过镜子看了Tora一眼，“我给你工资开挺高的了！”
　　Tora低头看手机，耸了耸肩，没抬头，“那我活也挺多的啊，我差不多一天24个小时围着你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