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生啃青苹果

35、立案

　　立案材料第一次被退回，是在八月二十七号。
　　许知微收到法院短信的时候，正在修一组静物图。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权属证据不足，RAW的元数据可被修改；侵权关联性不够明确；时间戳证据需经公证。

　　她把那三条看了两遍。
　　第一条，RAW的元数据确实可以被修改，但她的文件是从相机直出的，没动过。她不知道怎么证明“没动过”。
　　第三条，时间戳公证她没做，她不知道要做。
　　她没跟方宁说，那天晚上在器材室待到凌晨，把RAW文件、相机序列号、拍摄时间全部整理成表格。又把侵权平台上的截图和原图放在一起，用箭头标出相同的像素点、相同的曝光参数。做到凌晨三点，保存文件，文件名改成“立案材料_v2”，第二天一早发给了周律师。

　　一个星期后，第二次退回。
　　那天下了雨，许知微从地铁站出来，没带伞，跑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手机响了，她点开短信：
　　权属证据仍不充分，需提供作品首次公开发表的时间证明。另，侵权链接的平台数据不具有法律效力，建议进行网页公证。

　　许知微盯着那条短信，忽然想起老城区摄影论坛——她在那里发过那组图，比王东亦盗图早了三个月，她怎么把这个忘了。

　　那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方宁问“有事？”她说“嗯”，没解释。去公证处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彩色打印五块钱一张，打了六张。交完表，工作人员说五个工作日后取。她说了声谢谢，走出去。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当天晚上周律师打来电话，他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
　　“小许，这次不是你的材料问题，对方在本地司法系统有关系，立案庭那边在卡程序。”

　　许知微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雨打湿了，路灯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您告诉我缺什么，我补什么。”

　　挂了电话，许知微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工位上坐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网页公证 流程”。搜出来的结果很多，她一个一个地看，用笔记本记下来。那天晚上她又没回住处，在器材室待到凌晨。

　　许知微把论坛帖子的网页截图，把发帖时间用红框标出来。公证书还没拿到，她先把其他材料整理好，文件名改成“立案材料_v3”。

　　凌晨两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脖子僵了，手臂上压出一道红印。
　　接下来两周，许知微把自己关在器材室里，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公证书拿到了，她补进去，还把论坛帖子的链接直接嵌进文档里，不用截图，让对方自己去点。

　　她把侵权方的商业推广链接和品牌方的购买页面做了对比表格，左边是侵权方的发布截图，右边是品牌方的购买记录，中间用箭头连起来，还把最高院关于摄影作品著作权的几个指导案例附在后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段落，材料越改越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有天凌晨，许知微在旧硬盘里翻到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乱码，她差点没点开，里面存着那组图最早的JPG导出，时间戳比论坛帖子还早三个月。她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她完全忘了这个文件夹的存在。
　　她把那个文件拖进证据文件夹，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_final”。
　　做完这些，许知微靠在椅背上，器材室的灯管发白，照得桌上的资料晃眼。她闭上眼睛，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她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

　　赵明远推开李砚辞办公室的门时，李砚辞正在看合同，赵明远坐下来，翘着腿。
　　“你让我盯着那个案子，今天又被退回来了。”

　　李砚辞的手停了一下，“第几次了？”
　　“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我也记不清了。”赵明远喝了一口咖啡，“立案庭那边咬死权属证据不足，其实就是有人在后面打招呼，许知微也是能扛，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材料，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她老板都不知道，白天照常上班。”

　　李砚辞没说话，把合同翻到下一页，看了几秒，又翻回去。
　　“你就打算这么干看着？”赵明远挑了下眉。
　　“不看着。”
　　“那你——”
　　“我知道。”

　　赵明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摇了摇头站起来，“行，你知道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知识产权律师团队，是不是国内顶尖那家？”
　　李砚辞没回答，赵明远也没等，推门走了。

　　两天后，周律师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没有署名，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他点开，是一份几十页的文档——《著作权立案规范清单+类案胜诉模板》。

　　他翻了几页，靠在椅背上，从业十几年，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不是泛泛的法律条文罗列，是逐条对应立案庭可能提出的驳回理由，给出了具体的证据组织方案，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像一本操作手册。
　　周涛拿起电话，拨了那个陌生邮箱对应的号码——空号。
　　又拨了一次，还是空号。

　　他放下电话，把文档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给许知微发了一条消息：“小许，我拿到了一份很专业的立案指引，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许知微回了一个字：“好。”
　　周涛按照那份清单，把许知微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证据顺序调整了，法律依据补全了，连格式都重新排了版，他花了整整一天，然后提交了。

　　这一次，立案庭没有驳回，短信来的那天，许知微正在修图。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您的立案申请已审核通过，案号：……”

　　许知微站起来，走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滋啦一声冒出来。她靠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大口，冰气从喉咙滑到胃里，眼眶突然就热了。
　　风迎面扑来，带着夏末的热意。她拿出手机，给白念安发了一张立案短信的截图，没有配文字。

　　白念安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加一句：我就知道你可以！晚上大排档！我请！
　　许知微指尖顿了顿，回了个“马上到”，抓起桌上的包就出了门。

　　夏末的晚风裹着大排档的烟火气飘过来，烤串的焦香混着冰啤酒的麦香，把熬了一个多月的紧绷感，冲散了大半。红色的防雨棚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暖黄的灯泡垂在棚顶，把白念安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面前摆着两瓶常温啤酒，一碟盐水煮花生，还有两串刚烤好的脆骨，看见许知微过来，立刻挥了挥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来了？”白念安把啤酒推到她面前，指尖一挑就拉开了拉环，气泡滋啦一声冒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先碰一个，恭喜你立案成功。”

　　许知微坐下，拿起酒瓶和她碰了一下，瓶底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啤酒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很久没说话。

　　白念安也没催她，剥了一颗花生递过去，自己也咬了一颗，嚼得嘎嘣响。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没说被威胁的狼狈，没说被逼到悬崖边的绝境，只有晚风卷着烟火气，绕着她们转。
　　“张志凯把我停职了。”还是白念安先开了口，语气里没半分委屈，只有点自嘲的硬气，“拿律师函威胁我，让我把天台那组片子的署名给他，不然就让整个4A圈没人敢用我。”

　　她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大赛的入围通知，下面是张志凯发来的法务函草稿，红章刺目。桌角还放着她临光的工牌，挂绳磨得起了毛，是她刚入职那天，亲手系上去的。

　　许知微扫了一眼，也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里面是改了五版的证据材料，还有周律师发来的、对方大概率要提管辖权异议的提醒。
　　两个人的屏幕挨在一起，像她们此刻的处境，一模一样。